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立冬当日一大早天就放晴了,原本冻得猫进窝里取暖的喜鹊一只只飞出来,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 大伙的心就如同放晴的天一样,顿时敞亮了。 孙婆子拉着宋氏的手显摆:“都说吖吖有福气,老天爷都给面子呢!” 宋氏丝毫不觉得老人家粗鄙,笑吟吟地附和:“可不是么,这么好的丫头能嫁给我们家,也是我家的福气。” 两位主事人相视一笑,尽心尽力地张罗起来。 原本,依着官家的意思,是想让赵惟谨回京城办婚礼。这件事赵惟谨提都没跟林悠然提,直接谢绝了官家的好意。因为,他很清楚,对林悠然来说南山村才是她的家,一生中仅有一次的婚礼,林悠然定然想在南山村办。 于是,秦王府那边就派了赵惟宪的夫人宋氏过来主持大局,随行的还有几位经历过诸多婚嫁喜事的婆子并数十位手脚麻利的丫鬟。 这些人一来,原本空荡荡的银杏林大宅顿时热闹了,也像个家了。 林家这边管事的正是孙婆子。论学识,孙婆子大字不识一个,然而,论起人情世故,京城中的管事嬷嬷都不一定比得过她。 宋氏来之前就特意叮嘱一众随从:“若礼俗习制有冲突的地方,当以女方为准,不可做口头之争。记住,咱们是来结亲不是来结仇的,出了这道门槛就要时时把笑挂在脸上,若要让我听见人家议论咱们赵氏宗亲傲慢无礼,我挨个找你们算账!” 仆妇们连连应下。 大伙看得明白,博陵郡公摆明了要给未婚妻做脸面,傻子才会上赶着给人家找不痛快。 好在,宋氏担心的冲突并没有发生。 孙婆子和宋氏是一样的想法,凡事以和为贵,大事小情无不周密,叫京城过来的这波人想挑错都挑不出来。 于是,一场跨越阶级、跨越地域的婚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和和气气地办了下来。 闺房中。 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声,林悠然突然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真要嫁人了吗?就这样脱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舒适圈,开启新生活了吗? “是不是很紧张?”柳福娘凑到她跟前,笑嘻嘻道,“我当初紧张得腿都软了,那会儿若不是你扶着我出门,我非得趴到地上不可!” 林悠然笑笑,顺势和她聊聊天,缓解紧张的心情:“你担心什么?” “担心的可多了!万一孙淳那个坏家伙后悔了,不来娶我怎么办?等我离开家,就剩爹爹和阿娘了,他们若是想我怎么办?还有哦,我没亲兄弟,出门的时候没人背着,会不会不吉利……” 说到这个,柳福娘突然看向林悠然,紧张道:“吖吖,我刚反应过来,你也没兄弟,待会儿谁背着你出门?” 这事孙婆子早跟林悠然说过了,林悠然并不担心吉利不吉利的,赵惟谨也不在意,因此决定和柳福娘一样,自己走出去。 “不然我去问问小四郎,能不能背得动你?”柳福娘玩笑道。 林悠然扑哧一笑:“成,你去问吧!” “长姐若不嫌弃,就让我来吧!”有人掀开门帘,走进屋内。 林悠然目光一顿——来人竟是林大郎。 实际上,林大郎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就是没勇气进屋,直到听见屋里主动提起这茬才顺势站出来。 这两年,他从县学升入了州学,书读得多了,也渐渐想明白许多道理。从前,是他们二房屡次对不住林悠然母女,如今落得这般情形已然是林悠然手下留情了。 林大郎没有脸面求和,更不敢妄图占大房的便宜,只是想着趁着这个机会主动示个好,往后逢年过节一家人坐在一起不至于太尴尬。 “我打听过了,同胞中没有兄弟的,堂兄弟送嫁也是一样的。四郎排行最小,怎么也轮不到他。”林大郎对上林悠然的目光,又错开视线,讷讷言道,“若长姐不想让我送,我便去找二郎……” “那就劳烦你了。” “二郎不行还有三郎,总、总归不能让长姐独自——”林大郎一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姐方才说什么?” 林悠然笑笑,说:“既然你不嫌我重,今日就劳你送我出门吧!” 林大郎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执手,对着林悠然深深一揖。 “弟定会走得稳稳当当,为长姐求个大吉大利。” 这话说完,他便急吼吼出去了。湿红的眼角还是没有逃过屋内之人的眼。 柳福娘撇了撇嘴,道:“赵氏若瞧见今日情形也不知道会不会悔得去撞南墙。” 话音刚落,帘子又掀起来,林二娘、林三娘与林四娘姐妹三个一起进来了。 林悠然第一眼看的是林三娘,这孩子本就生得单薄,大半年不见越发清减了。 林四娘凑到林悠然跟前,小声嘀咕:“长姐劝劝阿姐吧,自从祖父去世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都不肯出门,今日若非长姐大喜,她还不肯挪窝呢!” 林悠然知道她的心结,到底牵扯到许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柳福娘,先前比林悠然还要怨恨林三娘,此时一见她着模样反倒心疼起来,“看你瘦的,栓根绳能当风筝放了!你若不在意自己这条命,当初许婶婶何苦搭上自己的名节也要护着你?” 听到这话,林三娘蓦地红了眼圈。 林悠然拍拍柳福娘的手,转而看向林三娘,语气不甚温和:“福娘说得没错,姊妹之间没必要掰扯那些漂亮话,我也便直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如此自苦又能有什么好处?且不说四叔四婶如何担忧,就是祖父在天上看着,也未必心安。” 