但叶澄知道,叶家人并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他抱孩子的。 自从有一次山间遇险,他捡起地上的树枝,三下五除二赶走了狼。叶家人对他就一直是这个态度了,惶然无措,又带着些防备。 毕竟这几个官差不清楚,叶端瑜的爹娘还不清楚吗?叶端瑜完全是个菜脚书生,这辈子没跟人打过架,什么时候有了驱虎逐狼的本事? 叶澄也很无奈。他本来想的是,反正战事还有三年,只要他入了伍,以后建功立业,崭露头角,就算是亲人朋友觉得他和过去不同,也完全可以推说是在伍中练出的身手,改变了性情。唯一比较难搞的是,流放的路上可能会不太平,希望他能顺利糊弄过去这一路。 然而流放路上就是这么不太平。狼都快咬到脚面上了,总不能真的让它们把人叼走。只能出手。也就惹来了叶家人的疑心。 不过叶澄对此也接受良好。他本就不是叶端瑜,别人倒罢了,叶端瑜至亲的家人,能看出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何况叶端瑜性格和叶澄相差甚远,叶澄也懒得一路时时刻刻地伪装了。 叶家人很好,严肃端正的父亲,慈爱温柔的母亲,两个弟弟都乖巧懂事,就连那位姨娘,也是叶母情同姐妹的丫鬟,一心向着叶家。他们前些日子都对叶澄很好。但叶澄知道,那都是给叶端瑜的爱。他和叶家人不过是银货两讫的关系,目的只是保住叶家人的命,没必要太真情实感。 他也不怕叶家人说出去。而且显然,叶家人摸不准具体情况,没打算轻举妄动。至少官差就没发现什么不对,还以为叶家人是心疼叶澄受罪。 叶澄平常也很识趣,自动离两个孩子远一点,但这次却坚持道:“孩子给我。夜里看不清路,姨娘不顾忌自己,把孩子摔了怎么办?” 方姨娘没有料到这次他态度强硬,笑容僵了僵,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叶夫人。叶夫人没说话。最后反而是叶父出声道:“给瑜儿抱吧。” 叶母抬起头,看着叶父。 叶父和她对视,严肃道:“我相信瑜儿能抱好。” 叶母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孩子给了叶澄。 这一番动静,叶端璐模模糊糊醒了,见到叶澄咧嘴笑了笑,软软的胳膊搂住叶澄的脖子:“大哥。” 叶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叶端璐更舒服一点:“睡吧。” 直至月上中天,看到路边荒败的庙宇,众人方松了一口气。 叶澄抱着叶端璐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将庙中前人留下的草席蒲团都拖出来,拍了拍灰。见有地方坐,叶澄才将孩子递给方姨娘。 接过叶端璐的那一刻,方姨娘整个人都像松懈下来了一样。 叶澄假装没看见,只是笑了笑:“我出去打些水来。” 看管他们的官差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对他们并不刻薄欺压,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还偶有照顾。这些天相处下来,叶澄出手赶走了狼,还经常能打到野味,三人几乎和叶澄算是朋友了。叶澄偶尔单独出去,他们也不管,既放心叶澄的安全,也不怕他跑了。 叶澄走在山间,脚步轻快。他有野外生存经验,还有系统作弊器,很快就发现了一条小河。 他坐在河边,将腰间的水壶灌满,却不急着回去,想着要不要冲个凉。他还没决定好,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原来是游僧中那位年轻的僧人。 这位僧人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直戴着布笠,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而且极度沉默寡言。虽说这小和尚连药都替他换了好几次了,可他不仅没见过人家的脸,连话都没和这小和尚说过半句,完全属于陌生人的状态。他能知道人家是个年轻的小师傅,还是从人家说话的声音里推测的。 叶澄一开始以为他也是来打水的,但那僧人却并不打水,而是在他身边盘腿坐了下来。叶澄感到很惊讶,难道这小和尚是特意来找他的? 叶澄探究地看过去。 那年轻僧人淡淡开口:“我来给你换药。” 叶澄心想,这又是一桩奇怪事。他实在不像个和尚,虽然穿僧袍,跟在老和尚身后,却既不拿“阿弥陀佛”当口头禅,也不称呼别人为“施主”。而且,换药直接在庙里等他回去就好了,为什么要跟着他跑到这里来?倒像是特意来找他的一样。 叶澄心中疑虑很多,却只笑道:“好。劳烦师傅了。” 年轻僧人解开了叶澄脸上缠绕的细麻,动作轻柔。月光朦胧,但叶澄脸上的伤还是很明显。 就算看过很多次,再看到那伤,还有额上的刺字,季芳泽还是觉得心尖像是被火灼烧一样。他闭了闭眼,用带来的干净细布沾了水,小心地避开伤口,将周围的药粉和汗渍擦干净。 叶澄安静地坐着,任由这人施为。 季芳泽想起刚刚山间和庙里的一幕幕,再想想这人孤零零坐在月光下的背影。他尽量平淡了声音:“世间有眼无珠,不知好歹之人太多,你不必为此难过。” 叶澄微怔,有些迷茫。 季芳泽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是被说中心事,心中越发酸涩。 “你一路照料他们,忙里忙外,恨不得替他们开山凿路。若不是你保护,他们能顺顺利利走到这里来吗?”季芳泽只觉得愤懑和尖锐的疼痛在体内左冲右撞,好像世间的不平此刻都落在他心上,饶是再想镇定,也不由得带出三分刻薄讥讽来,“他们倒好,活像你要害他们似得!” 叶澄这才听明白,原来这人是特意来安慰他的。其实叶家人做的很隐晦,这小师傅好敏锐的眼力。 其实他并不觉得难受。 叶家人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他是人是鬼,叶端瑜是不是被他害了,心里害怕是很正常的事。何况他和叶家人也没什么真正的感情。 但是有人为他鸣不平,他总不好泼人家冷水,叶澄只是含笑听着。 