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芹青辣子是寸长的段,借着余火的威力在锅里头迅速断了生,被油润出鲜亮的翠色,早先下去的兔肉已经被煸出干焦的风味,面上却只有一点微微的脆黄,杨伯一把粗粗切过的熟芝麻下去,受热便是喷香。得知许棠爱吃香菜的口味,杨伯大手一挥添了足足的芫荽,翻炒几下盛到那粗陶大碗里头,这一道猛火干锅兔肉冒出了尖,还滋滋冒着诱人的油响。 “阿温小子松好筋骨便来摆桌上菜,还让你姐姐来伺候你不成。” 这厢杨伯半瓢热水下去洗干净锅,正一手一个鸡卵往碗里磕,雪花细盐看着量撒下去,伴随筷子搅动磕嗒嗑嗒的声响就变成了匀净的黄。 这会要的还是炒完兔肉的余火,等油热的功夫杨伯和许棠齐齐便回头看阿温。 桌椅板凳这般的大件搬动倒不怕摔,阿温磕绊几回都能放稳当,到了这一大斗碗冒着尖的美味,他是着实有些怕下手。 杨伯生怕他犹豫地不够彻底似的,还要在他手颤颤巍巍伸向兔子肉的时候添上一句:“砸了今儿个可就没得吃了,小子可端稳了。” 阿温被他一唬,手虚虚滞在了半空,一时不知道是撤还是上了。 杨伯乐得逗小辈开心,转头蛋液倒进热油中,在锅底炸开一朵蓬松的蛋花。 许棠悄悄给阿温递眼神鼓劲,喷香的兔肉滋味直往他肚腹里头钻,到底是人性饥饿的本能护食,阿温心一沉,强忍着肌肉的酸痛将这一碗沉甸甸挪上桌,莫说打翻了,连一颗芝麻都没抖掉。 蓬松定形的鸡蛋被杨伯两铲子搅开,又一瓢热水下去,许棠添火煮沸,蛋汤便成了浑白色,面上还飘着漂亮的油花。起了薹的油菜还剩最后一茬,掐了尖洗干净投到蛋汤里滚过一圈变成耐看的深绿色,葱白姜片三两下锅,可以以盆相论的鸡蛋鲜蔬汤也成了。 这一锅汤要是端不稳洒了可是要烫个钻心疼的,许棠赶紧把阿温支去添饭,自己端汤上了桌。 杨伯这边接了围裙,打酒坛子里打上一盅酒,乐呵呵坐下了。 “老父手艺不佳,只得这一菜一汤招呼姑娘了。” 蓬松喷香的杂粮五谷饭被阿温盛出来,许棠连手接过端到杨伯面前。 “哪有,我看杨伯这菜式上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杨伯烈酒入喉:“往常一个人待着闲,腿不好便把这炒菜也当功夫练了。阿温小子是吃过我做的饭,姑娘今日是头一回,也给我提提意见,免得像这小子一样只晓得说来哄我。” 许棠便不客气了,下筷夹菜,兔子肉质紧实却不干柴,这般的猛火快炒在表面添了十成十的焦香,里头却锁足了葱姜混着肉汁的鲜嫩,一口下去连带些青辣子劲道十足的辣味是干香味足,连带着附在上头的碎芝麻香味都恰到好处。清脆的芹菜也是猛火断的生,咬下去汁水丰盈鲜嫩爽脆,正好中和干香风味的热烈。两厢热辣与清脆勾着人的食欲,不自觉一口一口便偷了许多米饭下肚。 大肉主食进得扎实,这边大锅快炒食材新鲜,简简单单带着葱香的鲜蔬鸡蛋汤也是奇异的鲜香。不晓得是久违的体力劳动让人食欲大增还是对精雕细琢吃食腻味的反击,许棠守着这简单的菜式,愣是一碗端着一碗见了底,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向杨伯道谢。 “杨伯,我敢拍着胸脯保证,阿温他绝对不是哄您的!您做饭是真的香!”
