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戚不疑有他,说:“只可留半个时辰。” 待他走后,简青竹直奔室中书架,寻了昭元十七年,十八年,十九年的诊札来看。 她急切地只寻了琉璃殿的诊札来看。 简丘于此三年间,确实去过琉璃殿百十回,犹以昭元十八年最多,那一年他专事琉璃殿问诊,春夏秋冬四时,他笔下皆是琉璃殿的诊札,而他的笔迹在昭元十九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初,简丘死了,病死在了宫中。 简青竹抹了眼泪,将翻过的诊札整整齐齐地摆回了书架。 若说之前她的怀疑有六分,如今有了九分。 馆阁中的铜漏声滴滴答答,日光淡去。 黑幕沉下,乌云转眼密布,夜雨潇潇而落。 周妙听到一声惊雷,醒了过来。 她住在留青宫偏殿,床榻正对轩窗,窗外人影重重,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她心道不妙,翻身而起,披了一件氅衫,拉开门往外走去。 正殿的灯火已然亮了起来。 周妙匆匆入殿,便见一身黑衣的蒋冲将怀中的简青竹置于软榻之上。 简青竹脸色发白,发上尚有雨珠,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纱。 “周姐姐。”见到周妙,她虚弱地唤了一声。 周妙大惊:“这是怎么了?” 恰在此时,陈风也推了李佑白入殿。 李佑白身上的襕衫袍角沾了雨水,像是将从外面归来。 蒋冲立刻屈膝拜道:“夜中之时,太医院中居所忽来了一夜行黑衣人,闯入了简大夫的居所,意欲行凶,属下与之相搏,那人伤了简大夫的左腿,趁乱脱逃。可不知那人是否会折返,故而将简大夫带来了留青宫中。” 周妙大为吃惊,这个剧情原书里没有! 简青竹入宫以后,几乎都被李佑白无形的手庇护着,从未受过什么腿伤。 可李佑白眼下也派了蒋冲保护简青竹,只是为何今夜会突然有人要伤她? 是为了庆王么? 耳边只听李佑白问道:“简大夫伤势重么?看清了来人么?白日里有何不寻常之处么?” 简青竹惊魂未定,摇了摇头,勉强答道:“伤势不重,已经包扎过了,我,我并未看清来人。白日里……”她默了默,说,“白日里我随杜太医去过宝华殿,见到了,见到了孟公公。” 孟仲元。 周妙心跳加快,孟仲元果然见到了简青竹。 他认出她来了。 她转眼飞快地看了李佑白一眼。 他停在树状灯盏一侧,火光依稀点亮了他的双眸,眼中恍若盛着碎影光阑。
他却语调淡然道:“简大夫今夜受惊了,还须好好将养。”说着,他转而望向周妙,笑道,“烦劳周姑娘看顾简大夫。” 周妙应下,仆从很快便将简青竹送到了她住的偏殿。 因为腿脚不便,周妙便让她与自己同榻而眠。 木榻宽敞,周妙将矮几摆到了榻前,问简青竹道:“你渴么?要喝些水,再睡么?” 此时的简青竹已经换下了微湿的衣裙,躺在榻上,两眼像是放了空,只呆呆地望着榻顶,摇了摇头。 周妙心想她肯定是被吓到了,于是吹灭了一盏灯,留了离木榻远一些的烛盏亮着。 可待她躺下不久后,身后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周妙忙转身去看简青竹,只见她躺在榻上,哭了起来。 周妙赶紧坐了起来,四处找帕子。 “我好没用。”简青竹哭哭啼啼道,“我辜负了殿下。”说着,哇哇哭了起来。 “这从何说起?”周妙慌忙地找到了丝帕,劝道,“你如何无用,有人伤你,还能是你的错么?” 她擦了擦简青竹的脸颊,哭笑不得道:“别哭了。” 简青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周姐姐你不知道,是我!是我放走了庄园里的那个人……后来,我还骗了人!我不知好歹!呜呜呜呜呜呜……” 周妙不晓得她说得庄园里的人究竟是谁,周妙猜,兴许是曹来。 可是简青竹涕泗横流,话也说得不清不楚,更何况她还受了伤,再说庄园里的人都是年节的事了。 周妙捏着手帕,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劝慰道:“殿下宅心仁厚,无论如何,定会原谅你的。你既受了伤,还是先歇息,养好腿后,再说别的。” 简青竹问:“真的么?” 周妙笑了:“真的。” 李佑白对旁人狠毒,对简青竹一直忍让有加。 试想,若是旁人放走了曹来,定要吃尽苦头。若是旁人当着他的面欺瞒了庆王的身世,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但是,简青竹不还是好好的么?还有蒋冲暗中相护。 “殿下,最喜欢你了。”周妙又劝道。 简青竹顿住了哭,皱起眉头道:“周姐姐骗人,殿下最喜欢周姐姐了。” 周妙被她的话语噎住,伸手抹了抹她脸上挂着的泪珠:“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简青竹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正殿之中,烛火未熄,李佑白依旧未眠,问蒋冲道:“杜戚的药配好了么?” 蒋冲今日去太医院中,本就是去寻杜戚。 “杜太医说,按照简大夫方子,配了好几副药,明日便会呈予宝华殿。” 李佑白颔首,默然了片刻。 蒋冲自认有愧,再拜道:“今夜是属下失职,简大夫是殿下的恩人,却受了伤,望殿下责罚。” 李佑白道:“事出突然,你能救下她,已是尽忠职守了。来人身手不错?”能在蒋冲手中逃脱。 蒋冲回忆须臾,点头答道:“是个技艺娴熟的武人。” 李佑白唇角浮现出些微笑意。 今日孟仲元一见到简青竹,便起了杀心,可谓操之过急。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他太着急了,着急地想送李佑廉登基,容不得一点变数。 “你明日传话于杜戚,若是新配的药有了功效,定要将功劳记在简大夫身上。” 蒋冲听得一愣,简大夫受了伤,他原以为殿下会将她庇于留青宫中蛰伏数日,没料到这么快就又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了。 “是,殿下。” 杜戚按照简青竹默写下的医经药单,下了三剂猛药,令人勉力喂服。 不过两日,昏睡的皇帝终于清醒了过来。 彼时,正是丽嫔侍疾,见到他睁眼,立刻泪水涟涟道:“陛下终于醒了,这几日可吓坏了臣妾,茶不思,饭不想,恨不能替陛下分忧。”
