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长孙星沉的步辇行至跟前，悦妃才终于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其实倒不是她真的想在皇帝面前毫无美感的在地上挣扎这么长时间，而是这一下摔的是实打实的，膝盖真的受了伤，一条腿都有些使不上力，宫女力气小，一时撑不起来她。
她本以为她跌倒时殷栾亭会拉她一把的，若是拉了，她就索性跌进殷栾亭的怀里，转头跟皇帝说是殷栾亭强拉的她，到那时，殷栾亭哪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欺负人算什么？小打小闹也就过去了，但宁王毕竟是个男人，要是让皇帝以为这人想给他戴绿帽，那才是真的重罪，是个男人就忍不了，最不济，也不敢再把此人留在宫中了。
只是没想到殷栾亭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她跌倒而无动于衷，让她白白跌了个大跟头。
不过做戏做全套，皇帝和宁王都不是傻子，既然要摔，就要摔的真一点，只希望这次的苦头不要白吃，虽然事情的发展与她设想的略有出入，但能让宁王遭顿训斥、两人之间生些嫌隙也是值得的。
长孙星沉行至近前，也不下辇，扫了一眼殷栾亭，便低垂着眼睫看着悦妃。
悦妃带着宫女艰难的行了礼，眼含着泪花声音轻柔的道：“陛下……”
长孙星沉语声平淡的道：“摔着了？”
悦妃扶了下摔伤了的腿，眼睫低垂间，一滴晶莹的泪珠攸然滑落，但她却轻轻摇了下头道：“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扶着她的宫女愤愤的看了殷栾亭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等皇帝发问。
不料长孙星沉看了看悦妃的腿，沉声道：“好好儿的，走个平地都能摔一跤，定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来人。”
傅英应道：“是，陛下。”
长孙星沉抬手指了悦妃身边的大宫女一下，冷声道：“悦妃身边的宫女服侍不力，害得主子摔伤，杖杀了吧。”
悦妃猛然抬起头来，满眼的不可置信，一滴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睫上，我见犹怜。
她身边的宫女小脸儿刷的煞白，“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哭叫道：“陛下饶命啊，这不关奴婢的事啊陛下……”
悦妃也傻愣了，完全没想到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竟没有做出合适的反应，愣了一会儿才道：“陛下……这不是……”
然而长孙星沉却直接打断她，对傅英道：“拉下去吧，像鸭子一样，吵得朕头疼。”
傅英一挥手，后面的两个内侍便大步上前，熟练的将那宫女堵住嘴向远处拖去。
那宫女不断的挣扎，却无事无补。
悦妃没想到皇帝明明看到了刚才她和殷栾亭的冲突，却只字不提殷栾亭，反倒发落了她身边的宫女！
这哪里是在罚她的宫女，明明是在罚她啊！
悦妃心里恨得直咬牙。
若不是她父亲当年倒戈相向，助皇帝坐稳帝位，哪有他如今的皇权稳固、天下太平！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自己！
不过眼下她也顾不得其他的，她的贴身宫女是她的心腹，折损不得，她连忙上前一步手抓到步辇扶手上，凄声道：“陛下！点翠是臣妾的陪嫁宫女，一向服侍最是贴心，是绝没有任何错处的！刚才是臣妾不小心惹怒了宁王殿下，才会不小心跌倒，不关点翠的事啊！”
第72章
长孙星沉居高临下的看着悦妃，淡淡的“安抚”道：“你这个宫女，仗着是你的陪嫁，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连宁王都敢不放在眼里，刚才她眼珠子乱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
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本性纯良，易受人影响，莫要因为身边人不怀好意的蛊惑，生出什么害人害己的糊涂心思来，朕把她清了，是为你好。”
长孙星沉也不待悦妃再说话，便向傅英抬了抬手，傅英拉长声音对抬辇的太监道：“落——”
待辇落稳，长孙星沉便起身抬步走了下来，对傅英道：“悦妃摔伤了腿，行走不便，你亲自用朕的步辇护送她回宫，从今天起免了太后那边的晨昏定省，近些时日都不要出宫走动了，安心养伤，可别落下什么毛病才好。”
傅英躬身道：“是，陛下。”
这个大太监转过身，笑意盈盈的看着悦妃道：“悦妃娘娘，陛下对您可真的爱重非常啊，请上辇吧。”
悦妃脑中隆隆作响，心慌腿软，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爱重非常？
这一番话表面听着好听，可实际的意思分明就是让傅英亲自押送她回宫禁足，不让她再找宁王的麻烦！
而最后那句，就是赤，裸裸的警告，若是再不安分，怕就要“落下什么毛病了”。
皇帝的态度如此，悦妃眼见没了转圜，只能咬着牙被扶上了皇帝的步辇，一坐上去，全身就脱了力般瘫软了下来，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傅英亲自陪在一边，却仿佛看不见她梨花带雨的脸一般，笑眯眯的“护送”她回了宫。
看着他们走远了，长孙星沉才大步走到殷栾亭的面前，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栾亭，你来迎我吗？”
殷栾亭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回身往来路走。
长孙星沉却马上跟上去，一脸笑意的道：“我知道你是来迎我的，你用早膳了吗？”
殷栾亭依然没答话。
一直跟着的徐江看殷栾亭没有接话的意思，想了想，抖胆出声道：“回陛下，宁王殿下刚起身就出来迎陛下，奴才说了陛下上朝前的交待，想要传膳，可殿下说，要等陛下回来一起用。”
