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酥香穿过队列传到后头,宁儿被许棠抱起来,一个劲耸着鼻子,许棠和何云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听队伍里的人闲话。 “哟这场雨可算是下透了,今天怕是个灾年哦,旱了那么久又下这么久的雨。” “可不是嘛,人都说啊,就滇南城这块天有异象,京城里那位又不行了,说不定啊……” 两人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说了一阵许棠没听清,队伍向前走着,后头两人又说到了南边蛮人的村落。 “咱们还好,祖宗上传下来的法子,地基房子什么的都扛得住,官家也还管百姓死活。你可不知道,再往南边走,到了蛮人的地界,那才叫一个惨,大旱颗粒无收,这老天爷下的雨,全顺着地势往南边去了,那成片成片的屋子啊,全都淹了!” “我说这两日看到镇子上多了好些插草标的孩子呢,多半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哎,天见可怜的……” 许棠听得入神,前头的弱点都走空了也没反应过来。 “姑娘!新鲜的花生糖嘞!要多少?” “哦哦,来个两斤。” 一行三人啃着花生糖沿街走去,来到了庆安镇最为繁华的街心处。 两条宽阔的长街会于此处,往左是酒家食肆一条街,往右是一水胭脂水粉的铺面,前头是杂食日用,往后是会馆评书,往日里最为熙攘热闹的街心处,此刻人堆打了围,人挤人伸长了脖颈往里瞧。 许棠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去打听:“哎,大哥,这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南边蛮人的村子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撇了好多小南蛮子出来卖呢!你瞧瞧,这跟咱们汉人长得就是不一样,浓眉大眼黑不溜秋的,女的看着老大不小了一问才十岁出头,也就那些不要脸的老鳏夫想着买回家暖被窝!呸!造孽!不要脸!” 人群里头哄闹着,陌生的蛮夷之语和蹩脚的汉话混杂着孩子低低的呜咽声,听着让人好不心酸。何云锦想到自己的孩子,看不得这些,远远躲开了些,默默拉紧了宁儿的手。 她站在人群外围遥遥喊一句:“小棠,咱们别看了,走吧。” 许棠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长街那头衙门里穿出的快靴踏地之声吸引了注意力。 一队衙役往街心来了,领头的是李桂红的丈夫李传丰。 “都散了散了啊!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一步三回头地散了,被围住的那些外族人听不太懂汉话,也能大概体会到衙役语气中的驱逐之意,他们眼神躲闪着慌乱着,紧紧挤到一团,那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无措地往后退,企图在这群来势汹汹的陌生人面前,抓住些缥缈的安全感。 李传丰瞄到人群后的许棠,轻轻点头同她示意,便转过身去开始训话,也不管这些可怜的外族人能不能听懂。 “各位,散了吧散了吧。我知道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可咱们这小地方实在没有各位的出路,咱平头老百姓家没有买人伺候的讲究。我给大家指个地方,顺着官道往城里走,往滇南城里走,那里的遍地有钱的老爷夫人,说不定还能讨个生计!”
衙役们没有动手,冲着出镇子的方向比着画着,那群人的眼神由无措变为麻木,慢慢由一团散成一条线,沿着街边慢慢流出了人们的视线。 一对老夫妇走在队伍最后,许是老眼昏花体力不支,老妇人一个晃神差点绊倒在地,好在许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一双瘦削但有力的臂膀迅速把人从许棠手中接过,她抬眼一看,是个与他同族比起来肤色稍浅且眉目温和的半大少年。 “小心些。”她嘱咐到。 想来他也不会说汉话,少年粲然一笑报以谢意,背着昏昏欲睡的老妇人,又牵着另一位老翁,跟上了族人缓缓前行的队伍。 * 今年的天气总是怪异,若是晴,便是连天无云通透彻底的暴晒,若是雨,则非要把这三寸表土彻彻底底浇个透顶才会停歇。 大雨过后连晴了几天,许棠想起在前日集上星星点点散卖的那些各色的野菌,猛然想起来她似乎还有一片小松蕈的实验田在深山里晾着。 天干无雨的时候她去瞧过一眼,还未走近就□□得酥脆的枯枝落叶打消了念头,那段想起来就还口干舌燥的暑热下,就更不会有什么小松蕈生长的可能了。 好在菌类繁殖的孢子菌丝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保存许久,这一场泼天连夜的雨落下来,她只能先祈求那片移植的小松蕈表层土,没有被冲个干净才好。 雨停了往镇上的路好走了,何云锦前日在绣房里抱了好大一堆活计回来抽不开身,许棠照旧是约了李桂红上山。 几月不往这片山林来,恣意生长的树杈把许棠打得晕头转向,连上次大宝误打误撞穿过的那片荆棘丛,都已经野蛮生长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而背后才是她们心心念念的那片小松蕈地, 快入秋的季节正是野生菌生长的大好时候,她们这一路走来,零零散散捡了不少别的菌类,这让两人不又得想起来几月前夜半的那次壮举。 李桂红有预感,她们这次定是要让王梅香好生羡慕一把的。 两人刀劈斧砍整整半个时辰,许棠在数次汗水迷了眼都想撂挑子不干了的时候,忽然透过荆棘丛零碎的缝隙后,瞧见了一片模糊的白茫茫。 她有些激动地扣住了李桂红的胳膊:“姐!