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半晌，殷栾亭终于服了汤药，昏昏睡去了，长孙星沉动作轻之又轻的将他安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留下孟清照顾殷栾亭，扫了殿内众人一眼，当先向外走去。
傅英和几个内侍宫人纷纷无声的退了下去，轻手轻脚的唯恐弄出一丝声音。
长孙星沉看着走在最后的傅英关了殿门，递给了他一个眼神，傅英会意，招手带着人跟着皇帝进了一边的偏殿。
长孙星沉在主位上坐下，低垂着眼睛，神色莫测。
傅英站在他的身后，脸色不太好，他们面前的地上跪了两个内侍，正是今晨留守在殿外的人，周围站了一圈儿宫人内侍，也俱都大气不敢出。
空气沉默得压抑。
过了一会儿，两个内侍已经汗透重襟，年纪小些的那个身子一歪，险些歪倒。
长孙星沉这才抬起眼睫，仔细打量了地上的两人一眼，温声道：“今日当值时，你们去哪里玩了？可开心吗？”
他脸上的神色并不冷厉，语气也称得上温和，但却让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来，伺候得稍久些的宫人都知道，皇帝越是这样温和，后果就越可怕。
第41章 没有下次
那个年纪小的内侍直接趴伏在了地上，浑身抖若筛糠，带着哭音道：“皇上饶命！奴才知罪……”
长孙星沉“嘘”了一声，示意他轻声些，依旧温和的道：“哦？你也知道错？宁王醒来，殿内别说伺候的人，连口水都没有，一个人咳成那个样子，你说说，你去哪儿了？”
小内侍再不敢高声求饶，压低了声音，颤颤巍巍的哭道：“宁王殿下……睡着，奴才见桌上的茶……茶冷了，就想……想趁着殿下未醒，去……换壶热茶……免得殿下醒来口……口干……”
长孙星沉挑了挑眉梢，道：“哦——去换热茶了。”
他转向另一个面色灰白的内侍，道：“那你呢？你去哪儿了？”
那内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皇上吩咐了……宁王殿下浅眠，不许有人在殿外徘徊走动，奴才……奴才内……内急，可……宸阳殿外……根本没有人敢过来，无人顶替，奴才想……只……只这一会儿，殿下当不会如此……如此凑巧的醒来……可谁成想……”
长孙星沉单手撑了撑额头，似笑非笑的道：“哦？如此，还要怪宁王醒得不是时候了？”
两人听到长孙星沉阴恻恻的话更是汗出如浆，连忙伏地道：“奴才不敢！”
长孙星沉修长的手指在额头上来回抹了两下，道：“那你们，是谁先走的？”
年纪小的内侍颤声应道：“是奴才。”
长孙星沉点了点头，道：“你叫……小安子，安志。”
内侍身体一颤，头也不敢抬，只应声道：“正是奴才。”
长孙星沉又点头，道：“所以是安志见茶冷了，跑去换茶，留下……”
傅英小声提醒道：“齐文。”
长孙星沉接着道：“唔，留下齐文守着门，赶巧儿小齐子又内急，就把宁王一个人扔在殿内，跑去茅房了，是这样的吧？”
两个内侍不敢辩驳，趴伏在地上连声道：“皇上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长孙星沉低低的笑了两声，低声重复道：“再也不敢了……你们以为还会有下次么？”
两人抖成一团，痛哭流涕，只是不住的求饶。
长孙星沉身体向后倚着靠背，声音低沉的道：“安志见到茶冷了，为何不跑去喊人来换，或是在离开之后寻个人来替你？齐文就更不用说了，就算周围没有人，你难道连等安志回来都等不得？就算内急，它也不是一来就憋不住的，安志未走时你为何不说你内急？就算真的是疾风暴雨势不可挡……朕的寝殿周围，就真的一个人也叫不到么？”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冷下声音道：“归根结底，不过是没那么上心罢了，若在殿内躺着的是朕，你们可敢换茶的换茶，上茅厕的上茅厕？但凡你们对宁王上些心，也不会出现今日的纰漏，你们是不是觉得，宁王病了，入宫休养，就是虎落平阳，寄人篱下，可以不用敬着了？”
两个内侍闻言简直吓得魂儿掉，连声道：“不，奴才绝无此意啊皇上！奴才等绝无不敬宁王之意啊！”
第42章 可怜的皇上
长孙星沉冷声道：“行了，吵得朕头疼，拖下去，各打五十板子，记得把嘴堵上，免得他们乱叫，吵着宁王休息。”
五十大板，几乎是要了命了，跟“杖杀”差不多一个结局，可是皇帝明显在气头上，无人敢去求情。
旁边的内侍害怕遭受迁怒，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捂住两人的嘴，将面如土色不住挣扎的两人向门外拖去。
长孙星沉想了想又道：“安志好歹是想着给宁王换口热茶，只是年纪小做事不周到，打二十板子长长记性得了。”
这是饶了一条小命儿。
拖着人的内侍们低低应了一声，用了蛮力将两人拖出去了。
长孙星沉叹了口气，低声道：“傅英。”
傅英又膝落地，“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躬身道：“奴才知罪。”
长孙星沉又叹了一声，道：“你跟在朕身边多年了，做事一向妥贴，但只有你一个人做事妥贴还不够，先有和泰，后又有安志、齐文，傅英啊，你的手底下，就没有一个得用的人么？”
傅英一个头磕在地上，恭声道：“是奴才无能。”
长孙星沉抬手捏着眉心，声音沉沉的道：“你身为内侍监，统领阖宫的内侍宫人，底下人都是这副不堪大用的样子可不行。今日之事，虽然不关你的事，但你也有治下不利之责，朕要罚你，你可服气？”
傅英不敢抬头，保持着额头贴在地上的姿势道：“是，奴才治下不严，才会出了今日纰漏，以致宁王殿下受苦，奴才有负陛下信任重托，甘愿领罚！”
长孙星沉看着他的后脑勺，厉声道：“那就罚你半年月俸，日后也上些心，培养几个得用的人，免得你一不在，就全都错漏百出！”
傅英听他口气这么冲，反倒松了口气，将身子压得更低，沉声应道：“是，奴才领罚！”
长孙星沉站起身，拂袖向外走去。
他要去看他的栾亭了。
傅英赶忙爬起来，一路小跑的追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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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栾亭还在睡着。