第70章 李元盛将醒, 浑身酸软,耳中嗡鸣不止,他转眼见到另一侧跪地的杜戚, 问道:“朕睡了很久么?”一开口,声音沙哑至极。 杜戚忙劝道:“陛下先用些温水润润喉。” 丽嫔一听,旋即侧身端过几上一碗温水,捧到皇帝嘴边。 皇帝埋头只饮了一口, 干燥的唇舌泛起一股苦味, 他烦躁地拨开了丽嫔的手, 只直直望向杜戚,待他回话。 杜戚再拜,脸上发白, 答道:“陛下昏睡了约有五日。” 李元盛看他欲言又止, 知他有话要说,索性挥退了众人。 “都退下,只许留杜医政在殿中。” 丽嫔依依不舍道:“陛下。” 李元盛冷了脸:“退下!” 此时孟仲元也自榻前另一侧转了出来, 一脸惶恐道:“陛下刚刚醒来,不宜劳心伤神, 须得奴才小心伺候才是。”皇帝昏睡日久,孟仲元心里直打鼓,杜戚虽对他说是“灵丹”积毒已久, 但孟仲元不信, 皇帝中没中毒, 中的什么毒, 杜戚说得囫囵。 他不愿留杜戚一人与皇帝独处, 节外生枝。 他的话音落下, 皇帝适才徐徐抬头朝孟仲元看去, 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仲元自是忠心,这几日也累了,退下歇会儿罢。。” 孟仲元心中猛地一落,嘴上谢了恩,脑中飞转,转身出了寝殿。 不过片刻,寝殿之中果只余了杜戚与李元盛二人。 李元盛撑起手臂,半坐了起来。 杜戚见状,忙起身虚扶了他背心一把,却被李元盛突突一把拽过手臂,将他扯到脸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眼珠之中犹有阴霾。 他厉声问:“你与朕说实话,究竟是什么缘故,朕昏睡了五日?” 杜戚心头一凛,垂眉低语道:“陛下是中了毒。” “中毒?” 他的手掌猛地收紧,杜戚只觉臂上宛如刺骨之痛,强忍痛意道:“陛下身中奇毒,群医无策,幸而简氏医女通晓医经,才配出了对症的解药。” 李元盛笑了数声:“奇毒,好!好!好!”说着,兀自松开了杜戚的手臂。 杜戚心里七上八下,不晓得自己的差事到底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 但闻皇帝沉默须臾,道:“将那医女召来宝华殿。” 杜戚暗暗长吁了一口气,又拜道:“微臣领旨。” * 简青竹在留青宫中养了两日伤,左腿虽已无大碍,可行走时仍有不便。 此刻骤然被宫侍召到宝华殿去,她心中忐忑不已,心神不定。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唤我?” 李佑白笑笑:“你解毒有功,自是赏你。”又吩咐陈风为她备了步辇和一支乌木手杖,道,“你不必忧心,面君之际,实话实说便是。” 简青竹点点头,接过手杖:“多谢殿下。”又转而去看一侧的周妙。 周妙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快去快回。” 简青竹勉强回以一笑,起身去往宝华殿。 待她走后,周妙不由地轻轻一叹。 李佑白转脸问道:“你叹什么?” 周妙心说,马上就要虐恋情深了,我能不叹么,嘴上却答:“我在想简大夫还能回留青宫来么?” 李佑白定睛细看她一眼,只见她长睫微颤,眉间郁郁,面上真有几分愁容。 周妙似乎犹对简青竹格外在意。 简青竹若是脑聪目明,自然晓得要尽力回留青宫来,可她若是沉溺于什么子虚乌有的“姑侄”情谊,断不会回来。 李佑白莞尔道:“你猜呢?” 周妙闻声,朝他望去,忽觉李佑白眼下的态度未免太过云淡风轻了,仿佛对于简青竹只身前往宝华殿的安危只是偶然一顾。 她心中一惊,转念又想,不,也有可能是他心思深沉,不坦露于人前,她瞧不出来罢了。 不过,简青竹一心要救庆王,周妙不禁有些怀疑,李佑白真会如书中一样么?还是袖手旁观?听之任之? 李佑白对于李佑廉的感情可不算亲厚,庆王长到六岁,其间六载光阴,李佑白大部分时日皆在东宫与池州两处辗转,朝夕之情,兄弟之谊,少得可怜,并且庆王被养歪了,性子大概也不讨李佑白欢喜。 若真不念简青竹的恩情上,李佑白真会想救庆王么? 再者,若他真不救,简青竹怨他,恨他,他真会挽回她么? 周妙越想越远,忽而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迎着李佑白的目光,诚实以答:“我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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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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