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矜贵的周老板今日屈尊能出头来挑这个火,让她痛痛快快骂了一回,倒也是有种异样的贴心。 许棠从马车里钻出半个身子,阿温赶紧勒马,一脸紧张地瞧着她。 “怎么,怕我跳车?” 阿温点头。 “那我若是要你现在掉头呢?” 阿温摇头。 “行吧。”许棠妥协般又钻回车厢里,“这周老板挨了我结结实实一顿骂,这会子不领他的情倒转回去,就是往他枪口上撞,既然大包小包地出来了,就看看你们究竟是如何安排我的。” 阿温一颗悬着的心落下,驭马飞驰穿过云川城清晨雾霭中渐渐苏醒的街市,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数里便一拐而下,些微的颠簸没持续多久,便停在了一处小院前头。 许棠跳下车,阿温跟在后头帮着拿了大大小小的包袱,敲响了半掩的旧色木门。 她还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回过味来,此行是到杨伯的庄子上。 门扉应声而开,杨伯拄着拐,热心招呼她:“姑娘来啦!快进来坐,我这院子里头都按照主家的吩咐打扫过一遍了,快把东西放下歇歇脚。” 杨伯虽说腿脚不便,可人还是精神硬朗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这会子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替许棠拿东西。 “我来我来。”许棠连忙摆手,“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杨伯了。” 杨伯呵呵爽朗两声笑:“姑娘可别瞧我这腿,往前我也是行伍出身。阿温小子来得勤快,也算同我比划过几回了,不信你问问他。” 许棠面露惊喜,转身大量阿温:“你在跟杨伯学功夫?” 少年有些腼腆,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许棠稍稍有些自责,“学功夫是好事,早知道就不耽搁你成日跟着我跑了,白白耽误这么些功夫。” 阿温怕她自责,连忙解释:“还不好,没有。” 杨伯出来替阿温解释:“小子体格比中原人好,算是顶好的学武苗子。姑娘这话没说错,原本我是瞧他这不同于常人的奇力,往后控制不好力道用起来容易伤了自己,学点本事能控制住就很好。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心,又肯下功夫。他肯学我自然教,小子沉稳,看来是没学出个名堂前都打算自己憋着呢。” 许棠听完,心头莫名有些酸胀。 她不晓得亭阳山庄那夜泼天的雨势后,阿温失手夺走的一条生命,在他记忆里留下了多沉重的伤痕。 她也不不清楚如今他跟着杨伯闷头苦练控制力道的法子,有多少是因着从前的阴影。 可是她不敢提,只能装作一切如常,伸出手垫脚轻轻拍了拍阿温的脑袋,道:“那可不,我们阿温是心里有主意的人呢!”末了她还端出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我们阿温学成了,假以时日闻翠分店开到大江南北,姐姐我摇身一变成了腰缠万贯的老板娘,走在外头指不定多少人要打我主意呢。你可得跟在姐姐身边当保镖,管吃管住一日再给你开五百钱够不够?” 面前的女子眼睛亮晶晶,描绘着那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的将来,语气稀松平常却又带了两分莫名的笃定。 阿温望着她,郑重点头,应了一声:“嗯。” 杨伯来回打量这奇怪的姐弟二人,一拐杖拄开了许棠房间的门:“行了,小子还愣着做什么,帮你姐姐把东西归置好,咱们今天还有得是活干呢!” 许棠还在啧啧称奇乡下小院的屋子也能被收拾地这么温馨,转头两个问好甩到阿温身上。 她难道不是来休假的么?干活?干什么活? 杨伯拄着拐出了门:“前日主家来过,说是田里那片茶树苗长势不错,可以掐尖收成了。老夫我半个残废,手上的功夫又不仔细,之前还犯愁呢,还是主家安排妥帖,今日就把姑娘送来了。” 许棠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好你个周询! 打发人来干活还要绕那么大个圈子!面子里子都要占!果然是无奸不商! 许棠甚至在屋里发现了一套和她身量正正好的短打,忿忿气过之后,她还是老老实实换了衣裳。 毕竟她来时就已经瞧见了院中被杨伯刷洗得干干净净的制茶工具,放眼整个亭阳山庄望去,制茶这功夫,也只有她和阿温能做了。 罢了,能者多劳,也不是为旁人干的活,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想必,也是不同形式的一种放松。 杨伯见她换了衣裳出门,精神利索的模样就很是讨喜,像照拂自家后辈般帮她穿好了遮阳斗笠的绳子。 “晓得你们小姑娘怕晒,这斗笠是才刷洗过的,系上绳子不容易被吹翻,来试试。” 竹篾横竖穿插编织而成的斗笠被杨伯细细磨去了粗粝割手的边缘,趁她换衣服的功夫居然还在里头垫了一层花布以防勾到她的头发。 许棠把斗笠待在头上,挎腰的竹篓一上身,随便往那处田地里一丢,任谁一瞧都认不出这是闻翠的老板娘。 阿温男孩子不讲究,杨伯随手一扔,那斗笠便斜斜飞过去落到了他头上。 杨伯从背篓里拿出一串看起来颇为有分量的布包串,许棠好奇接过,手肘子差点被重量拽到地上。 “杨伯,这是什么?” 杨伯抚须一笑:“这小子拿捏不好力道,这就是专门给他找的法子,里头缝的全都是掏干净的河沙,绑在臂上再去做掐尖这般的精细活,三五次手不抖了,掐下来的嫩芽没有损害,便能成点气候了。”
