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栾亭等闲不动声色的脸也是绷着的：“说起张家，我近日也得了些消息，正想改日登门与公主细谈，可巧公主就进宫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对对消息。”
长公主冷笑了一声道：“那我就先说说我的发现：当初国公夫人亲去张府提及姻亲之事，张齐夫妻却是一口回绝，又说门第不高不敢高攀；又说女儿体弱恐辱没殷二公子；又说舍不得女儿，不忍她出嫁。好一个清贵门庭，好一出父女情深！
后来我与张青月接触渐多，越来越觉得奇怪，她举止有礼，脾性温和，但遇事却是个善于隐忍的性子。按说张齐连她出嫁都不舍得，平日里定也是如珠如宝的疼着，一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姑娘怎么可能养成事事委屈求全的性子？
这段时日，因着青月与我走得近，张齐也跟着沾了些光，不论是在官场还是人情上都很得脸，看他态度行止，并非真的是个宠辱不惊的人，反而略显轻狂。既然如此虚荣，他当初为何会生生放弃国公府的亲事、放弃攀上国公府的机会？
张家门第并不高，青月又是庶出，而殷二公子虽也是庶出，但他是什么样的门庭、什么样的才俊大家都有目共睹，求娶的态度又如此的真诚，许的还是正妻之位，这难道不是一桩求都求不到的好姻缘？若是真的心疼女儿、为了她长久的打算，难道不应该削尖了脑袋欢天喜地的将女儿嫁过去？
如此自相矛盾之事，我一直感到奇怪，便着人去查，倒是查出了一些旧事，再加上平日青月与我闲聊时不经意间透出的信息，整件事便都有了原委。
青月的生母本是张家的下人，被年少的张齐见色起意强占了才有的青月，可是她母亲的出身定然不可能做正室，庶子为长也是丑闻，于是张家瞒下了张青月母女的存在，娶了现在的夫人，夫人进门之后才知道张齐早有庶长女，但为时已晚，就算气得七窍生烟，也只能认了。
张齐新婚后与年轻貌美的妻子感情很好，自然忘了因为生产而体虚多病、容华不再的青月她娘，在她重病时也不曾理会，以致张青月早早就没了娘亲，在府中也是毫无地位，张齐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庶长女，对外从不提起张青月的存在，平日里等闲也不让青月出门，只是将她拘在后院，勉强给口饭吃罢了。
张齐如此对待青月，国公府求娶时，张齐怎么敢应？一旦青月入了国公府，回头要算从小受苦的账，他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对青月可不仅仅是无视而已，他夫人恨他成婚前隐瞒青月母女之事，却拿他没办法，平日就拿青月出气，打骂虐待无所不为，他从来都不管。
青月身体不好，说是久病缠身，呵，其实根本就是他们打出来的！今日我寻了青月来陪我喝茶，茶水不慎沾湿了她的衣袖，她擦拭时衣袖翻起，恰好被我看到了手臂上的伤痕，那新伤叠旧伤……可非是一日之功啊！
怪不得青月年纪轻轻就总是一副看透世俗、随时都要安排后事的样子，照这样下去，可不是不知哪天就被活活打死了！”
第252章 番外殷成风 迎娶美娇娘之路（三）
长孙星沉的脸色也落了下来。
张青月的遭遇，与他幼时很有些相似之处，难免让他有些同情。
只是他有殷栾亭自小陪伴，在他饿时给他偷带白玉糕、偷抓鱼吃；在他被二皇子羞辱时安慰他、替他出头；在他被李太后关进暗室时翻天覆地的找他、救他。他的成长之路纵然苦痛，却也总有一线光明，可是这位张姑娘却明显不如他幸运。
他下意识的看向殷栾亭，正好殷栾亭也转头看他，一个眼神的交换，他就知道，殷栾亭也是因此想到了他，正在心疼他。
他心中一暖，回了殷栾亭一个轻笑。
因为有了这个人，过往的苦痛似乎都化成了甜蜜，现在再去回想时，想到更多的不是饿到腹痛虚弱的痛苦，也不是被人推入水中的冰冷刺骨和声声嘲笑，而是那人从怀中拿出被压碎了些许的白玉糕催他快吃时得意的神情，和毫无嫌弃的将一身湿淋淋的他抱入怀中时的温暖。
当然，还有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暗室的门被暴力破开时，那个背着光奔向他的少年身影。
因为有他，所有的回忆就都是美好的。
殷栾亭见他情绪还好，这才转回头对长公主道：“我所查之事，与公主相差不多，只是我不曾与张家姑娘接触过，不知张齐夫妻对她手重如此。”
长公主依旧端庄，只还是面色不好：“事关殷二公子，宁王自然会关心，但宁王是个磊落之人，或许想不到一个人能狠心到如此地步，连亲生女儿也能往死里打！”
说到这里，她想到皇帝幼时，李太后虽然不曾亲自动手打他，却也是百般的苛刻虐待，忍不住看了一眼皇帝，却见皇帝面色平和，似是并没有因此事受到影响，不免暗叹皇帝这些年心性越发坚韧了。
她接着道：“如今看来，那张府对于青月来说，分明就是个火坑，能早一日脱身也是好的，否则不知哪一日，张家大姑娘就无缘无故的‘病故’了！”
长孙星沉这时才开口道：“长姐想让朕下旨赐婚，直接将她接出来？”
长公主点头道：“张齐到底是青月的亲父，也唯有如此才能脱身，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就算青月再属意殷二公子，张齐也不可能放人。”
殷栾亭垂目沉声道：“既然张齐不想让张姑娘出嫁，见事不可为时，只怕会狗急跳墙，不让张姑娘活着出府门。毕竟她一直‘久病缠身’，突然没了也是说得出的。或许还会有人认为是皇室威逼，气死了人家女儿。”
长公主一愣，伸手扶着额头道：“宁王说的是，是我气急攻心，思虑不周了。”
殷栾亭轻拂了下袖摆，语气听不出喜怒的道：“公主是关心则乱，我又何尝不是？成风心慕张姑娘，将她视若明珠，小心翼翼，唯恐唐突了佳人，不料却有人当她命如草芥，随意践踏！
我殷家真心实意求娶的人，他张齐却如此的为难，既然他不识这份抬举，也就没有必要给他留什么颜面了，而要动粗，自然是要轮到我这个军武出身的粗人来接手才好。”