他的脸色很苍白，本就浅淡的唇上几乎没有颜色，这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他盖着被子，胸膛的起伏很微小，远远看着，几乎让人无法一眼断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长孙星沉看得眼眶发热，心如刀绞，几步走上前去半跪在床边，鬼使神差的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孟清忍不住小声道：“将军暂时没事了。”
【所以不用试，还活着。】
【可怜的皇上，被吓得不轻。】
长孙星沉感受着轻拂在自己手指上的微弱气流，微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道：“辛苦孟先生了。”
孟清见他情绪这样低落，心中有些不忍，轻声道：“皇上言重了，照顾将军的身体本就是孟某的职责。”
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瓶。
长孙星沉认得这个瓶子，刚才孟清还从里面倒出一粒丸药给殷栾亭服下了。
只听孟清道：“这是孟某自制的丸药，也没起名字，是专门为将军配制的，有镇咳润肺之功效，将军若再咳嗽，可以给他服一颗。但不可过多，一次一颗足矣。”
傅英待要上前去接，长孙星沉却摆了下手，亲自接下了，贴身放进怀里。
第43章 他的害怕
孟清见皇帝坐在床边不错眼的看着自家将军，显然不会再分心给他，也不生气他过河拆桥，识趣的告退。
傅英也默默的退了出去，挥散了宫人，自己守在门口。
长孙星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殷栾亭了。
殷栾亭得胜回朝后，被封异姓王，风光一时无两，政事、人情接踵而至，他虽然文韬武略都精通，但毕竟久在战场，对于京中复杂的人情世故一时不习惯，又跟恒国公府彻底闹僵了，刚回京时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生活步上正轨，也总是有忙不完的事。
而长孙星沉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一个勤政的皇帝，永远都有忙不完的政事，御书房的龙案上永远都有堆成山的折子。
他们都已经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只想着平淡到老就是福气，两人都忙忙碌碌，再没有时间置些小酒，就着月色谈心，更没有闲情偷跑出去纵马。
殷栾亭想不起去福集楼为他买他最爱吃的白玉糕，他时常给殷栾亭备上提神醒脑的好茶，却渐渐忘了殷栾亭最爱的其实是入口醇香的梨花白。
殷栾亭心事重重却不肯与他说，他也赌了一口气，不再去探究殷栾亭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总想着日子还长，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长久的未来。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看一看彼此了，当初刻入彼此心魂的少年郎已经渐渐远去，长孙星沉骇然发现，殷栾栾的鬓角处出现了几根华发。
他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早生华发，可见他的栾亭虽然身居高位，却过得比常人都要辛苦。
他明明对殷栾亭承诺过，他们之间要互为依靠，永远做对方的支撑。可是自己，是否不但不是支撑，反而变成让殷栾亭心累的负担了呢？
他颤抖着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根银发，不由得想，时光不曾饶过任何人，殷栾亭累了，华发早生，他自己是否也早已经不再是殷栾亭所喜爱的样子了？
他急急的起身跑到铜镜前，担忧的看去，果然看见镜中的男人早已褪去了青涩，不再英姿勃发。虽然不曾老去，眼底却充满了疲惫和沧桑，再也寻不回当年澄澈干净的样子了。
也是，在这个皇权的权利中心浸染了这么久，全身上下都被那些脏污浸透了，怎么可能还干净得起来呢？
长孙星沉呆呆的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中面容阴沉眼神沧桑的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让殷栾亭迷恋的“星星”是什么样的了。
他从心底里，感觉到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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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栾亭一觉醒来，已经快到正午了，但阳光并不刺目，抬眼看去，果然看见寝殿的窗子全都被一层暗色的纱帘遮住了，而皇帝在寝殿一侧放了张桌案，正在就着不怎么明亮的光线批折子。
那人眉眼低垂着，阳光顽强的透过窗纱照射进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着的纤长睫毛上，留下一片浅金色的暗影。
他的眉头习惯性的轻轻皱着，朱红的唇角轻抿，握着朱笔的手指白皙修长，殷栾亭知道，他笔下的字迹必然是遒劲有力的。
第44章
殷栾亭轻轻叹息了一声。
长孙星沉听到动静，马上抬起头来，见殷栾亭醒了，一下子扔了朱笔，起身大步走过来，连声道：“栾亭，你感觉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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