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冀转眼望了一眼周妙,却见她垂着眼,依言朝前小小地迈了一步。 “殿下有何指教?” 周妙心跳扑扑通通,等着李佑白发难。 哎,她的命实在太苦了。 李佑白见她眼帘低垂,嘴角一扬,问道:“既是你来奉茶,便是你来答,茶有四道,为何道?” 话音落下,周妙愣了愣。 这是茶经里的内容。 叫她上前来,就是问她功课? 还是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答?当众刁难她?羞辱她? 她假咳一声,抬眼朗声答道:“回殿下,茶经论茶四道,为和,静,怡,真四道。” 周妙说罢,便见李佑白放下了额边的左手。 手上白纱极其显眼。 周妙不禁多看了一眼,心道,莫非真受了伤?那夜中起火难道不是他刻意为之? 李佑白察觉到她的视线,胸中郁气缓缓地消散了些,又见她默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殿下,还有别的吩咐么?” 李佑白饮过一口茶,慢条斯理道:“自明日起,你便来留青宫煎茶。
第59章 往典茶司折返的路上, 周妙苦了一张脸。 吴冀行在她身侧,频频看她,欲言又止。 周妙最终叹了一口气:“茶官有话要问?” 吴冀低声问道:“你从前见过殿下?” 方才二人的对话大不寻常, 李佑白原居东宫时,可从没有召过哪位茶官去宫中煎茶。 周妙点头道:“我曾借住于将军府中,与殿下确实见过数面。” 吴冀心中狐疑,倘若真是借住, 寥寥见过数面, 大殿下素来待人宽厚, 不至如此。 可是,眼下典茶司已经到了,吴冀见茶官往来, 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周妙回到茶园, 正欲去风炉边烘茶,却见徐掌计进了茶园,开口问道:“你可会煎茶了?” 见她的神情严肃, 周妙心头一凛,老实答道:“茶经上学过了, 前些时日,茶官也教过了,只是还未上手。” 徐掌计默然片刻, 道:“你随我来。” 周妙随她进了典茶司的花厅, 只见厅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方桌, 桌中凹陷处摆着一樽圆滚滚的三足茶釜, 下有泥炉, 桌边立着四只青玉茶盏, 一柄长柄乌木茶杓, 摆在其间。 徐掌计吩咐道:“去架上取烘好的茶饼来。” 周妙旋身而去,捧了茶饼来,油纸触手还是热哄哄的,茶香四溢。 耳边又听徐掌计道:“开始煎茶罢。” 周妙紧张地点了点头,又取过架上的茶盘,坐到了方桌旁。 她掰碎茶饼,放入了石盅,以杵臼细细碾磨。 茶屑磨碎后,徐掌计望过一眼,点头道:“选水罢。” 周妙回身取水,墙边的几个大缸上各贴红签,她选了其中的“河水”倒入茶釜。 待到火焰升高,釜中冒出小小的气泡时,周妙捧了茶盘里的盐洒了少许。 过了一小会儿,釜边水珠沸腾,周妙忙用茶杓舀出一碗水,取了竹夹翻搅水波,倒下了茶末。 等到水势咕噜咕噜翻滚,周妙熄灭了泥炉,又把先前舀出去的那一碗水倒了回去。 茶汤缓缓归于静,上层浮沫,下层幽亮。 “茶煎好了。”周妙忐忐忑忑地放下了茶杓。 徐掌计走到桌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釜中茶汤。 她面色不变,只问周妙道:“你觉得出了什么差错?” 周妙回忆了一遍,脸红道:“水多了。” 一釜茶可饮四盏,可她煎茶的量实在多了。 徐掌计颔首,手中举瓢轻轻翻搅熬着茶汤,口中又道:“你明日去了留青宫,且记得刚才的教训,分茶汤时,更要花沫均匀,今日你便不烘茶了,守在这里煎茶,到满意方止。” 周妙垂首道:“是,掌计。”复又转身再来一遍。 徐掌计立在原地未动,默默地观察着她煎茶的动作。 顶着这样审视的目光,周妙难免心慌,捣完茶饼,手中忽地一滑,杵臼轻轻撞响石盅,发出叮一声响。 周妙连忙心虚地抬眼窥去,正碰上徐掌计的目光。 她的脸上恍惚浮现了一两分笑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看着别处,却问:“你眼角的红痣生得别致,从前我也见过这样的红痣,听说有泪痣的人爱哭,你也是么?” 周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眼角。她原本不爱哭,可是近来确实哭过好几次,每一回都是被吓哭的。 她闷声道:“掌计也觉得我长得像娴妃娘娘?” 徐掌计却摇了摇头,转而道:“你自好生练习,明日去煎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罢,便抬脚往外走了。 徐掌计缓步走到檐外,冬去春来,茶园前的参天栗树发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她犹记得,她和金翎儿初来典茶司时,也是这样温和的春日,而当时的一排栗树尚不及人高。 转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金翎儿也死了这么多年了。 金翎儿做茶女时,也和现在的周妙年岁相当,可是她动不动就哭,挨骂了要哭,被罚了要哭,高高兴兴的时候也要哭一场。 幸而殿下性子不像金翎儿一般软弱。 也是,殿下没见过她,如何能像她。 徐掌计暗自哀哀一叹。 其实论样貌,董舒娅似乎更像金翎儿,可是今日见得久了,若论情态,她只觉周妙的姣憨才像她。