桂红姐!我是不是眼花了!” 靠在一旁短暂歇息的李桂红累得两眼发黑嘴唇起皮:“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眼花,我反正是眼黑了,等我缓缓啊,早知道今天就让大宝跟着来了,可累死我了!” 许棠哪听得进去这些,拖着李桂红就将她按在了缝隙前头。 李桂红嘟嘟囔囔:“唉哟小棠诶,你就——我的天娘诶!” “是吧是吧,我没看错吧!” “成了成了!这小松蕈真让你种出来了!快快快!锄头砍刀续上!” 二人登时来了精神,最后的荆棘遮挡被撕开,映入眼帘的是那片依旧挺立的矮松,往下,则是如浪花一般沿着地势翻涌探头的小松蕈。 许棠曾经对移栽小松蕈心怀希望,但从未奢望过这般的大获成功。 得益于雨势的冲刷,那一片匆忙丢下的表层土,均匀地散布到了适宜菌类生长的每一寸土地,在连日的暴晒下分离开,又被胶着的雨势滋润浸泡蓄势待发,终于在这初秋骤晴的日子里,喷薄出了喜人的长势。 两人蹲在绵延的小松蕈浪花起始处小心翼翼蹲下身,背篓中照旧是用柔软的布料分了层,两人估摸着长势,挑着大个头的先摘,为了保持品相须得全神贯注,等到背篓装满时早已腰酸背痛。 今日运气好,本来都做好了把小松蕈背到酒楼去卖的准备了,结果刚出村口就碰上了下村手野味的伙计。 许棠和李桂红摘的小松蕈,品相照例是一流的,可流年不利,今夏的钱不好挣,连带着酒楼的生意也不如往年,这眼看着要入秋,正是滋补的好季节,但这小松蕈却不如前一段时日好价。好在这一批量多,李桂红倒也没有抬价,收了沉甸甸一包银钱,好巧不巧看到了打镇上自村口回来的王梅香。 李桂红与收菌人的交谈特意提高了嗓门,翻来覆去提着自己运气好,回回捡菌都是头一茬,不像某些人总年在别人后头抢剩的。 许棠想着她俩针锋相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看戏,却忽然注意到了王梅香身后的板车上,立着与她院里形制相似的两只大木桶,外加一只锃光瓦亮的大铜壶。
第38章 时令转圜,但秋老虎仍是不可小觑的热,山上隐秘的那一茬小松蕈长势喜人,一波接着一波,稍有疏忽就要熟透翻了顶盖烂在土里。 最慌乱紧密的劳作过后,许棠又想起来自己卖水的生意,便把山上的采菌的工作交给了何云锦,免得她整日在屋里坐着绣花僵了脖子。宁儿这小书虫也是,被一齐抓出来,和小宝守在一旁沾沾地气。 今日一早,李桂红就来叩门,两大两小背着背篓提了篮子就要上山去,何云锦最后检查了一遍给许棠准备的干粮吃食,瞥见了窗户上挂着的被风吹成旧色的面纱。 “小棠,这面纱还要不要带?” 许棠凑近,左边右边连轮番给她看过。 “都好了,那药还挺管用,人说刚剥了壳的鸡蛋,也就长我这样了!” 照例还是带着金珠翻山取水,许久不来,那一处山泉大概是借了前些日子大雨的势头,强劲了不少,汩汩之势连面上的圆石都快要压不住。 她取了水,将圆石归位,沿着前些日子自己走出的那条若有若无的小道下山,还未落到官道旁,却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前头路边,一个同她制式差不多的摊子支着,两个大桶揭开冒着热气,旁边那个叉腰和人闲话抱怨的,不是王梅香和她娘家兄弟又是谁! 许棠心里梗一口气,前两日采菌的时候提心吊胆,生怕又被那神出鬼没专捡便宜的王梅香盯了梢,却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见了她。 许棠牵着金珠缓缓而来,挪到王梅香的摊子旁,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 “好巧啊。” “是巧呢。” 不是许棠想离她这么近,关键这王梅香惯会捡便宜,此刻占了她亲手刨的灶眼,正咕嘟咕嘟煮着不知什么甜腻得发慌的东西。 许棠没同她客气:“姐姐占了我的灶了,挪挪吧,要不要我接你锄头自己挖一个?” 王梅香可没有要撤火的意思,揭开盖子搅动里头粘稠的甜粥:“小妹可真会说笑,这青天白日大路边上,怎么这么巧我随便烧火煮个粥,这灶眼就占了你的了?” 许棠倚着锄头往旁边一立,迅速扫过了王梅香带的那些物件,眼瞧着是没有趁手的工具的,再看一看经过一场大雨看起来甚是有些摇摇欲坠的土灶,心生一记。 “这么说,姐姐随便捡了一个灶用着,也不是自己挖的咯?” 王梅香早就看着小丫头片子不顺眼了,今日说什么都想好好争一把来着,没想到她没了李桂红在身边,这么快就服了软。 “不是我挖的又怎样,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实在要用,便等着吧!” 许棠装着乖巧往旁边一靠,提在手里的锄头本是打算清理可能被堵塞的泉眼所用,这会子她算准方向,将锄头暂靠在金珠身上,回身在它背上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瞧准了金珠怕痒的地方一挠。 “嘭!” 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吓得王梅香两姐弟是一抖,一回头,方才还立靠着的锄头好死不死砸在了她炖煮的锅上! “你!干什么呢你!” 许棠赶紧把锄头扶起来赔笑:“这畜生没个定性,连个锄头都靠不住。”她赶紧蹲下,方才咕嘟炖煮的大锅受了外力,此刻一股脑坐穿了脆弱的灶眼,老老实实墩在了熄灭的炭火,里头的东西倒是一点没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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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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