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丢的丢,没的没,为何我还在这里?” “他们一定在等我!” “我这次不会选错了。” 他仿佛看到,师娘已经做了满桌的菜;师父收了剑坐在桌旁;小殊趴在桌上偷尝菜,狡黠地瞥向他,笑着唤兄长快来吃饭。 柳棠现出久违的干净笑容,轻声道:“我好欢喜。” - 拒霜剑内有历代剑主一缕元神,其中也有陆岚的。是以只要陆岚还活着,童殊就难以完全控制拒霜。 柳棠无法进到拒霜剑中去截杀陆岚的那缕元神,他笑了一下,但他可以封印。 他没拒霜的传承,但他有一身干净的血,有用《芙蓉琴义》修出来的可以治愈和清净《芙蓉剑经》的修为。 说完,他猛地抽起拒霜剑,释然地松开眉头,向自己丹田刺去。 一剑到底,贯穿金丹,白刃染血。 拒霜剑上布满鲜血,有灵光炸了一下,拒霜剑剧列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也没能冲破柳棠以金丹为代价做的封印,无奈地归于平静。 柳棠麻木地浑似不痛,而后竟然还拔出剑,用衣衫将剑上的血渍擦净,还剑入鞘。 这个动作做完,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伏落,落到一半,他僵硬了一下,没有顺势倒在地上,而是扭曲成了一个躬着背的姿势,僵直地跪着。 然后他戛然垂下头,脖子断了般卡着,压迫了喉咙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师父,师娘,小殊,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回家了。” 骤然一声爆响,他竟是撕碎元神,燃爆丹元。 他身上有自己的真人修为和素如临近上人的修为,元神自爆的灵光如同血色烟火,点燃了芙蓉山被乌云催迫的上空。 那血色缓缓沉淀,褪色,化为一个巨大穹顶,一圈圈收缩,最后化为一道坚固的封印,罩在了童弦思的禁制上头,封锁住了里头囚禁的人。 柳棠没有童弦思的解经能力,找不到更省力的办法封印陆岚,他用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就算不自爆,他的金丹已近枯竭,经脉逆转也到无药可治的地步。 这一次,他身尽其用,他想,我终于选对了。 柳棠回家了。 - 北麓小苑中的一位中年男子,用五十年时间,总算磨开了一角禁制。 他一只脚已迈出北麓小苑的大门,只要再给他几个瞬息,他就能彻底逃出这座锁了他五十年的监狱。 突然,天外飞来一声爆响,从天而降一道封印。 血色、强悍又诡异温柔的封印,将那男子恭敬地推回了北麓小苑。 那男子微蹙了眉,不可思议地退回几步再试着往外迈步,仍然是被恭敬而坚决地推进院门。 他一时难以理解这是何招数,沉吟:“不该如此,小思的禁制无人能解,谁在加持她的禁制?” 他试了多次,最后难以置信的发现,并不是禁制被加持了,而是在禁制之外多了一层封印。 接着,他自由的动作突然受阻,连抬手迈步都显得困难。有两道看不见的枷锁在慢慢的收缩,他越抗争,那枷锁越往里收。 他反复尝试,在试到自己的双手无法做出展翅的动作时警惕地停止了试探的动作。 这封印…… 他望向小苑的上空,隐约看到圆形禁制的穹顶外有血色烟火燃烧。 他一时大骇,说不出的惊愕。 良久之后,他低声咒骂道:“孽徒!” - 柳棠一世,君子如玉,死状却无比可怖,七窍流血,满身血污,垂着脑袋以一个罪人的姿势伏跪在地。 诡异的是,他脸上并无痛苦之色,而是微微带笑。他的手指舒展着落在拒霜剑旁,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美好的事物。 他的元神燃爆,化为不肯散去的强悍封印,将石镜湖和北麓小苑牢牢罩住。 后世之人凡到此地,总会遇到鬼打墙,打转数圈总在原地,不得再进半步。 此地被越传越诡异,以后无人再敢靠近。 他身后之名被数番讨论,最后录入《堕仙传》。 虽是编在堕仙传,评价却无恶语,客观地写道:“解语本无尘,知秋落尘埃;明镜照拒霜,绝处归故乡。”【注1】 不是批评,而是怀念。 君子如玉,世间再无解语君。 - 这雨越下越猖獗,景决看着童殊转身上了石阶,他压着睫淋在雨里,抬手时铠甲里的水如柱,落地时砸出大朵水花。 景行重甲军的将领早侯在近处,见到他的手势迅速向前。 景决下令:“按鬼门君之令行事,以守为主,制乱为重,不得动手,勿放一人出山。有难择之事,与忆霄定夺。形势有变,看我燃信。” 将领应下。 景决转向队伍,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只队伍是景行宗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景行重甲军,近乎百年一见,有其原因: 一则此军逢大乱才出; 二则有大乱必有大难,重甲军殒身不逊,大战之下归者寥寥,而再要养出成军的规模又要许多年。 是以不能轻易出动。 景决望着这六千人,六千人也沉默地望着他。 坚硬的铠甲被沉重的雨点砸出响亮的金石声,寒雨冲刷在甲鳞上激荡出冰冷的金属气息。 景决拔出了臬司剑,以剑指天,训问:“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六千人答:“景行重甲军!” 景决又问:“军义为何?” 六千人答:“奉天执道,制乱制暴!不达军令,不退一人!” 景决训话:“你们是仙道以重甲相奉,以灵资相供的景行重甲军!五十年磨一剑,今日正是出锋之时!在这山中有不死阵与数万被控之人,可有畏惧?” 六千人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所畏惧!” 激昂的声冲入云霄,滔天雨幕也浇不灭他们的战意。 四千魔人听得热血沸腾同仇敌忾,魇门十使亦是心生敬佩。
