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饭量大,又是个死心眼,不好意思敞开了肚皮吃,顿顿都只要一碗,吃完了就不挪屁股。我瞧着送你回来的第一顿他没吃饱,老人家兵荒马乱逃灾出来的,心疼孙子也没好意思开口,我就一顿换个大点的碗,想瞧瞧这孩子到底能吃多少来着。” “那这碗比之前还大?” “可不,早晨起来我给他做了半斤多面条,一点没剩。” 这一大海碗尖尖的米饭上了桌,许棠方才醒来,发挥了一下主人家的本色,招呼着祖孙三人不要客气赶紧动筷。 可谁知那老妇人眼见孙儿面前比上一顿明显大一圈的海碗,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 老伴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抚般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也提醒她不要打扰了这两位善良姑娘的心意。 两位老人间莫名流动的情绪没能打扰到许棠,半大少年坐在她对面,吃相还算斯文,但就是有一股掩不住的虔诚与认真,仿佛吃饭是这个世界上顶天重要的大事,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值得郑重对待。 她看别人吃得香,亏空了三日的五脏庙也欢快地嚣叫起来,甩开腮帮子吃得心无旁骛,只有某个添汤加菜的间隙才想起来抬头问一句那天她到底是如何回的家。 老妇人汉话说得有些费力,用词简陋,加上何云锦绘声绘色的补充,也算尽力同许棠还原了当日的惊险情形。 在庆安镇上被衙役劝走之后,逃难的夷人间出现了意见分歧,一部分觉得求救无望转头归向故土,希望在洪水退去的土地上重建家园再谋生路,另一部分听信了李传丰的话要去城里碰碰官爷太太收留的运气。 祖孙三人踏上了往滇南城的官道,老两口体力不行,又认不得路,兜兜转转,三日时间才晃荡到林荫密布的背山道处,一个没留神又丢了方向。 祖孙三人一筹莫展之时,循着金珠高亢的叫声好巧不巧目睹了许棠的困境,吓得老太太赶紧提着拐杖把孙儿戳出去救人。 死命拉着缰绳想把金珠顺走的歹人同伙被人撞了现行,撒丫子落荒而逃。 少年阿温自小食量大,饭也不是白吃的,半大小子身段敏捷得像山林里的豹子,对上被□□刺红了眼的枯瘦男人,轻而易举靠近用石块甩翻了他,而后对上了穷途末路神经紧绷差点分不出好坏的许棠,瞬间丢掉武器举手投降又变成了眼神如狗狗般无害纯净的模样。 他认出来了,这是那日在镇上扶过奶奶的阿姐。 遍体鳞伤的人背到他背上,轻飘飘地都没有多少重量,不过须臾,方才还算清醒的人被那牲畜拱了拱手心就彻底昏死过去,只留滴答不停的温热的血沁在他背上,烫得他心慌。 老妇人拄着拐装焦急地在地上都戳出了成片的洞,好在金珠惊魂落定后上演了有惊无险的一出老驴识途,这才把人送回了亭阳山庄,不过走的是后门罢了。 许棠人倒是安安静静地昏死着,却免不了每到一处都闹得鸡飞狗跳。 那又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何云锦在家备菜准备晚饭,听到后院元宝中气十足的吠叫,提着柴刀就去查看,顶着一头乱毛气喘吁吁的金珠在井边驴饮,后头跟的三个陌生面孔看起来不太像坏人,何云锦正要开口询问,面前高瘦的少年一个转身把背上血糊了满脸的许棠递到何云锦眼皮子底下,吓得她两眼一黑丢了柴刀砸了脚背也来不及管,手忙脚乱把人接了下来。 “宁儿!去小宝家找你桂红姨!跑快点,不要怕摔!说你小棠姨姨受伤了,让她赶紧来!” 宁儿哪见过这个阵仗,天都快黑了还要独自出门,他都跑到大门口了被黑漆漆的村道一吓半条腿又缩了回来。 “汪!” “元宝?” 元宝不耐烦的低呜声响起,一个狗头把宁儿顶翻到门外,意思是还愣着干什么我都来陪你了还不赶紧的! 宁儿数着到小宝家一路只摔了三个狗啃泥,磕磕巴巴说完她娘交代的话,吓得李桂红拎起小宝就跑,背后还跟了一个旬假刚回家饭吃了一半丢了碗抱起他就撵上的大宝。 “怎么了怎么了,你说小棠姨她怎么了?!” 这一波人咋咋呼呼赶到亭阳山庄,又是一顿鸡飞狗跳,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子汉,大宝领了命摸黑借了村上唯一一匹马,马倒是温顺,就是他不会使力,屁股蛋都颠黑了才叉着火辣辣的大胯砸开了梅心医馆的门,反正他云锦姨说的就是这家。 这大夫大半夜的被吵醒了,一点愠色没有不说,出诊是痛快又利索,守着许棠这个病人帮忙照顾了一夜,而后又每日都来,才让她早早清醒过来。 许棠听完,假装低下头对着她包成粽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只是为了掩盖一下自己没出息红了的眼眶和鼻尖。 这一段遭遇外人听起来是惊险又热闹,可在她看来,她是三生有幸才能遇到身边这么多的关怀和爱。 身边的人可以慢慢谢,可眼前三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确是她许棠如假包换的救命恩人。 她起身,瘸着半条腿立稳了,鞠了一个快要把自己折过去的深躬。 “三位救命之恩,我许棠没齿难忘,若有什么我可以报答的,请一定不要客气。” 老太太赶紧将人扶起,不熟练的汉话表达了是这是许棠自己的善缘,是她先扶了这把老骨头,神明才指引他们来相救的。 许棠心里是过意不去的,举手之劳怎么和救命之恩相提并论,放下狠话只要她能办到的,无论什么都可以。 老太太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陷在家常菜里吃得忘我的孙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许棠想起那日混在人群中待价而沽的孩子中,当时眼前这名少年头上明显是没有草标的,那他们出现在官道上,是要做往何处去? 萍水相逢少问隐私,即便是救命恩人也不行,可她现在要报恩来着,不问难处怎么报? 她咬咬牙,小心斟酌着语气,道:“老人家若是要往城里去,山高路远,我们可以帮忙的。” 谁知这老妇人听了这话,擦摸了两把眼泪,就要给许棠跪下身去。 许棠吓了一大跳,近乎滑跪的速度将人从地上捞起来:“这受不起受不起,老人家我说过天大的忙,只要我能帮上,我肯定出全力的,您用不着这样,有什么难处您直说便是。”
