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恭敬问道:“大人,可要留下?” “给我,我拿进去。”他颇为厌恶地握着那个盒子,驱散仆从,独自步入宅邸间自建的那间佛堂。 佛堂之庄严比天下香火最鼎盛的寺庙还要略胜一筹。巨大的佛像垂眸,悲悯俯视人间。 然而另一侧,同祂相对齐高的却是一座璀璨夺目的山。珍宝由全国各地进献受贿而来,满满堆积了半个佛堂之多,南海珍珠、旧朝金石,一字难求的名家之作,在这里却和碎石瓦砾无异,只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一侧是莲花座上宝相庄严,一侧却是人间穷奢极欲,恰如嗜杀奸相一心向善这件事本身似的荒诞可笑。 崔净空将黄花梨佛珠放上佛案,继而跪在蒲团之上,合起手掌,略牵起嘴角,话语虔诚,语气嘲讽道:“求佛祖怜悯。” 夜色翻涌而来,下弦月倒挂于檐角,男人静静跪在佛像前,不言不语,好似成了另一座神像。无边的寂静中,他的手指忽地微动了一下,如同引发山洪的一块碎石,崔净空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攥皱揉烂的纸,肢体猛地痉挛起来。 佛祖没有怜悯他。冯玉贞没法形容她所看到的画面,她惊骇到止不住后退了一步,才发觉自己是在梦里,眼前的男子几乎成了一个不辨五官的血人。 他明明衣着华美,周身奇珍异宝环绕,现下却失去所有尊严,万分卑微仰卧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 关节极为吊诡地扭曲着,好似每个毛孔都好像在往外渗血,濡湿衣衫,暗红粘稠的血泊汇聚在他身下,倒映出佛像悲悯的神情。 这场凌迟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崔净空也没能自己爬出来。奴仆实在等不及,压着恐惧推开门,这才将面目全非的崔相抬出来。男人闭着眼,不知生死,了无声息。 冯玉贞惊醒。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月落星沉,天还没亮,额上不知不觉冒出细密的冷汗,手向旁边一摸,这才对方的被褥发觉已是一片冰凉,不知道走了多久。 同她一块入睡的崔净空,半夜却不在她身边。披上外衫,冯玉贞走到门口,见门外当值的团圆,问她:“可有看见空哥儿去哪儿了?” “回夫人的话,老爷走前只同奴婢说,莫要打扰夫人歇息。” 冯玉贞劝团圆不必站守,叫她回去睡觉,自己则没有丝毫困意,只扶着门框,迎面微风吹拂在面颊上,心绪却无法平复。 她思索万千:话本只截止到崔净空位极人臣,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不成他短短五年后便油尽灯枯,就此英年早逝? 天边泛起鱼肚白,冯玉贞才等回姗姗归来的青年。崔净空见是她站在门边,脚下只顿了顿,很快不动声色走来。 眼睛往下一扫,蹙起眉,他第一句话也并非对她解释行踪,而是略带指责道:“怎么光脚下来了?丫鬟呢?” 冯玉贞这才发觉那时起的急,竟然忘了穿鞋。她坐在床沿,两臂撑着床,身前的青年半跪在地上。 一对冰凉的、小巧的足尖贴在他的胸窝上,叫发烫的掌心一把捂住女人的大半脚面,拿湿帕子细致擦拭足底沾上的灰尘。 她有些怕痒,止不住将脚往回缩,嘴上轻声问他:“空哥儿,你方才去哪儿了?” “周大人派人唤我,半夜奔赴里正家中一趟。” 崔净空神态自若,他温声让寡嫂踩在自己内衫上,在他胸口一点一点将脚上水渍蹭干,再放进被子里。 处理完了这档子事,他起身将衣衫脱下,淡淡道:“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知,叫嫂嫂担心了。” 