果然长孙星沉一点也没有生气他的插话，反而对他微笑道：“你不错。”
徐江低眉垂目，悄悄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看来他想对了，皇帝对宁王的看重非比寻常，只要能抱住宁王的大腿，总有他发达的那天。
长孙星沉没有管奴才的心思，又快走两步追上殷栾亭道：“栾亭，你慢些走，莫再咳嗽了……栾亭，你生气了吗？”
殷栾亭停下脚步，侧头看着长孙星沉，缓声道：“没有。”
长孙星沉却笑眼弯弯的道：“胡说，你就是生气了，栾亭一早还没用膳，就先喝了醋。”
殷栾亭皱眉道：“我没有。”
长孙星沉却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笑点，心情特别好的样子笑道：“你还不承认，你分明是看见了悦妃，心里不高兴。”
殷栾亭不再与他争辩，抬手拂开他，继续往前走。
长孙星沉却拦在他的面前，笑眯眯的道：“你不要生气，悦妃的事，我同你说过的。”
殷栾亭无奈的看着他道：“我知道，不要堵在这里，回去再说。”
长孙星沉这才让开路，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的往回走，整个人看起来都快乐极了。
徐江低眉垂眼，根本不敢抬头，他也是宫中的老人了，还从没有见过皇帝如此活泼的样子，然而就是眼前这个活泼而快乐的人，刚刚才下令杖杀了一下宫女。
回了乾阳宫，长孙星沉让徐江去传膳，自己拉着殷栾亭坐在桌边，微笑道：“你来迎我，我很高兴，可是以后你不要这样，就算想见我，也要先用过早膳才行，你的身体不好，可莫要饿坏了。”
殷栾亭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济事。”
长孙星沉马上拍马屁道：“当然了，你是我大宣战神，大名鼎鼎的照夜将军，谁敢说你不济事？只是我关心则乱，你就当是可怜我，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殷栾亭无奈的笑了笑，道：“你何时学得这样油嘴滑舌的？”
长孙星沉也笑了，温声道：“还在不高兴吗？”
殷栾亭扶了下额头道：“没有，你今天……唉，吴文山在朝中举足轻重，你这样下悦妃的脸面，连掌事宫女都打死了，吴家只怕要与你离心了。”
长孙星沉收了温和的笑意，冷下声音道：“下她脸面又如何？他们吴家，心大得很。你以为悦妃针对你，是小女人的争风吃醋吗？并不是，她是盯着后位呢。”
殷栾亭抬起眼来看着他。
长孙星沉抓着他的手，一根根的摆弄着道：“吴家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吴文山是郑百晟的门生，郑百晟对他有知遇之恩，早些年吴文山见了郑百晟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那态度恨不能打个板儿给供起来，可是为了与皇家结亲、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他掉转枪头捅郑百晟一刀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旁观都都替郑百晟觉得心寒，如此豺狼心性，我怎么敢尽信。”
殷栾亭微点了下头，道：“背主之人，岂能尽信？你既然对悦妃动了手，想必是有了打算。”
长孙星沉道：“打算倒是没有确切的打算，我本来想着，吴文山是吴文山，吴悦菱是吴悦菱，她是被她亲爹的野心所累，不得不入宫守一辈子活寡，也是个可怜人，就算将来收拾了吴文山，也可以让她在宫中安然度日，不受牵连。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她并不是被迫进宫的，而是自己心气儿高，有做国，母之心。
暗龙卫有查到一件有趣的事。当时吴文山有心要送一个嫡女入宫，而他膝下有两个嫡女，原本是定了吴悦菱的嫡亲姐姐吴乐枫，结果临要入宫之前，吴乐枫不知怎么中了毒，上吐下泻不能下床，没几日就瘦得脱了形，无奈之下，只能让吴悦菱顶上。
后来吴家请了名医来给吴乐枫诊治排毒，才救回了她一条小命儿，但脾胃也从此伤了，到现在身体依然赢弱不堪，未能出嫁，你猜，吴乐枫是怎么中毒的？”
第73章 食不言
殷栾亭眼皮也不抬的道：“是吴悦菱动的手？吴文山知道吗？”
长孙星沉冷笑了一声道：“吴悦菱纵然心狠手辣，当时也只是个妙龄少女，手段并不怎么高明，吴文山又不是傻子，自然是心知肚明。只是他折了吴乐枫，膝下就只有吴悦菱这一个拿得出手的嫡女，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其实不仅是吴文山，吴夫人也是知道的，就是因为这个，吴悦菱入宫之后两次出宫回府，吴夫人都不肯见她。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事，她的心里有更大的谋划呢。
这两年她越来越急切，越来越不肯安分，我本不想搭理她，没想到她竟然敢当着我的面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来，不给她些教训，她不会知道谁是碰不得的。”
殷栾亭不赞同道：“既然你还没有具体章程，就应该先以安抚为主，这样直接杀了她的心腹，只会激怒她。”
长孙星沉冷笑道：“激怒她又如何？她当着我的面用这种拙劣的手段陷害你，我还安抚她？做她的春秋大梦！我没当场把她拉出去杖杀了已经算是克制了。”
他笑了笑又道：“不过你不必担心，她那个宫女，是她从府里带出来的，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很有几分谋算，平时出谋划策、跟外面联系，全是这个点翠。
除了点翠，就是断了她一条臂膀，你没看她今天心疼得手都抖了么？短时间内，她应该能安分些。而以后没有了这个智囊，吴悦菱说不得就会干出什么蠢事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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