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频频抬头，殷栾亭自然有所觉察，他垂着眼，目光放在书页上，细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淡淡的道：“陛下现在磨蹭，晚上又要忙到很晚，不利于伤势恢复。”
长孙星沉手一顿，但又马上重新落笔，伏案奋笔疾书。
傅英：“……”
【呵，你倒是像从前无数次应付奴才那样淡淡的来一句‘朕心里有数啊’。】
【呸，欺软怕硬的狗皇帝。】
事实证明，皇位真的是个能累死人的位置，纵然皇帝已经很努力，但等晚上就寝的时候时间依然很晚了。
殷栾亭已经睡下，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容恬静，呼吸清浅。
长孙星沉趴在床沿看了一会儿，缓缓伸过头去，双唇在殷栾亭的额头上轻轻触了一下，又忍不住用侧脸在刚才亲过的地方贴了贴，无限的爱怜。
又端详了很久，他才慢吞吞的爬上床，侧躺在殷栾亭的身边，小心的帮他扯了扯被子。
原本无比警觉的殷栾亭被他这么碰来碰去也没醒，反而在睡梦中发现他的气息后翻了个身，非常熟练且自然的将头枕在了他的胳膊上，又安静了下来。
长孙星沉一动也不敢动，一条手臂被枕着，空着的另一只手松松的拢着殷栾亭的身体，又用侧脸蹭了蹭他的头发，舒服的叹息了一声。
他这些时日晚上都不敢好好睡觉，唯恐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他思念太过而做的一场幻梦。
每次都是实在太困，才不知不觉的睡着，然后在醒来时，因为发现殷栾亭还好好的躺在身边而第无数次感激上苍。
因为这一刻的相拥，老天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无论无何，人还在，就好。
夜半，终于迷糊着睡去的长孙星沉忽觉一阵窒息，挣扎着醒来时，发现殷栾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扣在了他的脖子上，还在缓缓收力。
长孙星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用手抠住殷栾亭的手指，往外掰了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因为害怕把殷栾亭弄醒，他并不敢用力，只掰开一点点缝隙，够呼吸就行了。
他实在困倦，就保持着这种艰难求生的姿势又睡着了。
殷栾亭在睡梦中手掌施力不顺利，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手指下意识的收了一下，指腹下的触觉硬邦邦的。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自己的“弑君夺命索喉手”。
殷栾亭：“……”
他不由得一阵心虚，连忙张开手指，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将手拿了下来。
躺了一会儿，听着皇帝没有动静，呼吸很是平缓，应该是对他的行为并无觉察。
殷栾亭微微支起身子，借着帐外一点微弱的烛光观察了长孙星沉一会儿，确定他并没有醒，这才重新躺下来，头往下一落，发现并不是枕头，而是皇帝的手臂。
殷栾亭：“……”
【不，照夜将军决不可能做出如此小女儿态来。】
他微微挪动身体，离开长孙星沉的手臂笼罩范围。
长孙星沉似是在梦中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离开，皱起眉头，手臂挥起胡乱抓了一下，口中呢喃道：“栾亭……不要走……”
殷栾亭：“……”
他默默的挪了回来，重新在原来的位置躺平。
皇帝一把抱住他，安静了下来，很快就睡死过去。
殷栾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这可是皇帝圣旨召我过来，并非本将军要躺在他的怀里。】
【要不是看在他可怜巴巴的份上，本将军必是不肯与他这样黏黏糊糊的睡的:)】
硬气的照夜将军毕竟体弱嗜睡，皇帝的怀里又实在温暖舒适，让他无法抵御睡意的侵袭，很快就又睡着了。
一夜无梦，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龙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照例有个被卷儿。
殷栾亭坐在床上，沉默着看着那个被卷儿，久久无言。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注意，但现在想起，他似乎每天早上起床，手里都抓着这个被卷儿。
结合昨夜的事，再看这个被卷儿的粗细、形状，不难看出这是干什么用的。
想必他在睡梦中掐皇帝的脖子这种事不并不仅止于自己醒来发现的这两次，而是每一天都在发生，而被卷儿这个替换物的存在，证明皇帝一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一代忠臣良将，竟然每晚都试图弑君，这……
殷栾亭面沉如水。
徐江耳尖的听到里面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声，在殿外小声的唤道：“殿下，您醒来了吗？”
殷栾亭面无表情的放下被卷儿，声音沉冷的道：“进来吧。”
徐江推开殿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迎面见殷栾亭脸色不佳，心里打了个突，态度更加小心翼翼道：“给殿下请安，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提到昨夜，殷栾亭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冷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徐江被他的威势所慑，“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道：“是，奴才该死，请殿下恕罪！”
殷栾亭疲惫的挥手道：“起来吧，不关你的事。”
徐江躬身道：“谢殿下。”