床板一沉,青年爬上床,夹杂着凉意的唇就要压下,冯玉贞没这个心思,偏头躲开,疑惑道:“居然这么着急吗?” “周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秋闱助我良多,到时去往京城参加会试,也要有赖于他提携。” 这位伯乐周大人从未在话本里出现过,冯玉贞焦虑于这种改变,不自觉问出来:“空哥儿,可否同我讲一讲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事?可是涉及什么……?” 可是涉及什么人命阴司? 一直以来,哪怕多次交颈缠绵过,二人之间还是心照不宣着保留一些秘密。以往只有崔净空一人三番四次打探,冯玉贞躲闪不及,这还是头一回她主动触及。 不知道是该诧异于寡嫂的敏感,还是欣喜她对自己本性的深知,崔净空低笑一声:“不过都是些文书与人情走动。倒是嫂嫂,你在担忧什么?” “我……” 我恐你杀人成性,畏你沉迷杀戮,遭漫天神佛所厌弃,落得梦里痛苦至极、不得善终的凄然下场。 可这话偏偏冯玉贞最是说不得。这一世以来,崔净空手上沾的血,背上所担的十分罪孽,其中八分都要归结于她。倘若说崔净空是恶徒,那她便是不折不扣的共犯,理应一同伏诛。 她兀自敛眉,沉默地抿起嘴唇。而青年抚摸着她的后颈,目光幽深地盯着心事重重的女人,身子缓缓倾覆上来。 天色将明。 崔净空的生辰,这世上目前估计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知晓。 在话本里,崔净空登堂拜相之后,数不清的人,其中不乏高位者,为了讨好这位年纪轻轻、大权在握的权臣,暗中查出其生辰年日,适时送来珍贵厚礼,巴望着从他指头缝里漏出半点好处。 而崔相也不是那等清流君子,他生了一张出尘的脸,却没有无欲的心,来者不拒,受贿收礼只当平常,他将人们挖空心思逢迎自己当成一码经久不衰的好戏来看。 然而在崔净空寂寂无名的二十年前,从没有人为他过生辰。如今他生辰将近,冯玉贞有意为他祝贺。 这些日子她记挂的事情不少,除了那个梦境、赵阳毅的事,现在又添了一个烦恼:要送崔净空什么作生辰礼呢? 太简单的显不出心意,太珍贵的又负担不起。冯玉贞又为那只睹物思人的银钗而有些愧疚,几天认真思虑下来,心中有了成算。 正要出府抓紧去置办,李畴却不放行,好言好语劝道:“镇上繁华处车水马龙,常有盗贼混迹其中,夫人还是带上丫鬟们罢。” 她叹一口气,隐隐有种以后再不能单独出门的后感。带上丫鬟这才顺利出府,冯玉贞往银铺走了一趟。 办完事,冯玉贞本来有意问路,去看一看赵阳毅现在如何,然而两个丫鬟却执意挡着路。 她们大抵也知道这位夫人好说话,心肠软,仰头央求道:“夫人,叫老爷知道您私下寻赵木匠,我们就全完了,莫要为难奴婢们了。” 两个丫鬟吓得紧,冯玉贞只得作罢。 自从搬来镇上,冯玉贞本就稀少的亲朋好友更是骤减为无,难得出府一回,却有两个恭敬的丫鬟紧跟着,好似仍在高墙之内,牢牢束缚着她,只要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似的。 一行人兜兜转转回府,冯玉贞抬头,愕然发现正门上端,已然悬挂着写有“崔府”两个字的牌匾。 字迹劲厚大气,冯玉贞看多了,识得是崔净空亲自题的字,像是青年就站在她身前,默默等她走近。 冯玉贞驻足片刻,怅然若失。她颇有些心烦意乱,牌匾何时挂上去的?无论如何,总该有些动静,她明明每日足不出户,就窝在府里,可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半点也不知晓。 正房呆得没趣,遂穿过中堂,走到书房,先前崔净空犯浑,还想把她抱起来,走到此处在桌子上胡闹。想起两个人极为荒唐的那几天,脸蓦地烧红了。