第96章 午后再入茶田,阿温手上的沙袋已经取下了,二人埋头在田间干活,忽然听得一阵三三两两热闹的交谈声。 许棠不禁抬头,望见的是成群结队的村妇提着镰刀走在田边。 “她们这是去做什么?” “河滩,店里的芦苇杆。”阿温回道。 “你是说咱们店里的芦苇管也是此处来的?” 闻翠店里因地取材,把中空的芦苇削头去尾当做吸管来用,许棠只晓得这些芦苇管是齐成着手去收的,没想到出处居然就在此地。 许棠和阿温埋头苦干,等整一块田的茶叶都被收完,晾到春风里摒弃多余水分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如火般的夕阳斜斜从天裂一角照进来,把小院的泥砖墙的染成了金黄。 红云是周询早两日就送到杨伯庄子上的,许棠这会了拿了鬃毛刷一下下给它顺着毛,转头问阿温:“河滩远不远,咱们骑马能去么,我想去看看。” 阿温从墙板穿了木骨的束带中抽出手:“不远,我去牵马。” 那日套车而来的骏马在后头林地里套着转悠好几日了,如今见有人前来,正欢快地打着鼻响。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入了林中小道,树垂低矮,阿温在前头开道,许棠只顾着躲那糊了眼的垂枝嫩叶,低头擎着缰绳奔头直冲,等前头阿温勒马一阵嘶鸣,才手忙脚乱停住红云,糊面的蛛网飞叶清干净,倏然一抬头,就愣住了。 林中蜿蜒而出的小道戛然而止,这里是一处上挑的齐头断台,自下便是亘古流水跌跌涨涨洗刷出来的宽阔河滩。盘根错节的芦苇自缓坡密布而下,清风而过,平静水面上满铺的晚霞被轻轻扯碎,斜阳落染晕出细碎的波光粼粼,灰白色柔软的芦苇穗随风舒卷,杆叶簌簌相错竟有了些滔天而来的海浪之声。 绵延数里的芦苇荡,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铺落在许棠面前,她坐在马上打眼远望,连心胸都宽阔了不少。 灰白广阔的芦苇荡缺了小小一角,前几日从茶田路过的村妇们正利落地弓腰收割,飞蓬般的白絮剪下来捆扎成一推,是极好的救火材料,剩下的笔直的芦苇管比着粗细掐头去尾,断成合适的长短,另有一人一根根验过,剔除毛刺和灰尘,整整齐齐码到背篓里,等城里的东家带人来收。 乱石滩马儿难行,许棠把红云拴在她能瞧见的地方,拉着阿温就往人堆里去:“走,咱们也去瞧瞧。” 阿温前段时日总在杨伯的庄子上住着,村里的人偶也见得。此地的村妇们总带着些原始和粗放的热情,如今远远瞧着这他护着一个姑娘过来,嚷着洪亮的声音打趣他:“阿温小哥,这把相好也带来了!” 阿温听了,背朝夕阳的耳朵烧得通红,许棠艰难撑着他的手,把脚从乱石卡住的缝里□□,连忙解释:“姐姐们可说笑了,我弟弟还小,哪来的什么相好!” 妇人们猜错了倒也不窘迫,大大方方腾出一个草墩招呼许棠来坐,“小也不小了,咱们这乡下十四五岁就能说亲了!姑娘快来坐!” “哎!多谢!”崎岖菱形的碎石硌得许棠脚心实在难受,她道了谢便坐下了。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稻草编织成股又盘起来做的草墩,结结实实隔断了石滩上尖锐难行的凸起。 妇人们手上活计不停,问她道:“姑娘来这儿是做什么?” 许棠抬头,连绵无尽的芦苇荡到了近处又是另一番光景,飘然无骨的飞絮在头顶接住夕照的暖色,变成绒绒一片金黄,耳边是妇人劳作齐刷刷富有节奏的音律。 “来看热闹。” “嘿!这姑娘可好玩,费这么大劲儿下来看咱们干活热闹!” 妇人们同她说着闲话,手上没有一点空闲,倒是许棠这个闲人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了,找些话来同她们说。 “姐姐们这芦苇割来是有何妙用啊?”她明知故问。 一位大姐接上话头:“我们这乡下没甚用处!