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扭的少年低着头,老人疾言厉色又一通说教,他倔强地抹了一把眼泪,轻轻点了头。 突如其来的分别总是最让人难受,何云锦替许棠出面做了主,好说歹说让两位老人多留了几日,好好缓缓连日奔波的劳累,给了阿温充足的过渡时间。 三日后,在村口,两位老人一步三回头告别亭阳山庄众人的时候,许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角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稳稳当当一层褐色的疤。 她拍拍还在垫脚张望的阿温:“走吧,咱们回家,我在给二老的干粮包里塞了一笔盘缠,够用一段时日了,放心吧。” 阿温半吊子汉话理解水平,在这一次却一字不落地听懂了,他点点头,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阿太说得对,阿姐是顶顶好的人。 * 许棠又一次因伤赋闲了。 包着棉布的手一日两次换药,连水都沾不得,家里添了丁还有不少要归置的地方,她倒没有把阿温当客人,连比划带说地指挥着,把从镇上给他买来的床架子安置在了宁儿屋里,又带着他在庆安镇上的杂货铺子里挑了适合他的一应家用,但是这个饭碗要换成多大的一时没想好。
何云锦常出入绣房,比着阿温的体量给他裁了两身汉人男子的衣裳,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现下把换了衣着阿温往人堆里一丢,不仔细还真注意不到他的异族血统。 家里多一口人,说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可许棠和何云锦却拿不准这一筷子下去要多少才能填饱阿温的肚子。 阿温的力气她俩已经见识过了,人刚安定下来的第二天,许棠之前吵着闹着想喝豆浆吃豆腐脑做麻婆豆腐要用的磨盘,刚巧不巧让石匠给送上门来着。 卸磨盘的两个伙计下盘不稳一不小心闪了腰,正一筹莫展如何将这百斤重的家伙挪到雇主后院去,大门里头就钻出一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小子,沉腰使力抱起石磨吭哧吭哧就走了,留下从门口伙计到院里一字排开的许棠何云锦和宁儿目瞪口呆。 许棠拍拍宁儿的头:“宁儿,姨姨考考你,石磨是什么做的?” “是石头的!” “那你看阿温小叔叔抱着的东西,像石头做的么?” “不、不像……” 两个幼稚鬼还在激烈讨论呢,还是何云锦这个当了娘的知道心疼人,一拍大腿:“坏了!可别是这孩子逞能,想着干活硬撑呢,这么重的东西放的时候但凡有点不稳当,可是要坏了腰的!” 三人赶紧咋咋呼呼追到后院想着搭把手来着,看到阿温原地蹲了马步,精瘦挺拔的腰腹收着力,微微颤抖着缓缓将石磨放下,竟是稳当地连一点重物落地的砸痕都没有! “阿温好厉害!”宁儿没忍住拍手欢呼,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许棠一巴掌。 “没大没小!叫小叔!” “阿温小叔叔真厉害!” 这句阿温也是听得懂的,他摸摸后脑勺,羞涩地笑开了。 与阿温神力挂钩的,则是他谜一样深的饭量。 大概是经历过几次做工时因为饭量被赶走的阴影,阿温在亭阳山庄落了脚,仍然不敢放开只吃一碗的限制,顿顿把他的海碗吃个精光之后,无论怎么劝说,打死都不肯再添一回,就只收着吃菜,等大家都放碗了,他再清个盘。 头两顿忘了家里还有元宝这个等着剩饭养活的,连着机会光盘把饿得眼冒金光的元宝气得够呛,逮着阿温的裤脚撕了好几回才让他长了记性。 可是家中阿温独用的饭碗已经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大号了,再往上只能用木桶木盆了,可许棠担心会刺伤青春期孩子莫名的自尊,总想着要找个法子给阿温的正式食量破个防。 所以等到下一个赶集日,许棠直奔粮油店称了足足五斤面粉,两斤上好的五花臀尖,整整一捆大葱,外带炖粥最合宜的江米一斤,浩浩荡荡回了亭阳山庄。 何云锦这等着买菜的人回来好开伙做饭,看到许棠和阿温满满当当两手的食材不明所以。 “小棠,咱们今天是要开席么?” 许棠把食材重重墩在地上,找出了宁儿洗澡用的澡盆。 “走!宁儿!咱们刷盆去,今天和面吃包子!”