第42章 少年阿温的身世,说起来实在有些坎坷。 他的母亲是汉人,滇南与别国交界,常有人口私贩等见不得光的罪行暗地里横行,往前数一二十年,夷人女子被绑来汉地为奴为婢的不计其数,汉家姑娘被夷人部落卖做□□的也时有耳闻。 阿温的母亲,就是某个不幸的汉族女子,少年出游时离了兄长的视线,转头就被人贩子敲晕抗走了。她运气实在不好,人贩子下手没个轻重,等她在佯装拉货的马车中悠悠转醒的时候,除了逃命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是老天还算有眼,年轻的汉人女子几经艰险逃出生天,被夷人部落中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所救。前尘往事皆无处可循的女子安定下来,和悉心照料她的男人成了家,成了老夫妇的儿媳,有了小小的阿温。 可惜天不遂人愿,阿温出生后还未满周岁,他的父亲就意外离世了,留下她母亲成日以泪洗面,二人原本伉俪情深,是一朝一夕分别都舍不得的,现下走了一个,另一个不过一年便心死憔悴而去。 老两口抱着还不会说话的阿温,无奈藏起悲痛,咬着牙把孙儿拖到了这么大已是不易。阿温自小又是个异于常人的孩子,力气奇大身手敏捷,饭量随着年岁骇人地增长,遇上今年旱涝连天,老两口实在是穷途末路了。他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灾年树根草皮什么没吃过,都扛过来了,可这孩子不行啊,眼看着连月连月地吃不饱饭,精神气都消了一大截。 老两口看着眼睛都快要饿凸的孙子,狠了狠心收拾了家当,想把他送到汉人的地盘来做活,好歹他有一半汉人血脉,异族特征不算明显,找个出力气的活养活管饭应该不是问题。 这一路走来,老太太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汉话走了不少地方,试工的地方也寻了好几个,可孩子心眼实,吃饭的时候没收住,接连被几家赶了出来。再往单出苦力的地方瞧一瞧,那人和牲口一般用着,老两口抹了好几把泪,实在是没舍得。 再往前倒几天,老两口夜里带着阿温宿在破庙,抱头痛哭之后做了此生最为艰难的决定,要去寻阿温的汉人外祖,把孩子托付出去,求一个能吃饱饭的日子。 许棠轻轻拍打老太太的背,问道:“那寻阿温外祖的事的事,二位有眉目了么?” “阿温他娘,生病的时候糊涂,总念南啊安啊的,梦里惊醒了还会叫哥哥,我们带着这个,打听来了庆安镇。” 老妇人的手中是一块装饰的吊坠,不是金玉所制,像是某种特殊的石料,上头刻了一个“汐”字。 许棠自以为会了意:“您别担心,我这就去取纸笔来,将这坠子的模样拓下来,求人帮着去寻!” 老人摇摇头,意思很明确,这段时日的奔波他们早已清楚地认识到大海捞针般寻人的难度,不再敢奢求旁的人为他们浪费无用的心力,想来他们身子骨还不算太差,入土之前总还有好几年时间慢慢耗在上头。可这一路奔波居无定所,他们舍不得孩子跟着受苦。 许棠悄悄同何云锦对了对眼神,两人几乎同时微不可闻地点了头,而后相视一笑。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完前头的铺垫,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豁出老脸才将这难以启齿的不情之请道明。 “我、我求求二位姑娘,能不能收留我孙儿阿温一段时日,等我们寻他外祖的时候,给他一个能落脚吃饱饭的地方……” 许棠还没来得及一口答应,老太太又赶紧补充道:“阿温听话的,力气还大,家里什么活都可以干,去外面做活也行,两位姑娘行行好……” 何云锦上前表了态,言辞恳切:“老人家放心,我们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家,但是粗茶淡饭管饱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无论如何,此事一定要问问孩子的意见。” 席间吃完了满满当当一碗的阿温早就放下筷子听了良久,现下轮到他说话,便急不可耐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愿。 安稳饱腹的日子谁不想过,可是他放不下两位老人。 语调陌生而又急促的夷语在祖孙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老人疾声厉色后阿温败下阵来,低着头立在桌边一言不发。 老人换回了汉话:“阿温听话,遇上年节我们定会来看你的,你就好好跟着这两位姐姐,用你的力气保护她们。” 老人的话是说给半懂的阿温听,也是把一点私心小心翼翼说给了许棠,希望她不要介意今后偶尔的打扰。 许棠点头如捣蒜;“阿温你放心,跟着姐姐不会饿肚子,逢年过节两位老人来看你,家里人多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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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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