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瞬时大变,只觉眼前如疾风刮过,一道白影骤起。 原本羸弱地坐于木轮车中的李佑白猛地起身,奔于眼前,孟仲元只觉右手腕剧痛,手中铁剑不由地脱手而去,被李佑白横握当胸。 铁剑滞重,又经年月,并非一柄利剑。 钝剑割肉,尤其痛苦。 铁锈味满溢鼻尖,孟仲元后知后觉地捂住喉咙,低头看去,汨汨鲜血自他指缝涌出。 “你,你的腿……”他一开口,鲜血自他口中汹汹喷出。 庆王厉声大哭,简青竹看得呆若木鸡。 李佑白一剑划过,犹未收手,当其腹又是重重一推。 铁剑刺破皮肉,发出可怖的“噗噗”声响。 孟仲元两眼圆瞪,额头青筋凸起,耳边听他问道:“孟公公,可曾记得此壶经由何人之手?” 郭连! 是郭连那个小人背叛了他! 李佑白仿佛叹息道:“孟公公岂可轻信他人。” 孟仲元再也支撑不住,往地上栽倒。 血流了满身,他满嘴亦是血红,话音恨恨道:“两万人……锦州军,南越,你也没有好下场……” 李佑白俯身,捏着剑柄抽剑而去,血迹迸溅而出。 孟仲元双目圆睁,再无动静,死透了。 庆王的哭声不绝,简青竹呆愣地转头去看他。 刚才种种惊心动魄,她甚至来不及捂住他的眼睛。 李佑白手中铁剑脱身,疲惫地坐回了木轮椅中。 简青竹呆呆地望着他:“殿下,没中毒?”她旋即回过神来,“殿下身上的伤还没好么?” 她没亲眼见过李佑白的刀伤,可是他的脉象不似做假,他的确伤得不轻。 头顶传来几声闷响,急促的脚步声往下,陈风领着一队人马冲破了庆王仆从的阻拦,打开了问仙宫与殡宫间的石门。 一进宫中,他立刻大惊道:“殿下!”他身后跟着的杜戚也上前来,先取过一颗药丸喂他。 陈风解释道:“周姑娘忧心殿下,特来宝华殿中报信,奴便请了杜医政来。” 李佑白眉心微皱,朝陈风身后望去,果然见到一个湿漉漉的周妙。 周妙不敢看地上躺着的身影,眼前的李佑白浑身浴血,她大概也猜到了躺在地上的已是一具尸体。 孟仲元果然藏在宫里,而李佑白以身作饵,引了他现身。 周妙目光一转,适才看到了他身侧满脸血污的庆王和瑟瑟发抖的简青竹。 殡宫之中血腥味浓重,李佑白望向周妙,正欲开口,却见她别过眼,往后退了数步,并未走上前来。 又有一队禁卫姗姗来迟,陈风推了李佑白往殡宫外走。 回到留青宫寝殿,杜戚将他背后崩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 杜戚走后,寝殿之中只余陈风一人,李佑白开口道:“周妙呢?” 陈风答道:“周姑娘先前掉进了莲花池里,想来该是梳洗去了。” 李佑白眉头蹙拢,道:“唤她过来。” * 偏殿中,周妙沐浴过后,又喝了一大碗姜茶,便听宫人唤她去寝殿。 她来不及梳髻,只能找了根发带,将头发随意绑上。 周妙一进寝殿,她又闻到了一阵血腥气味。 李佑白不在榻上,只坐于屏风前的梨木雕花椅上,他梳洗过了,换了洁白的新衫,脸上没了血污,却仍旧有些苍白。 周妙拜道:“见过殿下。” 李佑白眉心皱得愈深,问:“你为何掉进了莲花池里?” 周妙便答:“被人推进去的,乌漆嘛黑,也没瞧见是谁推的。” 李佑白抬眼直直望向她的眼,周妙却别过了眼。 “你为何觉得我有危险,要来宝华殿寻我,为何没去将军府?” “是一种感觉,我掉进了池子里,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周妙说完,自己都不信,正等着李佑白发难,却听他不再追问,只招手道:“你近前来,将灯芯拨亮些。” 周妙朝前走了两步,立在青铜烛台前,下意识地去摸发簪,打算用以拨亮灯芯,可摸了个空,这才回过神来,她眼下没戴发簪。 周妙正踌躇间,李佑白却忽而伸手捉过了她的左手,翻过手心来看。 她的掌心上还有一道又一道或长或短的伤痕。这是她刚才从莲花池里手脚并用爬出来时,被湖畔的石子划伤的。 “你为何又要说谎?”李佑白垂眼看她掌纹,幽暗的烛火下,周妙唯见他长睫落下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是不是怒。 她试着用力往回抽了抽手,可根本抽不回来。 她顿时没来由地有些气恼,脱口而出道:“殿下呢?殿下既然知道阴阳双壶,不是早就猜到孟仲元在宫里?要是细细搜寻,未必就找不到,为何要带伤去殡宫引他?” 李佑白听罢,反而一笑,他抬眼问:“你说是为何?” 周妙嘴角垂下,闷闷道:“殿下莫不是想试一试庆王,看他究竟会不会将茶盏递到你面前?” 即便李佑廉与他毫无干系,可李佑白依旧想试一试他,若是阿果无此心,他兴许会放过他。 “哦?”李佑白挑眉道,“因而你不愿说是阿果的人推你。” 周妙只得“嗯”了一声。 庆王再怎么坏,也只是个小孩子,受了孟仲元蛊惑,假以时日,往后未必没有改邪归正的机会。更何况,她不想因为庆王,真造成了李佑白与简青竹之间不可挽回的嫌隙。原书中庆王的死归咎于李元盛,可现在李元盛死了,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李佑白对庆王心灰意冷,真杀了他。 李佑白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疼得周妙手腕抖了抖。 周妙立刻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欺瞒殿下。” 