二十载匆匆而过,宫里记得金翎儿的人少了。 哪怕皇帝自己,估计都以为他早已经把她忘了。 呵,娴妃。 徐掌计心中冷笑。 * “娴妃今日做甚了?” 丽嫔带着侍婢一面往宝华殿走,一面低声问道。 侍婢端着托盘,小声答道:“回娘娘,奴婢先前打听过了,娴妃逛了大半天的花园呢,也没碰着陛下。” “哼。”丽嫔轻轻一哼,“她就算逛断腿,也碰不着陛下。” “娘娘说得是。” 丽嫔在丹墀下站定,等了小半刻便见一个宦官笑嘻嘻道:“问丽嫔娘娘安。” 丽嫔瞄了一眼侍婢手中的托盘,道:“本宫新做了羹汤并一道茶渍落苏,特来献予陛下。” 宦官接过托盘,又笑道:“娘娘且站一站,待奴问过陛下。” 丽嫔叮嘱道:“切莫忘了提,是本宫亲手做的。” 宦官躬身而去。 丽嫔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那宦官去而折返。 “娘娘,陛下唤娘娘进去。” 闻言,丽嫔悬着的小心肝才算终于落下。 她挽了鬓边的碎发,缓步入殿,拜道:“参见陛下。” “平身。” 丽嫔抬眼只见皇帝举着银箸,真尝了茶渍的落苏,而那一盅羹汤却摆在一旁没有动。 李元盛问道:“这真是你做的?” 丽嫔笑靥如花,点头道:“自是臣妾做的,眼巴巴地跑到膳食间做的呢。” 李元盛仿佛笑了笑:“你做的不错,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丽嫔眼珠一转,瞧了瞧殿中立着的宦侍,说道:“臣妾想上前去,悄悄跟陛下说。” 李元盛招了招手,丽嫔摇曳地走上前,停于龙座旁,俯身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元盛眉头皱了又松,听罢,哭笑不得道:“胡闹!这岂是你能说的话。” 丽嫔虽然自己也说得红了脸,可见他今日难得的好耐心,于是斗胆又捉住了他的一只袖子轻轻摇晃道:“陛下晚些时候定要来陪臣妾!” 李元盛却没看她,目光只落在案上的那一碗茶渍落苏上,答道:“朕应了你便是,你先回去罢。” 丽嫔得偿所愿,出了宝华殿,趾高气昂地往花园而去。 她原本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到了在逛园子的董舒娅。 只见她一副心事不宁的模样,斜靠于亭中凭栏。 好一个弱柳扶风,娴雅端庄。 丽嫔没好气地走上前,唤道:“娴妃娘娘。” 董舒娅像是吓了一跳,双肩微颤,转过头来,眉心蹙拢:“是你。” 丽嫔一听,笑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正是我,娴妃娘娘今日好风雅,独坐凭栏,可春日乍暖还寒,莫要着凉了。” 董舒娅淡淡一笑,不打算与之纠缠。 丽嫔素爱挑衅,越是理她,越是起劲。 她转过头不再理她。 丽嫔心头微恼,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董舒娅那一副总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谁都不放进眼里,眼珠子长在脑袋顶上。 “娘娘,可知今日我见着谁了?” 董舒娅敷衍道:“不知,难道是见了陛下?” 丽嫔掩嘴一笑,“正是。”她拉长了声音,又道,“不过,今日,还瞧见了一件趣事,典茶司里来了个茶女,眼角也生了一颗泪痣,娘娘有空的话,不妨也去瞧瞧?” 董舒娅侧眼看她,眉心皱得更深:“茶女?” 丽嫔颔首:“是啊,娘娘难道已经见过了?” 周妙? 董舒娅立刻想到了她。 李佑白将回宫,周妙竟也在宫里? 一念至此,她也再坐不住了。 董舒娅起身道:“今日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说罢,再不顾丽嫔,匆匆而去。 丽嫔望着她慌慌忙忙的背影,无声地笑了起来。 跟着她的侍婢今日自然也见过周妙,见状,不由出声问道:“娘娘为何要告诉娴妃娘娘,不怕她真下手除掉那茶女么?” 丽嫔侧目,嗔笑道:“咱们娴妃娘娘可不是那么不讲究的人。” 董舒娅要是真怕被夺了宠,敢下手先除掉那茶女,她定要狠狠告她一状,将她清高的脸皮踩在脚下。 不过,她觉得娴妃不会冲动地这么做,见了那茶女,多半只会如鲠在喉。 虽然暂且不晓得那茶女的来历,可是一想到董舒娅如鲠在喉,她便心生雀跃。 且说那个小小的茶女,往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董舒娅出了花园,脚步愈快,径自往留青宫的方向走去。 她的贴身婢女青环见了,认出了方向,着急地低声劝道:“娘娘这是要去哪里?娘娘难道不记得夫人的话了么?” 青环是她带进宫的婢女,从前在董府便是她的贴身侍婢,她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董夫人。 董舒娅缓了脚步。 董夫人的话她当然记得。 便是李佑白回宫了,她也定不能去见他。 她是皇帝的妃子,万不能有其余的心思。 她要是有了别的心思,不只是她,全家都得陪葬。 可是,她太想见他了。 今日在园中守了大半日,也没见到李佑白。 他回宫了,也不见得会在人前抛头露面。 他不良于行,又遇夜中大火,董舒娅担忧了数日,盼着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酉时将至,娘娘,还是回宫罢。”耳边,只听青环又劝。 董舒娅终于停住了脚步,立了片刻,转了方向,快步往北而去。 青环忙不迭地跟上,着急问道:“娘娘,又是要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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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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