他站起了身，脑中飞快猜想着昨夜皇帝与宁王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不愉快。
但看今早皇帝上朝前的脸色与平日并无不同，那想来就是皇帝单方面惹恼了宁王。
唉，主子们的事，不是他们做下人的能疑问和干涉的，只希望这城门失火，不要殃及他这条小小的池鱼。
比往日更加恭敬伺候了殷栾亭洗漱后，他照例问了一句：“殿下，传膳吗？”
殷栾亭现在并不想跟“每天都差点被在梦中掐死的被害人皇帝”见面，有心想自己先吃，但转念一想，这厮现在批折子都不去御书房，而是窝在这寝殿里批，就算躲得了同桌而食，也躲不开一整天的相对，又有什么用呢？
算了，反正皇帝没有追究，也没有点破，那他……装不知道，也行的吧？
想到这，殷栾亭淡淡的道：“不用，等陛下下朝。”
徐江应了一声，心中暗舒了一口气。
还肯等皇帝一起用膳，想必问题不算太大。
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奴才命贱，一不小心就没了，就像之前那两个守门内侍一样。
第76章 烤鱼
长孙星沉下朝回寝宫的路上，路过碧水池，不经意间瞄了一眼，看到里面养着的锦鲤，神思恍惚了一瞬。
当年他与他的母妃不得宠，在宫里的地位还不如得些脸面的奴才，宫中的人最会拜高踩低，给他们的份例从来都不够，每日的膳食也不足。
他很小的时候还好，母子俩一个女子一个小孩子，吃的都不多，也就将就，但他渐渐长大，那点饭食就明显不够了。
常言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膳房送来的那点饭食还不够他一个人吃，分给他母妃大半后，连垫底都勉强。
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每一天、每一顿都吃不饱，时时刻刻都处在饥饿之中。
宫中各位主子的生活就算不那么奢靡的，也不曾缺衣少食，唯独他们母子是例外，在温饱上还不如京城的普通百姓，毕竟京城富裕，百姓家的孩子绝不会吃不饱饭。
各宫和御膳房每日倒掉的食物数不胜数，却不能拿来填饱他这个皇子的肚子。
他母妃不喜欢他，自然不可能去给他张罗吃的，也不可能从嘴里省下食物给他吃，半大的少年饿得眼睛发绿，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后来殷栾亭发现了他的窘境，便每日想方设法的给他弄吃食。宫外的东西要带进宫困难重重，就算殷栾亭是恒国公府嫡子，入宫时不曾搜身，但每日衣襟里也藏不了多少食物，根本填不饱他这张嘴，殷栾亭急了，就打起了宫中现有资源的主意，有一段时间，就盯上了这碧水池中被喂得又肥又壮的鱼。
趁着人不注意，殷栾亭就会让他望风，仗着有武功在身，飞快的用各种方法弄上一条来，两人跑到冷清荒凉的冷宫南面，那里的拐角处有一间破败无人的空屋子，他们会寻找一切能生火的东西，在那间空屋里把鱼烤了吃。
因为怕被人发现，两人每次烤鱼都很慌乱，恨不能那鱼能一眨眼就能入口，往往不等熟透就已经下了肚子，调料也只有殷栾亭偷偷带在身上的一点细盐。
这样粗糙的烤制手法，旁人可能无法下咽，但长孙星沉却一直觉得，那是人间无上的美味，每一次吃，都要细细的把鱼骨都嗦干净，一点点鱼肉都不肯浪费。
那间破屋子外的墙角里，掩埋了无数烧过的炭灰和肥鱼的尸骨，以至于现在那里的荒草都长得比别处茁壮些。
直到后来得了势，不再缺衣少食，殷栾亭再也不用担心他会饿死，才停止了对这一池子鱼的迫害，鱼儿们失去了天敌，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队伍才又重新壮大起来，有时离得老远就能看到一片闪亮亮的背脊，很是漂亮。
从前的这些事，如走马灯一般在长孙星沉的脑中闪过，他的望着那片湖水，眸光缱绻，唇角微微翘了翘，抬手向跟在步辇旁的傅英打了个手势。
傅英忙拉着长音道：“停——”
待辇一停，他就仰头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长孙星沉手撑着下巴看着碧水池里游来游去的鱼儿们，温声道：“你找两个人，去那池子里捞条鱼上来。”
傅英一愣，确认道：“陛下……要捞碧水池里的鱼？”
长孙星沉收回望向池水的温情目光，嫌弃的看着他：“你聋了？”
傅英忙挥手安排两个健壮的内侍去捞鱼，又小心翼翼的道：“奴才斗胆，陛下要那鱼……是要……”
长孙星沉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嫌弃：“你是猪吗？捞鱼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要吃。”
他在傅英震惊的目光中施施然道：“你一会儿亲自将鱼送去膳房，让他们烤好送来，记住，要烤的。”
傅英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主子，张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您是疯了吧陛下？这碧水池中养锦鲤是咱们大宣开国以来的习惯，象征的是吉祥如意，福运有余，您要捞来吃？】
【您若要吃鱼，御膳房能翻着花样的给您做，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要吃锦鲤？为什么？】
然而他并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条肥壮漂亮的鱼被捞了出来，默默的把它接在了手中。
因为这道烤鱼，今天的早膳比往日都晚了些，好在殷栾亭每天被药灌个半饱，也觉不出饿来，又因为“弑君龙爪手”的事处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中，格外的好说话，皇帝说早膳晚些摆，他就顺从的应了一声，装模作样的看手中的书。
等到傅英亲自带着一溜儿端着托盘的宫人走来时，长孙星沉的精神一振，拉着殷栾亭大马金刀的往桌前一坐。
然后殷栾亭就看到桌子的正中央被摆上了一条浓香四溢的烤鱼。
看到他疑惑的眼神，长孙星沉得意的道：“怎么样？香不香？一会儿你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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