公主一愣，失笑道：“宁王若是粗人，那整个京中，还有细致的人么？不过宁王若要出手，一个张齐自然是不在话下。”
原来护短这种事是会过人的，也不知他们俩是谁传染了谁。
她看向主位上的皇帝，却见皇帝面含笑意的看着殷栾亭，已经俨然一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昏君嘴脸了。
出得宫门，长公主在贴身丫鬟翠珠的搀扶下坐进马车，看着外面的慢慢移动的街景出神。
翠珠坐了一小会儿，忍不住道：“公主，今日您冲动了，依奴婢看，没准儿那张姑娘是拿您当枪使呢。”
长公主放下车帘转过头来，描绘精致的眉梢一挑，淡笑着道：“你又看出她是在利用本宫了？”
翠珠不确定道：“难道不是吗？奴婢怀疑她今日弄湿了衣袖根本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您看到她的伤，利用您的善良替她奔走！”
长公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道：“你的脑瓜儿倒是聪明些了，竟看出她的用意。”
翠珠睁大眼睛道：“您早看出来了？那您还亲自入宫一趟为她打抱不平？！”
长公主轻叹一声，道：“你呀，还是太小，想什么事情都是非黑即白，可是有些事、有些关系，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她今日之举虽有用意，但她的遭遇、处境却是真的，她此举，不过是在自救而已。而本宫，也并非单纯是因为义愤，才走的这一趟。”
翠珠眨巴着眼睛道：“公主，奴婢不懂……”
长公主又笑了：“傻丫头，本宫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又怎么可能像个小姑娘一样因为一时气愤做出冲动之事？说穿了，她在利用本宫，本宫又何尝不是有所图？如今桢儿在陛下膝下教养，本宫便必须与陛下一条心，而陛下心中牵挂的是宁王，那换句简单的话讲，只要拢住了宁王，就是在陛下面前有了免死金牌。
自古人情最难还，本宫今日肯为青月跑这一趟，除却确实有些气愤外，更多的却是因为她是殷二公子的心上人，一则是帮了她，二则也是在帮殷二。殷家人护短，宁王对这个弟弟也极是疼爱，帮他一遭，宁王岂会不承这个情？
而且，你当她今日当真是试图愚弄本宫、激本宫替她出头么？不，她并非是在耍这个小聪明，而是一步试探，看我是否愿意帮她罢了。”
翠珠不止眼睛睁大，连嘴巴也张大了：“所以，您入宫……就是答应帮她的意思？”
长公主被她逗得直笑，低声道：“是啊，聪明了。她踏出这一步，是一个试探，想与本宫达成一个交易，本宫今日帮了她，助她脱身，他日她也必有回报。而她的筹码，就是‘殷二心上人’这个身份。”
翠珠眨巴了下眼睛，又有些愤怒起来：“可是殷小公子对她痴心一片，她怎能……”
第253章 番外殷成风 求娶美娇娘之路（四）
长公主长叹了一声道：“世人皆有自己的无奈之处，本宫相信，但凡她有别的办法，都不会借殷二的力。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殷家的力岂是白借的？如今她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是答应了与殷二的婚事。婚姻大事，于女子而言，无异于再次投胎，她此举，又何尝不是一场不知前路的豪赌？她只是除此之外，无路可走罢了。”
她转过头，透过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色，低声道：“除非已经情真意笃，否则在生存面前，情爱之事便不会被放在首位。她身陷绝境，如今也算是破釜沉舟，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感激，他日她但有出头之日，必不会忘记本宫今日的搭救之恩。
奋力一搏，只为活着，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以她的立场，她没有错。”
翠珠不说话了，神情有些纠结和茫然，似乎难以分清对错了。
长公主回过头，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只要是人就有私心，本宫也有，在大是大非之外，为了自身处境动些脑筋无可厚非，相反，通过此事，本宫更加欣赏她了，至少她有背水一战的魄力，而不是自怨自艾的在后院里哀哀哭着等死。”
翠珠想了想，小声道：“那她也挺不容易的，也可能……若不是这个心性，她早就悄无声息的死在后院里了。”
长公主微笑着道：“对啦，张齐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她的嫡母更是早就恨不得她死了干净，在这种处境下，她能挣扎着活到今天，岂会是等闲？”
翠珠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道：“那公主，您和张姑娘难道就只是互相利用么？明明相处的那么好的，难道都是在逢场做戏么？”
长公主又被她逗笑了：“你呀，小孩子心性，本宫说过，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根本没有绝对。谁说思虑利害就没有真情实感？本宫所为是出于利害，但也是出于本心，青月的性子合本宫心意，本宫对她多有怜惜是真的，看到她身上的伤痕，由心愤怒也非是作戏。最重要的是，本宫能看得出，她并非是个狼心狗肺之人，否则，便是再有利，本宫也不会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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