第43章 澡盆是买来给宁儿秋冬天凉洗澡用的,现下初秋热气未散还没来得及用上,干净倒很干净,就是长时间放着积攒了一些浮尘,许棠带着宁儿在后院井边上汲水刷盆闹着泼水,玩得不亦乐乎。 何云锦在厨房斗柜里清点着攒的鸡鸭蛋,一抬头阿温立在厨房门口,微微仰着脖子有些落寞地望着后院的嬉闹声。 “阿温,你来。”她拆开许棠从集上买回来的一捆葱,对他招招手,“这些拿个盆装了,到后院让小棠教你怎么汲水,加上宁儿一起,洗干净了给我拿回来,你可以么?” 阿温听得懂水是什么,又看看何云锦手里的盆和葱,会意点了点头,向后院走去。 宁儿此刻正低着头钻在金珠的肚腹底下,怀里还抱了一个元宝当挡箭牌,委委屈屈躲着发尾湿了一半玩水正在兴头上的许棠,还有她手里高举的半瓢水。 “不玩了!不玩了!姨姨不玩了!” 宁儿认了怂,转头看到一脸懵懂提着葱的阿温,自以为有了同盟,转身泥鳅般躲到了他的身后,语气里竟然多了半分有恃无恐的嚣张。 “阿温,姨姨坏,泼她!” 许棠佯装咬牙狞笑,举着水瓢步步紧逼,宁儿败绩在前,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在阿温背上推了几把把人送到了许棠枪口上。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容易害羞的时候,前有虎视眈眈的美人举瓢以待,后有可怜兮兮的幼崽慌乱庇佑,他一手拿盆一手提葱,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眼瞧着踏着湿滑的地面就要撞上许棠,左脚踩右脚慌了神,“哧溜”一声踩着方才水仗的满地狼藉,一个滑铲把许棠戳翻在地,为了平衡身体下意识丢出去的大葱,好巧不巧墩在了宁儿面上,另一边凌空飞出去的木盆,擦着金珠的驴鼻子飞了过去,把在地上团团打转看热闹的元宝扣了个严严实实! “啪嗒!” “嘭!” “哇——” 摔人声丢物声此起彼伏,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宁儿不管不顾嚎出声来,金珠引喉高歌表达自己的不满,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大盆困住的元宝发出焦急哼唧声,许棠左瞧右瞧,顾不得摔痛的屁股,笑得震天响。 “哈哈哈哈哈——” 听到后院拆房子一般大的动响,何云锦提着剁肉的双刀连忙赶到事发现场,看到一地狼藉是哭笑不得,佯装生了气,责令一干人等两刻钟之内收拾干净来厨房待命。 阿温以为自己犯了大错,低着头红着耳朵一言不发,默默转身去捡被自己扔掉的物件,却忽然被后颈窝一片冰凉惊了一下,回头一看,方才还老老实实受训的一大一小,此刻正捡了作案工具笑意盈盈盯着他。 “阿温——” 啪! “叫小叔!” 宁儿后脑勺吃痛,乖乖改了口,压低声音对他道:“阿温小叔叔,姨姨说,反正衣服都脏了,可以再玩一会儿!娘那边来得及!” 他还在犹豫,对面的许棠晃了晃手中的水瓢,一挑眉,意思是这就怕了? 阿温这可不能忍,阿太说他们是莲沧河水哺育过最勇敢的一族,迎战从来不退缩! 当然,不退缩的结果就是被玩疯了的许棠按头泼了一身湿透又不敢过分还手,只有硬着头皮受了。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和他们一同笑着闹着,很是开心。 等三人收拾干净换了衣裳,顺便把平白无故受了难的金珠和元宝擦干净,拎着洗好的大葱进到厨房的时候,何云锦已经把肉馅儿都备好了。 三肥两瘦的后臀尖带皮剁细保留一定的颗粒状口感,斗柜里存的鸡鸭蛋磕上几个放到肉糜中,小半碗葱姜水淋下去,撒上适量的胡椒粉和盐,拌匀的肉馅一式两份,一份放晒干切丁又泡发的小松蕈和杂菌,一份等着细细剁了鲜香扑鼻的葱碎。 五斤面粉不算少,扑簌扑簌倒进刷干净的大盆中,堆叠成了雪白的一座山,何云锦把三个看热闹的分开。 “小棠和我来切葱,宁儿去后院搬些烧火的小柴火。”她给阿温递一个矮脚小凳放到木盆旁,“阿温力气大,我来叫你和面好不好?” 阿温对上面前这个温柔的姐姐,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 他按照何云锦比划的指示,右手轻在面粉堆中拢了一个窝。 他歪头,纯净坦荡的求知眼神望向何云锦,意思是然后呢,像极了元宝在桌子底下管她要吃的模样,何云锦没绷住笑,终于明白前几日许棠悄悄同她说的阿温像狗狗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你看好了啊。” 何云锦把上回发馒头存的酵团扯成小块丢到盆中,一手缓缓掺水,一手拿了筷子转着圈搅动,面粉堆中慢慢出现絮状。 长筷被塞到阿温手中,“水加慢点,像我这样搅着,成絮再上手揉才不沾手,你拿不准的时候就叫我。” 他点点头,有模有样学习来,手倒是还算稳。 许棠在案上咔咔嚓嚓切葱头切得起劲,回头观察阿温这个比她还生的厨房生手,一时看得起劲差点剁了手指头。 “嘶——”她扒拉一旁还未下刀的何云锦,“姐,就这你交给他放心?” 何云锦笑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掺水,第一次都是这么来的。我小时候第一回 和面,哭着被我娘连着赶上街买了两回面粉才调合适呢,还好是冬天,不然家里连着吃十天的馒头,可要馊坏肚子的!” 许棠笑得花枝乱颤,差一点又切了手。 宁儿抱着晒干的松木枝小短腿登登登跑得飞快,一进门看到楞在面盆前的阿温,脆生生叫道:“娘,阿温他的面粉好了!” 嘿!这小兔子崽子屡教不改是不是! 许棠转身提着刀要追,宁儿猫了腰几下钻到灶前,扯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叔叔叔叔!阿温叔叔!姨姨我错了!” 许棠正好切完葱没事干,拎着宁儿的耳朵来到阿温面前:“你刚才叫的什么,再叫一遍!” “阿温……叔叔。” “那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你娘和我教了你多少遍了?” 小兔崽子嘟嘟囔囔,许棠拍他后脑勺:“大点儿声!” 宁儿梗着脖子:“阿温不大,不叫叔叔……” 何云锦也放下刀过来了,三个人团团围在盆边把阿温看着,看出了他一头汗。 不、不是这样做的么? 何云锦拉着宁儿,耐心给他解释道:“我们称谓别人,在外面可能用年纪,在家里更多的是看辈分。就像你小棠姨,年纪也不大对不对,但她叫娘姐姐,你就要叫姨姨。阿温和你小棠姨姨也差不了几岁,她叫小棠姨姨是姐姐,那你就得叫他叔叔。” 小兔崽子不服气:“那我也没听阿温叫过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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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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