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青似乎有些疲惫,捏了捏鼻梁,终于不再管地上的尸体,利落地站起身身:“走吧,先救人。” …… 遮青办事很稳妥,他这把灵火仿佛有思想一样,只烧该烧的地方,阻隔了人类被囚的那个洞穴,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焚烧的痕迹。 粗略一数,大概有七八十人,清醒的不多,很多已经被蛇蛊深入,有些半妖化了。 慕蒙走进来大略一扫,心中便有底了。她快步上前,走到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妇人身边,伸手轻柔地掀了掀她眼皮。 还好,他们这些蛇蛊虽然张狂了一阵子,但下蛊的手法还是老样子,墨守成规,早就被人破解了多少年了。幸亏他们没有推陈出新,这些蛊毒倒好解决。 慕蒙一边想,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冷不丁侧里冲出来一个人,指着她大叫道:“你是天族公主!” 慕蒙瞥过一眼,见对面的人双目圆睁,正面色不善地望着自己,联想到之前路照辛的叮嘱,心里明白怎么回事。 她并没有理会,从怀中抽出一条干净的丝巾,漫不经心的擦了擦匕首的刀刃。 她不理会,男人却开口道: “我们不需要天族人来救!天族枉为世间大道,自诩是正义之辈,实际上颠倒黑白,滥杀无辜!你们没有查明便妄定罪责,冤枉了好人,你们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太子殿下怎会做出那等事情?” 他抿着唇,咬牙道,“就算——就算他做了,这些年他战功赫赫,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天族有什么好名声,多少是他一个人为你们挣来的?有什么错事难道不该功过相抵,公平而论?你们为何只论过,不论功?怎能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要他的命?他无牌无位无陵,到现在,尸首还在无尽崖下悬空而落!难道仅仅因为血脉就能抹杀掉一个人吗?天族是否太过高人一等?我了解太子殿下,他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的人,我知道他不……” “劳驾,借过。” 男人慷慨激昂正说到激动处,忽然被一道淡淡的声音打断。 仿佛是一盆浇灭烈火的冰水,瞬间将焦灼的状态拉入平静,遮青声音低沉而沙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男人和慕蒙中间穿梭而过。 慕蒙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忍不住泛起一丝丝柔软——这洞穴这么大,他从哪儿不得过?偏偏要挤到他们两人中间来过。 眼见着男人被遮青这一举动打断了话头,一下子正愣愣地不知从何说起,慕蒙得到机会抢白道:“看阁下的配剑,应当是下陵陈家的修仙之人吧。陈家在人界颇有名声,我素有耳闻。陈公子,你若是并未中蛊便帮忙救治其他伤者,此刻我要救这位姐姐,你应当并无理由拦着吧?” 男人冷笑了声:“这位是贱内,我们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不需要天族的帮助。” “是么,”慕蒙点点头,弯腰从面前昏迷的妇人衣襟中抽出那露了一角的丝帕,慢慢展开,盯着角落里那秀气的小字,“陈家佩戴的剑坠上刻有名名讳,但我见你的名字,却与尊夫人所思之人并不相同。” 慕蒙弯唇,冷着眼将手帕一把甩在他身上,“陈公子口口声声说了解慕清衡,敢问了解到什么程度?可曾与他见过面,说过话,共过事?你连你枕边人的所思所想都不清楚,怎么好意思说了解一个陌生人?” 男人神色隐隐震怒,面色难看的将手帕抖开,待看清角落中的字后,又是一怔,有些茫然的抬头看慕蒙。 慕蒙舔了舔嘴唇,笑容俏皮而顽劣,“我哄你的。尊夫人对你一心一意,何来什么他人的名字?我只是想借此机会提醒陈公子,改一改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的毛病。你我不过初次见面,你便能如此听信我的话,反而怀疑自己原配结缡的妻子。你这样的人,让你心中所奉之人的清白又有人能信?” 男人彻底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终于抿了唇转过头去,不再看慕蒙。 慕蒙便也没追着教训,重新拿起匕首擦干净,一边擦一边思索:慕清衡在北疆竟有如此盛名,实在比她想象的还要为人信仰。 但想想也是,如若没有前世,如若他没有伤害姐姐,她必定也会这般维护他的。 慕蒙摇了摇头,拿着匕首对准自己纤细雪白的手臂,正要下刀,却被一把拽住:“蒙蒙,不用了。” 回头,看见路照辛,他一手抽出自己的匕首,从旁边的方向努努嘴。 慕蒙顺着望过去,才看见遮青手中捧着一片宽大厚实的树叶,折成斗碗状,里边盛满了新鲜的血液。 此刻,他用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蘸取血液,以血作为灵引,灵力深入那些中蛊之人的额头,一个一个的为他们解蛊。 竹棍被他静静的搁在地上,如此一来,行动就变得缓慢许多,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温润飘逸。 他做起事来神色认真而专注,为人解蛊之后,还会低声询问几句,得到言谢后只摇摇头,便又去看下一个人。 慕蒙连忙挽了挽袖子,从路照辛手中夺回她的匕首,一边往遮青那边走,一边还回头数落他:“你怎么不帮忙啊?” 路照辛委委屈屈:“我怎么没帮忙,你没见这洞府此刻有多亮。” 这倒是……难道他只能在这种事情上发光发热?算了,洞府各处放了十几团发光的鬼火,把这照得亮堂堂,记他一功吧。 慕蒙跟他没话说,快步走到遮青身边,要从他手中接过叶子:“你身上带伤,之后的血用我的吧。” 