李佑白转而取过左侧方桌上的白瓷瓶,将伤药洒到了周妙掌心,疼得周妙头皮发麻,猛地一抽,竟然挣脱了开来。 她连忙吹了吹自己的掌心,却听李佑白,又道:“将右手伸来。” 周妙忙不迭地说:“多谢殿下,不必了殿下,此药矜贵,我的伤不擦药,也能自愈。” 李佑白却不答,只抬头看她,那一眼似笑非笑。 周妙被他望得惴惴,又心知他此刻定然心绪不佳,只得又伸出了右手。 眼看伤药抖落其上,周妙咬紧了牙关,又见李佑白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瓷瓶。 周妙急欲收回手,李佑白却没立即松手。 周妙疼得苦了一张脸:“殿下。”话音未落,她只觉一阵凉幽幽的风吹拂过掌心。 李佑白吹过她的掌心,笑问道:“很疼么?” 他的目光极为柔和,眸中跳跃星火,方才尚还幽暗的星火仿佛骤然点亮。 周妙心中突突一跳,她慌忙地挣脱他的手,道:“不,不疼了。” 春夜风轻,凉风习习过后,又是一场微雨。 孟仲元身死殡宫,朝野之中并未掀起多少波澜。 波澜在别处,北门外的“义士”未散,不动如山的锦州军终于自锦州大营而出,焦灼之间,又有八万大军自朔州北面而来,其中大部为池州军。 池州与京城隔了山水,此八万人悄无声息地北上行至朔州聚拢,其间不知行了数月,亦不知分做了数行。 朔州与锦州接壤,中间无险要,乃是阳关大道,李玄再也坐不住了。 李佑白,李融好大的胆子,已达朔州,此万人之军,大抵年前便已自池州出发,无诏就敢入京,好大的胆子。 李佑白是铁了心。 朝中议论纷纷,可这议论因为大军忽至,变得遮遮掩掩,欲说还休。 李玄麾下锦州军,勉强与之一战,他在将军府中坐卧难宁,迟迟下不定决心。 今日,将军府来了说客,来人是高恭。 他是何立场,有何居心,李玄心知肚明。 他披一身甲,迎了高恭进门,不无嘲讽道:“高长史无愧为昔年的东宫侍读,东宫散了,高长史依旧这般心急如焚地跑来做说客。” 高恭面上只是一笑,拱手道:“某与将军在锦州是故交,入京以后,尚未来得及登门拜访,实乃高某罪过。” 李玄摆手道:“不敢不敢,高仆射的公子,我岂敢怪罪。” 他说罢,撩袍落座,开门见山道:“高长史有话快说。” 高恭适才也落了座,问道:“李大将军记得在锦州时,我曾托了州府衙门寻人?” 李玄不答。 高恭笑言道:“李大将军既向州府探听过,想来已是知晓在下彼时寻的是鲁氏,此鲁氏原姓孙,是庆王的乳母。” 李玄故作不知,问道:“哦?高长史为何要苦苦寻觅此人?” 高恭道:“皇室血脉关系江山社稷,不可不查。庆王并非皇室血脉,乃是王昭仪与人私通,产子。鲁氏便是知情人。” “一派胡言!”李玄怒拍桌,起身拔过腰上长刀,直指高恭道,“口说无凭。天子已逝,岂容你等诋毁!” 高恭不慌不忙,抬手轻轻拨开剑刃,道:“便是李大将军今日杀了某,亦无法改变庆王血脉。再如何隐秘,总有破绽,混淆皇室血脉,哪怕只是流言蜚语,亦是无法洗去的污点。李大将军,原有从龙之功,忠君保驾,到头来真要让无名无姓之人,承继大统,天子若是知晓,恐怕也死不瞑目。” 李玄脸色涨红,庆王年幼,待他及冠,已是十数载光阴,自好拿捏。 可高恭若是说了实话,不,哪怕不是实话,皇家血脉由人非议,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起伏伏,脑中转了数轮,厉声道:“李佑白早就知道盘云山下是何人之军?他早已与李融密谋,陈兵朔州,只待今日?他好大的胆子,池州临南越,调兵朔州,他就不怕丢了江山。” 高恭徐徐道:“孟仲元敛财蓄兵,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殿下不顾,才真是亡了江山。李大将军从戎一生,现而今锦州不足七万军士,难道真要自相残伤,予他人可趁之机,大将军何不思量,锦州麾下又有多少将士,愿意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儿,抛头颅洒热血?其余诸州戍军,亦收了大将军的信函,为何又迟迟不回,按兵不动?” 高恭说着,拨开了悬于眼前的利剑,笑道:“大将军先前说的极是。今日我自是说客,大将军守军锦州,今日退去,殿下一概既往不咎,锦州军还是大将军的锦州军。”
第79章 夏至, 自朔州来的池州军将四方“义士”围困于北门外盘云山,绞五千人,其为浑水摸鱼的五千南越人。 其余人等, 投降的投降,逃奔的逃奔。 锦州军终也未出锦州地界,往锦州大营退去。 大殿下卧薪尝胆杀佞宦孟仲元,腿疾初愈, 以高郎为首的文臣, 以李融为首的武将, 齐齐拥立大殿下李佑白为帝,奉庆王为隆庆亲王。 李佑白于宝华殿中接过玉玺,择七月初七登基。
故此, 留青宫中一派忙碌, 这座宫阙已是不能再住了,再过三日大殿下便要搬到华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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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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