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旧殿因地下设殡宫的缘由,不再作朝会正殿, 改华央殿为正殿。 留青宫的宫人穿梭于屋舍游廊之间,要将宫中物件归置, 清点库物,符合规制的挪到华央殿中,不符规制的, 便入旧库。 茶具, 茶叶, 陶器等器具也被一并收拢了去。 周妙, 身为茶女, 自也没法煮茶了。 她身上唯一的差事没了, 又不便留在偏殿之中扰了宫人清点, 只好躲去了后院纳凉。 夏至过后,天气一天又一天地热了起来,周妙寻了花架下的矮榻落座。左右望去,一团又一团殷红的大丽花开得正艳,花影碧叶下犹有几分清凉。 周妙坐了一会儿,顺势躺到了木架上,午后的暖阳透过叶缝投照到她的身上,暖融融的,周妙心思放空,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午时三刻,李佑白自坤仪殿看过庄太后,折返回了留青宫。 宫人匆忙来拜,他走到偏殿却也没见到周妙,听人说,周姑娘去了院中纳凉。 李佑白转而往后院而去,进了月亮门,一眼便见到了花架下小憩的身影。 这几日宫中变幻无端,大局初定。往来数日,他见过的人百十来数,各怀心思,但都唯恐难至他眼前,而周妙却躲在这里,睡得心安理得。 李佑白嘴角扬了扬,不知该说她鲁钝不灵,还是大智若愚。 他走到近处,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 日影斑驳,照在她的白裙上,投下炫目的光斑。 她的一侧脸颊落在光里,几乎被照得透明。 因未除服,宫中皆着素白,周妙一身雪白,唯有腰间系着的茶官腰带为碧色。 上面绣着的竹与叶亦被光斑照亮。 李佑白轻缓地坐到了矮榻上,凝眉看她。 周妙睡得很好,呼吸又清又浅,她胸前垂下的几缕碎发随她的胸膛几起几落,似乎全然不被他的动静所惊醒。 李佑白看了一会儿,小声道:“呆子。” 陈风走进后院时,见此此情此状,几乎不忍出声打扰。 他正犹犹豫豫间,李佑白抬眼已看到了他。 李佑白敛了神色,起身缓缓走来,一言不发地出了后院。 走到廊上,他才问道:“有何事?” 陈风答道:“殿下,禅师来了。” 先前在坤仪殿时,自庄太后之口,他便已知道七进了宫为庄太后讲禅,只是将将错过,未曾得见。 李佑白没料到,道七竟来了留青宫。 自猎场一别,他尚未见过道七。直到今时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当日为何道七杀了李元盛,并且不像是谋划已久,更如骤然的诛杀。 他先前甚至未曾察觉到道七憎恶李元盛至如此地步。 当日道七掐死李元盛后,又以帐中羽箭,掩盖了他脖颈上佛珠留下的勒痕。 彼时道七心中已生了死志,自营帐奔出后,屠禁军卫戍足有百人。 李佑白只得将计就计,唤来猎场周围的蒋冲一行,与道七一同诛灭了卫戍二百人,将李元盛之死归咎于傩延身上。 以寡敌众,他因而中了刀伤,然而,道七伤得更重,其中一刀尤其凌厉,自他的右眼,横贯面目,直抵左颔。 李佑白沉默须臾,对陈风道:“今日不见禅师,劝禅师回去罢。” 陈风心中一惊,脸上不显,只应了一声“是”,快步走到留青宫外,对面覆乌纱的道七,说:“今日宫中诸事繁杂,禅师改日再来罢。” 道七听后,却未置一词,只双手合十,躬身一拜,转身便去。 他沿着长长的石板道往朱雀宫门的方向缓缓步行,及至半路,却见简青竹神色匆忙地迎面而来。 她脸上慌乱,见到道七身上的袈裟,生生顿住脚步,问道:“是道七禅师么?” 他眼前乌纱厚重,她根本窥探不到他的面目。 道七低应一声,脚下未停,简青竹心中记挂着昭阙阁,虽有心留他,可此刻也无暇出声阻拦,仓猝与之擦肩而过。 简青竹到达昭阙阁时,阁中哭声已是震天。 庆王赤足立在寝殿中,哇哇大哭,而伺候他的宫人慌忙收拾着榻上的被褥。 简青竹赶忙蹲身上前,查看庆王,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宫人换过了。 这一段时日,庆王常常“夜惊”,半夜被噩梦惊醒,有时甚至会浸湿被子。但今日午睡,也遇“惊梦”,实在少见。 简青竹猜他是当日在殡宫中,眼见孟仲元身死,吓得狠了,是以噩梦连连。 她温声安慰他道:“殿下莫哭,微臣带了安神汤剂来,服过几剂,殿下往后便能安睡了。” 庆王的眼睫毛上沾着泪珠,楚楚可怜地望向简青竹,一举扑进了她的怀抱,啼哭不已。 简青竹心中愈是不忍,不禁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殿下莫哭,此症寻常,亦可医治,殿下莫哭。” 庆王渐渐止住了哭,他身后抱着被褥的宫人悄然退去。 简青竹正欲起身,前去煎药,却听庆王附耳道:“简医官,我,我不想留在宫里了。大哥哥要害我。” 简青竹心中一跳,定了定神,说:“殿下只是做了噩梦,不是真的,没有人会害你的,往后还要封你当隆庆亲王,一世荣华。” 庆王猛地伸手抱住她的脖子,低声道:“我想要出宫,我不要留在宫里。” 简青竹想要挣脱,庆王却抱得更紧:“宫里的人都死了,父皇死了,孟公公也死了,我要是不走,往后也是一个死人。” 简青竹听得心惊,一个小儿如此惧怕,但……她也不是不怕,她也怕……李佑白真的会杀了他。 他们毫无血缘,李佑白即位后,真会一直隐忍不发么? 