然而捧过叶子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谁让他一次放这么多血的? 遮青看慕蒙呆滞了一下,弯了弯唇角:“不用了,我放的血足够用,你把匕首收起来吧。” 这……慕蒙觉得有些沮丧,早知道先不理会那姓陈的了,她扬起小脸,认真问道:“那……那我还能帮你干点什么?” “你站远一点,别把裙摆弄脏了。” 哦……慕蒙眨眨眼睛,不知觉地又跟遮青走了两步,看他给下一个人解了蛇蛊。这人中蛊不深,很快便睁开眼睛,他认真与遮青道谢后,目光落在了慕蒙身上: “小殿下。” 慕蒙微微挑眉:“您认得我?” 这人容貌沧桑,若换算成天族的寿命,大概能与她爹爹差不多大。 “嗯,在下陈关也,是如今陈家的掌门。刚才我虽昏昏沉沉,对外边的事却听见了些。我那小徒一向被溺爱惯了,说话口不择言,请公主殿下勿怪。” 慕蒙笑笑,眉眼弯起:“不怪不怪,他虽出言不逊,我也不遑多让,我俩扯平。” 她落落大方,笑吟吟摆了摆手,遮青在一旁眉目柔和,他手上不停,却侧对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 “多谢小殿下.体谅了,您不知道,当年漠杀之乱,太子殿下……嗯,我这样称呼他,希望您不要介意,”陈关也神色颇有些局促,见慕蒙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让他直说无妨,才继续说下去,“那场仗打得不容易啊,北疆的人们吃苦,他亦吃苦。若没有他,这里早就是白骨茫茫,又何来如今的繁衍生息呢?当然,在下提及此事并不是责问小殿下,我知道许多事情并不是外人能置喙的,只是……” 陈关也抬头,言辞恳切:“只是,太子殿下他没有死,他已经回来了。”
第56章 梦境【一更】 她看着他神色坚定地用刀…… 这边话音刚落, 遮青的手猛地一抖,鲜血洒出来少许。 “小心点。”慕蒙连忙扶了一把,见他三根手指拿着叶子不方便, 便握住了没还给他, “我帮你拿着吧。” 遮青似乎有些晃神, 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就这么让她把叶子从手中拿走了。 慕蒙端着叶子, 又转头看向陈关也:“还请您说清楚些, 您说他没有死并且回来了,有何根据呢?” 当年她虽然没有去无尽崖观刑, 但慕清衡如何惨死岂能不知。听说他落崖前一刻神智失常, 似有疯癫,亲手碎魂裂魄跌落悬崖。这桩桩件件哪怕拎出来一样,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因为——因为我看见他了,就是他。太子殿下的风貌神姿,无论多少年,我们北疆人族绝不敢轻易忘记,”陈关也说着有些隐隐激动,他平息了两口气, 缓缓说道, “那日我们与蛇蛊血战不敌, 被他们抓到此处,我的一众徒儿和手无寸铁的百姓皆昏迷不醒, 但我灵力比他们深厚些许,故而昏昏沉沉并未完全倒下。” 他语速飞快的说着,遮青缓缓眨了眨眼睛,将微微侧着的头转正, 目光认真专注救治眼前的人。 陈关也说到这咬了下唇,目光流露出一丝急切,“我亲眼看见,太子殿下与那蛊尊正在交谈,虽然只有那么一瞬,我便陷入黑暗中昏迷不醒,但我相信我绝不会看错。只不过……” 慕蒙追问:“只不过什么?” 陈关也似乎有些踌躇,他苍老干枯的手揪住衣角捏紧,凝神想了片刻,道:“虽惊鸿一瞥,但那种感觉似乎有些奇怪,从前太子殿下光风霁月,从容风骨,只是那日一见,总觉得那人气息颇有些阴戾邪肆的味道,这我便不知是否是因为中蛊晃了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遮青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漆黑的瞳仁微动,神色再次变得平淡冷静,只瞥一眼,便自顾自认真做手上的事。 慕蒙一直垂眸,都没注意遮青的反应,她认真听着陈关也的话,每说一句,她便细细思索一句。 如果真的是慕清衡活着,那也太天方夜谭了,当时的他被天灵索穿了琵琶骨,灵力几乎消失殆尽,又用最后一丝力气亲手碎魂裂魄,如此决绝,即便这世上再有妙手回春之人,也不可能将他救活,更何况,他还掉下了无尽崖。 所以……会不会是那个人呢? 当年,她与慕清衡最后一次见面,在天牢里,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说那些话,她其实是听进去了的。 前世在荒边冢打她杀她,用青凤翎剖出她心脏的人并不是慕清衡,而是一个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人。 他也许就是陈关也所看见的那个人。 大约对得上,毕竟戴广白死前还曾说过,会有人为他报仇,她的心脏最终会为人所剖。 “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他日后回了天族……小殿下,你们看见他后,能不能看在他曾经受尽折磨那般惨烈的份上,不要立即又杀他一遍,可否再好好查一查当年的事?”见慕蒙沉默了许久,陈关也目光渐渐有些不安,声音颇为沉重的诚恳道,“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与蛊尊呆在一处,也许有他的苦衷吧……” 慕蒙看着陈关也,在他期许的目光中慢慢点头,虽然点头却不置可否,只说道:“您不必太过担心,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 从暗窟弄出来后,陈关也交代他会好好的将这些百姓送回家去,剩下的事便不用慕蒙他们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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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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