就是那城里老板精怪,我听得来收货的小伙子说是给人太太姑娘们喝汁子用的!可是讲究拿巧呢!” “大家这般上劲,想来收成也还不错吧?”许棠愈发觉得自己是来做源头材料调研的,不自觉地就往银钱上打听。 “还成!”妇人们也不瞒她,“起先的时候不晓得这芦苇管要怎么收,割下来粗的粗细的细,还有一个早收来那吸饱了水露带返潮的,没运到那店里就软得不能用。” 许棠想起这接连几日瞧见她们出工都是在斜阳晖洒的傍晚,问道:“这粗细有别我倒能理解,难不成这收割时辰还有讲究?” “那可不,单说这天气,雨天的芦苇肯定是要不得的。就是这顶顶晴好的天,也要看时辰。晴天早起露重,吸了水的杆子放一放就软了,搁两日就一股子霉烂味儿,可不能入嘴用。得挑着日头敞亮透照好几日的天,带点风最好,风吹日晒的到了这时候,芦苇杆子一碰就干酥酥地响,这样割下来人主家才收呢!”
许棠还有些惊讶,起先她只同周询说了要管子,要多长多空的,却没想到一层层落到这劳动人民手里,居然有这么多巧思和讲究。 她随手拨弄一下背篓了码好的芦苇管,轻质空响入耳,果真如她们所说。 “姐姐们可真厉害,里面这么多关窍理清,可要花费不少功夫。” 方才接话的妇人又从不远处抱来一捆去了絮穗的芦苇杆,坐在许棠旁边的草墩上歇息,“姑娘这可就夸错人了。我们不过是干些体力活补贴家用,哪有这耐心去琢磨。” “那是……” “应当是那店家的老板亲自来的,我瞧着穿着可讲究了,带了个管家样式的人陪着,也不嫌难跑,三天两头往这河滩里来。下雨天来,刮风天来,毒日头也来。”大姐扬手一指那一处割得有些杂乱的芦苇,“俩人镰刀都使不利索,糟蹋了好一片成日研究,才告诉我们这个法子的!” 许棠心中微凝,是周询和齐成。 大姐歇够了拍拍手站起来,“起先我们都觉得要这芦苇管不过是城里人一时兴起闹个花样,虽然不晓得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可看那两位那股子劲儿,我就觉得能成!”她接上镰刀动作利索,“这不果真!那回要了两捆管子回去之后,咱们这个活计就没断过了!人家生意还真真做起来了!不赖!” 或许是河道凉风迷眼,许棠低着头,鼻尖有些微微的酸。 这周老板,平日里装出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甩手掌柜样,背地里做了这么些事也不拿出来说说,真是的。 日头微微有些下沉,许棠同劳作的村妇们道别,来到开阔的水边上。 细细回味,自打说要开闻翠这一处店面,亭阳山庄这一大家子陪着她来来回回折腾,是从未有一句怨言传到她耳里。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劲儿全往一处使来没有一丝松懈。闻翠生意下滑开始,也不只她一个人心焦头疼。何云锦和春桃白日要兼顾店里的出食,夜里还要备料,偶尔逮住不好好吃饭的许棠还要给她添一处宵夜才肯放心。四萍整日跟在她后头,喜怒哀乐全贴着她,奔波劳累吃的苦一样不少。这田地里的粗活累活阿温几乎全数包揽了。元丰顶着周询给他安排的活不能少,修整的假日大半都赔给她了。更不要说周询这个真金白银投进来的人和事事周全的齐成了。 方才那大姐说得对,她有这么一帮子人,大家伙的这股子冲劲顶着,什么做不成? 奔波数日挽救闻翠的行动又不是一事无成,这不还添了沈老板的西固酒楼和莳花馆的单子么!她还在自怨自艾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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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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