忆霄道:“魔人可惧?” 四千魔人生出万丈豪情,高声道:“无所畏惧!” - 景决面色凛然,臬司剑划出弧线,肃杀的剑啸不绝于耳。 百人的近卫团出列,却被景决摆手示意归队。 今日所战之人,真人以上才有一战之力,近卫跟着景决就是送死。 最后是景决独自踏上芙蓉山的石阶。 六千重甲军对他行注目礼。 臬司仙使与重甲军而言是战神,他们曾无数次目送战神踏上征程,最难的战斗总是由臬司仙使作为前锋先战。 他们的无所畏惧来自自身,更来自身先士卒的战神。 景决背着剑,踏上了芙蓉山石阶。 这六千人由他带来,加上魇门阙的四千人,一共一万人,他要尽量将这一万人完整地带回去。 暴雨下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却不见半分收势,过午的天色近似黑夜。云层叠嶂,乌浪翻滚。 忽地一道闪电劈来,照得天地间霎那一亮。 重甲军的银甲熠熠闪着冷光,景决一袭黑金轻甲衬得他面色如雪。 臬司仙使的甲与兵士不同,作为前锋要反应迅速,不能穿重甲,而是轻甲。 仙使从不坐阵后方,他是长剑,是棱刺,是捅向敌方的尖刀。 景决在乍亮的那一刻瞧向了天穹,睁着眼等即将炸来的滚雷。 这一声雷鸣比之前的还要大,震得山川也跟着摇晃,景决踩着雷声,往北麓小苑的方向而去。 柳棠的那声自爆从那处来,他知道童殊就在那里。 - 童殊赶到石镜湖衅时,看到的是满地腥红的血,以及僵硬伏跪在地的柳棠。 柳棠跪得那般虔诚,就像是在认真的做祷告,还活着一般。 若是没有那么多血。 童殊走到近前,放慢了步子。 柳棠的血还没有凝固,是新鲜的。 这时的人应该还带着体温。 童殊在血泊外停住,他不忍去踩柳棠的血,轻声地唤:“师兄?” 柳棠没应他。 童殊改口唤:“兄长?” 若在从前,柳棠无论如何都会应他了,可是没有。 童殊生气了,喊他:“柳知秋!” 柳棠没有像他小时候那样纠正他该唤兄长。 童殊很生气:“柳棠!” 被弟弟直呼名讳,柳棠竟然也不教训他。 童殊收起顽皮,知错般改口:“兄长,你理理我嘛。” 没有人理他。 童殊路上被雨水冲净的泪,倏地又冒出来,止也止不住。 童殊抹着泪,像小孩子对家长耍赖般控诉道:“你们好狠心,一个都不留下!” 童殊委屈极了:“我没有家了。” 好冷啊。 童殊在寒雨里打了个寒战。 印象中的芙蓉山从未如此冷过。 连水牢都比这里暖和。 童殊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像是落单的雏鸟一般,发着抖,不住地战栗。 再坚强的人,也有极限。 人的血肉之躯总会失去体温。 童殊太冷了,失力地跌坐于地,他向一旁歪去,本能地拿手撑地时,抵到了一面无形的墙。 那是柳棠元神自爆化为的穹顶封印。 有暖意自童殊贴上的掌心传来,他在那和煦里止住了战栗,而后听到了柳棠留给他的话: “小殊,我从前去甘苦寺接你时,听到一嗔大师对你说过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佛不要你皈依,佛要你欢喜’。我当时不明白,如今明白了。”【注2】 “为兄不要你难过,为兄要你欢喜。” “我所为之事,乃我之欢喜;我临终所愿,乃你之欢喜。” “为兄不义,没有问过你意见便做此事,请你怪我,也请你早些原谅我,要放下。” “我的归处在芙蓉山,你的归处不在此处。” “为兄回家了,师父师娘有我侍奉,你不必挂念。” “你总会长大,长大后就要成家立业,莫要想家,寻自己的新家去罢。” “小殊啊,不要回头。” “去罢。” - 听着这样的遗言,童殊泪流满面。 他处于极度哀毁之中,是以他并没有发现,有一个透明的法障小心翼翼升起,替他罩住了雨。 雨小了又止了,甚至还循序渐进地吹起了和风。 臬司剑的神光隐在外头肆虐的大雨中,有一双眼睛仔细瞧着童殊,景决想上前,却还是忍住了,淋着雨,踩了一脚的泥泞。 - 童殊在温暖的法障下喃喃自语: “所以,你们做之前都知道我会怪你们,可你们还是不问我意见,就做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原谅你们?” 童殊踩进了柳棠的血泊,他伸手想要将柳棠背起。可他是只有一魂的魂体,背不动。 童殊只能伤心地坐在柳棠旁边掉眼泪,乱七八糟地重复说着“不会原谅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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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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