简青竹想着想着,心里七上八下,可始终想不出法子,又听耳边庆王语带哭腔道:“简医官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简青竹胸中一紧,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来,只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宫人去而折返,庆王适才松开了手。 简青竹自去煎药,喂过他安神汤剂后,她才离开了昭阙阁。 她越是想,越是觉得兴许真让阿果出宫去,才能真正保住他的性命。 李佑白杀人不眨眼,况且在殡宫之中,的的确确是阿果亲手为二人斟茶,虽然那茶壶被人换过。 但是,阿果…… 简青竹脸色煞白,脚下沉重,怎么样才能带阿果出宫? 她再去求李佑白,还有用么? 简青竹想着阿果,不由地又想到了大哥简丘,适才忆起那医书上提到的卷五医经。 她加快了脚步往太医院去,直奔院中典籍馆。 她寻了许久,方才在高架上找到了昭元十八年的卷五医札。 此卷医札足有半掌厚,她立在架前,细细翻阅,不觉便是黄昏。 她端了烛台来,继续往下翻阅,直到手中的医札读了大半,她适才瞧见了简丘的笔迹。 她又翻过一页却发现其后几页通通不见,而这几页残缺内容承接上页,似乎都是当年宝华殿问诊的医札。 她又匆匆往后翻,却只有这几页残页,像是被人撕去,往后的记述,便是寻常医札,可宝华殿后来录诊的笔迹却成了阿爹的笔迹。 这是怎么回事? 卷五医札,疑难七症,她脑中忽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这几页残页就是疑难七症,而这个疑难七症者指的是皇帝,不,先帝? 既如此,便说得通了,哥哥便是晓得阿果肯定是他的孩儿,不是李元盛的骨肉。 昭元十八年,爹爹也在宫中,难道就是因为此事被人灭了口。 混淆皇室血脉是大罪。 若是皇帝精弱,大哥通简氏医经,有此猜测,阿爹医术高明,更不消说。 简青竹悚然而惊,心中惊涛骇浪翻涌。 李佑白呢。 她因为自己脑中忽至的念头,惊愕原地。 若先帝真是天生精弱,如疑难七症所述,他有子嗣的机会微乎其微。 试想后宫佳丽众多,为何只有两个殿下,阿果几乎可以全然断定,根本不是他的骨肉, 而李佑白呢? 一阵风起,吹得她手边的白烛噗噗轻响,吓了简青竹一大跳。 她脖后亦是一凉,惊起了一层冷汗。 大殿下的生母是谁?若是,李佑白若非李元盛的骨肉,又是谁的孩儿?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漫长的白昼缓缓黯淡, 留青宫檐下的白灯笼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 周妙在后院睡过一个午觉,此时不觉困,精神好了不少。 她先去库中点了点要挪去华央殿的茶具, 才抬脚往偏殿而去。 一进雕花殿门,她赫然发现偏殿里的物件已少了大半,犹为空荡。 周妙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看床榻下藏着的红木匣, 那一个木匣尚还好端端地藏在最深处。 她不由地送了一口气, 伸手费劲地将那木匣拨弄了出来。 这几日, 她还是另寻一个稳妥的地方保管这个木匣好了。 她捧着木匣,将将直起腰来,眼帘下印入了一双黑靴, 素白的袍脚隐有银线流光。 她抬眼望去, 李佑白不知何时竟进了偏殿,悄无声息般地走到了眼前。 他的脚步极轻,自摆脱了木轮车后, 她仿佛很难察觉他的忽然靠近。 周妙慌了慌,方道:“参见殿下。” 李佑白扫过一眼她手中捧着的红木匣, 唇边扬起一点笑道:“如此看重你这一匣金饼。” 周妙点头,答道:“回殿下,好不容易得来的赏钱, 自要看重。” 李佑白捉过她的左臂将她从地砖上拉了起来。 周妙一愣, 轻声道了一声谢。 李佑白松开了手, 径自坐到了桌畔, 问道:“周妙, 你还记得曾经你在将军府时同我说过的话么?” 周妙心中一跳, 她说过的话太多, 一时不晓得他说的是哪一句。 李佑白看她骤然变了脸色,又道:“你曾言,来日我若得偿所愿,想要求个恩典,周妙,你倒是说来听听,想要什么恩典?” 如此突然,宛如天下掉馅饼。 周妙半天没回过神来,她以为,李佑白又是要刁难她,试探她,万万没料到,大位唾手可得,他终于要兑现最初的允诺了。 周妙犹不敢信,试探道:“什么,什么恩典都可以么?” 李佑白见她小心翼翼,轻笑道:“我允你,自然什么恩典都可以。” 周妙仔细地看他的神色,他的眸光灼灼,仿佛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明白的幽光。 周妙闭上眼睛,鼓足勇气道:“殿下大恩,我想要一千两金。”出口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音量有些大,仿佛是发自肺腑的呐喊。 她喊完之后,室中空寂,不闻李佑白回音。 周妙睁开眼睛一看,眼前的李佑白面色沉沉,语调不无嘲讽道:“呵,周妙,一千两金,你也开得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像发怒,可周妙听得心惊,马上怂了,改口道:“殿下大恩,一千两银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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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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