可说着说着,这小师傅的嗓音却突然哽了一下,带着说不出的难过和颤抖。 “他们对你一点也不好。” 让你自己一个人夜里出来找水,都离你远远的,不关心你的伤口,也不关心你累不累,饿不饿。 叶澄这次彻底怔住了。有极其模糊的念头从他心底一掠而过,最后只剩下疑惑。为什么只是萍水相逢,眼前这个人却为他如此难过呢,是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经历,不被父母家人所喜,才会这么感同身受吗? 季芳泽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细布给叶澄擦药。 叶澄的声音响起,清朗又温和:“小师傅,如果家人对你不好的话,也没必要太伤心。因为你还会遇到别的人,虽然不是你的家人,但是也会对你好。” 季芳泽手微僵:“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遇到过啊。” 季芳泽想起城门口那一幕,声音闷闷:“那他人呢?” 在你最难的时候,他都不在你身边,还说什么对你好。那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甜言蜜语都是骗傻子的。 “我们已经因为一些事分开了。”叶澄眼中的神色比月光更温柔,“不过偶尔想起来,就觉得足够欢喜了。” ※※※※※※※※※※※※※※※※※※※※ 叶澄:一想起来就开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 季芳泽:那你跟他过去吧再见。
第45章 月光洒在河面上, 映出粼粼的波光,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鳞片披月如雪。 叶澄明明只跟人家说过几句话,偏觉得和这位小师傅很投缘, 再加上眼前清景如画,气氛安谧静好,又提起暗藏的心事, 难免就话多了些。 他坐在河边,看着头顶一轮圆月高悬, 满怀心事地嘟囔起来:“月亮又圆了啊。再过一月就是中秋,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给他烙月饼吃。” 叶澄的话说地清淡, 里面却半点情谊也不少, 季芳泽听得心口直发疼, 也不知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叶澄难过。 人家是金尊玉贵的亲王, 想给人家烙月饼的能从城东门排到城西门,三十一种馅儿连吃一个月都不重样。你个吃糠咽菜, 餐风露宿的,还有心思惦记人家? 叶澄没留意季芳泽的异常, 他还沉浸在往事里。 三十年的时光,对他来说虽是沧海一粟, 可细数起来, 也能找出好多相伴的回忆来了。上一世, 叶澄忙着走他的直播大厨路线, 到了中秋烙月饼,到了十五弄元宵,着实把季芳泽养出了几分好气色。为此他在季家大受欢迎,地位直逼季芳泽这位正主。两人偶尔闹别扭,季芳泽怒气冲冲回季家,季家一水儿全是骂季芳泽,赶他回去的。 叶澄想起当日他追过去,季芳泽被自己的亲爸亲妈拒之门外,悲愤交加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叶澄这一笑,季芳泽还给他擦着药,手一抖,就直接按在了叶澄脸上。 叶澄脸上的伤没好全,这一按下去,叶澄脸侧的肌肉立刻紧绷了一下。叶澄忙出声:“是我不对。我不该笑。” 季芳泽心中懊悔,又实在难受,就想换个话题:“现在涂的药治伤倒是好,只是对疤痕效果不佳。我如今正在琢磨方子,”他看着叶澄脸上的伤口,声音很低,却宛如是什么郑重的承诺,“我会尽力,叫你恢复如初。” 叶澄心中微暖,还是婉拒道:“小师傅不必如此费心,本是罪卒,面上有瑕也是应该的。” 他这伤当时没留手,就算放在上个世界,也未必就能完完好好地像之前一样,何况是现在这个医疗水平。何必为难人家小师傅呢?再说,他要的就是这个戏剧性效果啊! 但凡以后一出场,大家都知道,这就是那个宁愿充军,也不当王府侧君的男人啊! 季芳泽却不答应:“罪卒黥面,也没说要脸上留疤。留在面上不好看。” 这人当初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翩翩儿郎。叶家玉郎,风姿无双。如今毁了脸,心里怎么会好受? 季芳泽知道,如今充军的差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不敢随便插手,怕弄巧成拙。唯一能为叶澄尽点心的,就是这药了。 叶澄不以为然:“我又不娶娇娘,要好看的脸做什么?” 季芳泽此刻已经给叶澄敷好了药,正给他系绷带,闷声:“指不定日后就瞧上哪家的新人呢?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叶澄摇摇头:“我答应过的,不会找别人了。” 季芳泽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合着你还要给他守节啊?人家要是真那么喜欢你,此心不二,矢志不渝,早跟着你来边疆了!说两句好听话你还当真啊?!
若真是个对你好的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虚伪的王八蛋!如果真心对你,怎么会忍心不和你商量,就直接请旨要你做侧君,将你放在火架子上烤?! 反正里面的药也涂好了,一层层的细布也罩住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系在颈间的结儿,季芳泽恶狠狠地一拉。 实在是半点没有防备,饶是自诩一个铮铮铁汉,叶澄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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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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