第95章 早先落脚云川时种下带那一片绿茶,在阿温和杨伯的悉心照料下,如今已是枝条繁茂,嫩芽浸润在春日的暖风头疯长,摇曳着满眼青翠欲滴的绿。
装备齐全的许棠带着阿温在地里头忙活,如今茶树的成株还差一些火候,全采芽心还太过奢侈,还是按照从前在庆安镇上的取法,要的是一芽一叶。 阿温小臂上绑着数斤重的沙袋,头几下适应不过来,拿不住劲的手指头总要错上两三回才能准确无误地拈住一枚叶心。 “手稳,心更要稳,不要总看你姐姐。”杨伯是个严师,这会子守在田边上,随时提点着阿温。 阿温闻言低下头,又默默瞥了下自己还没把底填住的竹篓,方才颤抖的手更是稳不住了。 许棠不动声色换了个阿温瞧不见她竹篓的角度,出言宽慰他:“你不要着急,男子手本来就粗些,这会儿又绑了这么重的沙袋,比我慢是很正常的事。这地里的活计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稳着手,慢慢来,这点活计又累不着我。” “嗯。”阿温咬牙定神,许棠的安慰果真起了作用,抛却求快,几下调整手上确实要稳当不少了。 杨伯腿脚不宜久站,瞧着阿温拿住了关窍,便拎着一把弓转身要往后头林子里去。 “杨伯,你这是要去哪啊?” 杨伯扬扬手里的老伙计:“我这腿脚帮不上姑娘什么忙,只好想着给大家伙中午添道菜,你们看着时辰早些回来!” “好嘞!” 二人在田间劳作,许棠先还有一句没一句拉着阿温闲话,多的时候都是她问他答。等许棠沿着成行的茶树一排排掐过不知几回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阿温已经许久没有发声了。 她转头一看,阿温在还算温和的日头下都整憋了一脸的汗,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绑了沙袋的手臂,动作已经比最先开始的上手的时候还要慢上许多。 许棠解下斗笠,微风拂过汗浸的发丝有些微的凉意,她抬头看天,远处零散的村落间还没有炊烟袅袅,想来距离饭点还有些时辰。可阿温这孩子死心眼,这会子都已经像慢动作一般行动艰难了,还死咬着嘴唇不发声,若是头一回上沙袋就硬来,怕是拿筷子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了。 她轻轻拢了拢快满的竹篓:“走吧,好久不下地干活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咱们先回去歇会儿,吃了饭再来。” “嗯,好。”阿温虽没有多言,可他如临大赦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这会子松了劲的胳膊像灌了铅一般,仅有皮肉关联,内里的骨头仿佛早已游离在躯体之外,无论如何使劲都动弹不得了。 许棠和阿温一前一后进了杨伯的院门,正大刀阔斧当啷当啷斩着肉的杨伯闻言回身:“回来啦,姑娘坐下歇歇,老父这饭怕是还要等些时辰。” 许棠偷偷瞄了一眼杨伯案板边上的那一团带绒的皮毛,回道:“是我自己懒怠了,地里头的活实在磨人,想早些回来休息的。” 杨伯看了看那面如土色走路摆臂都已经不协调的阿温,也不戳穿她:“阿温小子的手怕是拿不稳筷子咯,我这肉便大块些。”末了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拿着刀的手顿了顿,指向那团带绒的皮毛问许棠,“姑娘可是怕?也怪我老头子一个糙惯了,没想到这处去。林子里我没得挑,碰上什么便是什么了,你若是怕,我再换换。” 许棠不好意思一笑:“怕到时不怕,没看见活的就成,怕看了就舍不得吃了。” 杨伯哈哈大笑:“姑娘家心肠是软些。” 他将宰好的肉块归置到盆中淘洗完血水,清淘干净的葱姜直接用拳锤烂,粗手几下便拧出鲜嫩的汁水同兔肉拌匀:“那我就随意弄些粗茶淡饭,姑娘可不要嫌弃就好。” 许棠赶紧洗了手来帮忙,穿戴好围裙后才发现身后还有一个小尾巴阿温团团跟着不知道干些什么好。 杨伯拎着锅铲把人轰走:“去去去,上回我教你的松泛之法自己不记得了?这会子还想着用手,是不想吃饭了?” 阿温被撵开,来到院墙一处钩钉之下,钩钉上是杨伯穿了木骨的皮带,他就老老实实按着杨伯教的法子一遍遍滚按自己的双手,额头方才还没干透的汗水这会子又续了上来。 许棠瞧着不说心疼是不假的,杨伯大刀切好配料,滋啦的素油下锅才把她的目光拉回来。 “姑娘别看了,我瞧着都疼,但是这纾解之法若是不用,这手练上一天就得废,他若是这点痛都吃不了,也学不成什么气候,随他去,咱们只管看火便是。” “诶!”许棠干干脆脆应了,迅速抽身出来,“这猛火是一直要么?” 八角香叶大料下锅呛香,许棠听到和油爆热闹之声同样中气十足的回答。 “对,只管添柴!” 大料炸出其香便无了用处,漏勺一撇便只留滚烫的热油,杨伯这会子丢了锅铲,一手隔着湿帕子端起数斤重的铸铁大锅蓄势待发,猛烈的火舌被这突如其来的距离惹恼,追着赶着去舔舐透红的锅底。杨伯另一手端起那被葱姜水浸透的兔肉,干净利落连汤带水一起推进锅里,先不用铲,一手迅速滑动油锅内的食材,等高温猛火将葱姜的香味牢牢锁在肉中,铸铁大锅才稳稳当当落回灶眼上。 “成了,不用添火了。” 不用杨伯吩咐,方才被这行云流水一套动作震惊住的许棠早已忘了看火的功夫,她是从未想到,连炒菜这样寻常的动作都可以做得这般有气势,行伍出身的人果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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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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