为了掩饰,她拾起书案上的毛笔,倏忽间想起那本延期归还,却因为后半本纹路繁复,总记了又忘的书。 要是能画下来,存放起来慢慢看就好了。只是她不会用笔,也不敢在这方白纸上乱写。冯玉贞寻到一些趣味,笔尖点清水,只写着玩打发时间。 正得趣,一只温热的手从后牢牢攥住她持笔的手,在冯玉贞手里东倒西歪的毛笔,一下便宛若生出脊骨似的挺立。 崔净空清浅的呼吸贴在女人耳根,他领她沾取墨汁,亲手握着她,在不染纤尘的宣纸上,肆意挥毫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第48章 长命锁 冯玉贞没有回头,瞧着纸上两人一同写下的字,她不识字,这些笔画间的韵味对她而言如同对牛弹琴,她窘迫地问道:“这是什么字?” “玉贞。” “……嗯?”她愣怔住,转而才明白过来:“我的名字?” 冯玉贞不识字这事不稀奇。反倒说,乡野之间的无知村人才叫寻常。文字都是不可理解其意的天书,终其一生也不会握住哪怕一次笔杆。 那些备受推崇、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只在口头相传一些经验,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青年笔锋遒劲有力,尾端锋芒毕露,就算冯玉贞会写字,她这样性情软和的人大抵也同这种字相差甚远,概因棱角太过锋利,极易戳伤表皮,流出桃红的血来。 她轻声赞道:“真好。” 青年轻应一声,薄唇不察间弯起一个弧度——类似的称赞他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在外人面前只觉得司空见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但从寡嫂嘴里说出来,自是不同的。崔净空也不想想冯玉贞到底看不看得懂,只是一句漂亮话便顿感心情明畅。 两臂将人扣在书案之间,教她如何握笔,女人动作生疏,却神色认真,像是这方宣纸,任由他在上挥毫泼墨。 崔净空从中获得一点快意,继而又全神贯注,领着她重新写了一遍,这次落笔极为缓慢,问道:“记住了吗?” 他松开手,冯玉贞就在一片苍白中踽踽而行,忽轻忽重、深浅不一的墨迹逶迤到身前,稚嫩无序的笔画也逐渐成了字。 只是和崔净空的形成鲜明的反差,像是衣衫褴褛的乞丐闯入了一座华美宫殿里,格格不入。 无地自容,冯玉贞正要急急撂下笔,身后的青年淡淡道:“嫂嫂头一次写,不必妄自菲薄,我倒觉得初具形意。” “果真?”冯玉贞被他的鼓励激起勇气,犹豫片刻,忽地笑了笑,小声道:“我其实认得三个字。” 墨迹渗透纸背,三个熟悉的字眼扭扭捏捏趴在纸上。腰间一紧,崔净空俯身下来,展臂揽住女子纤弱的腰身,低声道:“嫂嫂会写我的名?” 冯玉贞心头一紧,方才已然备好说辞,侧头细声慢语回他:“说起来也怪我,只是偶尔闲来无事,翻看你留在书案上的书卷,瞧着上面都有这三个字,猜测是你的名字,看地多了,也就会写了。” “我自然不会怪嫂嫂……” 崔净空伸手摸上墨迹未干的字,指尖顺着笔画勾走一遍,指腹蹭上一片墨黑,这点墨黑又很快出现在冯玉贞的衣领上。 分明是分外拙劣的笔迹,比之刚开蒙,还攥不住笔杆的幼童还有逊色,甚至有的字还缺胳膊少腿。 他清醒地明晰这不过是一张废纸,却还是想低头亲吻她。冯玉贞仰着脸,青年灼灼的目光像摄住了她的神魂,脚下悬空,被抱起放在书案上,滚烫唇舌下一刻便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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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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