林三娘怔怔地望着她,喃喃道:“阿姐方才说……‘姊妹之间’,我那般忘恩负义、懦弱无能,阿姐还愿意拿我当姊妹么?” 林悠然瞥了眼站在屋中瞧热闹的林二娘,玩笑般道:“就这个小妮子我都能让她进门,你不比她好上太多?” 林四娘笑嘻嘻地附和:“长姐说得没错,论德行、论手艺,阿姐都甩二姐姐八道街!” “喂,我说你说她就说她,干嘛牵扯上我?”林二娘气恼地瞪着林悠然,“我好心好意来送嫁,你还不满意了?” 说实话,林悠然也没想到今日林二娘会来,还带了极为贵重的添厢礼。既然来了,林悠然也不好把人往外赶。毕竟是自己的好日子,一切以和为贵。 更何况,眼下林二娘也没什么让她记恨的了,姐妹两个的生活圈子已经完全不同了。林老爷子去世后,胡氏做主把林二娘嫁去了县里一个富户做妾室,林二娘原本寻死觅活不愿意,最终还是认命了。 如今林二娘怀着身孕,依旧不忘涂脂抹粉,打扮得珠光宝气,生怕被旁人瞧不起似的。 林四娘毫不客气地撕下她强撑的脸面:“二姐姐还是省省吧,若非正房夫人瞧着大姐姐的面子,才不会放你回来!” “就你长了嘴!”林二娘恼羞成怒,跳着脚要打她。 林四娘做了个鬼脸,转头扑到林悠然怀里。 林悠然拦住林二娘,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倚仗的是什么,难得正室娘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不用你教我做人。”林二娘没什么底气地顶了一句,手轻轻摸上微鼓的肚子。 …… 吉时到了。 赵惟谨来了。 林悠然将遮面的团扇悄悄移开一些,偷偷看过去,明明人群熙攘,她却一眼就找到了赵惟谨的身影。 借着团扇的遮挡,林悠然大胆地盯着他看。从前他也爱穿红色,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炙热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许是心有灵犀,赵惟谨转头迎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林悠然看到了他眼底的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重真切。 她要出门了。 林大郎的背不算宽阔,但还是努力背起林悠然,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踏过五谷路,将林悠然稳稳当当地送到赵惟谨面前,就像他承诺的那样。 林悠然扭头,看向自己的家人。 许氏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有泪光闪烁。谭木匠的手搭在她肩上,无声地安慰着。林二丫信赖地拽着谭木匠的衣袖,开心地朝林悠然挥挥手。 林悠然突然放心了,收回目光,坚定地握着赵惟谨的手。 是的,她就要嫁人了。 要有一个家了,一个和心上人组成的,新的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后面还有一个暖暖的番外~ 吖吖变得柔软了呢~郡公还是从前的模样,这样就很好啦!
第75章 番外(全文完) 【十年后·首富的日常】 忙忙碌碌的日子, 总是过得很快,仿佛不小心恍了个神儿,就已经是十年后了。 十年的时间, 林悠然容颜未改,只是周身的气韵越发沉静, 同时也越来越有钱。 九年前, 林记羽绒服卖遍了辽国与西夏;七年前,林记第六十六家熟食铺子开到了岭南;五年前,林记麻山药基地正式在南山村挂牌;三年前, 林记凭实力拿到“皇商”文牒;一年前, 林悠然买下了两座矿山…… 如今的林悠然,已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宋女首富”。 这日是腊月二十三。 北方人把腊月二十三当做小年来过, 照例要一家团聚吃大餐。自打胡氏去世后, 这个聚餐的地点就变成了豆腐坊。 三房钱氏、四房孙氏, 连同林大郎三年前娶的妻子小赵氏一大早就来了, 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如今, 豆腐坊扩建成了一个集磨豆腐、做豆制品、调制卤味、晾晒粉条于一身的综合性食品作坊。 依旧是林老三在豆腐坊主事, 许氏出嫁后便清闲下来, 只管顾着谭木匠和林二丫的一日三餐。 林二丫和谭木匠很是投缘, 用孙婆子的话说,真就如前世的父女一般, 谭木匠拿二丫当亲生女儿来疼,二丫亦是敬重依赖谭木匠。 父女俩就连擅长的手艺都一样, 如今林二丫已经是十里八村小有名气的木匠了! 年初, 林二丫嫁给了青梅竹马的顾大郎。顾大郎十三岁就从了军, 如今在孙淳麾下, 年纪轻轻就成了百夫长, 据说很是令底下的人敬服。 顾大郎每旬只能回家一日。林二丫也不恼,她自己有许多木工活要做,生活不知道多充实。 偶尔想念顾大郎了,林二丫便央着自家婆婆,也就是林阿姑,炒上几碟小菜,快马加鞭赶到高阳关,菜还是热乎的。 这帮一起长大的娃娃中,顾大郎是最大的,其次就是小花。小花自小就是个沉静细心的性子,小小年纪就如同幼儿园园长一般照顾着一帮弟弟妹妹。 三年前,小花从南山技校毕业,以算数、明经与技能三科全优的成绩留校任教,成了启蒙组的年级组长兼识字课老师。 如今的小花恐怕是南山村学问最高的小娘子了,村里人都叫她“女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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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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