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半句话,故意带了调笑意味,落音时贴首,轻轻舔景决的下唇。 景决僵得更甚,在童殊抬眼望来时,被那双眸吸尽了精气。只叹道:“在魔神境的鬼门君面前,我又能有什么胆魄?” 应当说,他在童殊面前,无论双方境界对比如何,他从来没有胆魄。初时爱了不敢说,而后爱了不舍离,他对童殊一向是没办法的。他根本受不住童殊的一颦一笑,于是认命地含住了对方献来的双唇。
童殊在被抵进软褥时,没奈何地搭着景决的肩,他身上的酸麻提醒着他昨夜的极尽翻滚,此时日头正好,他在分开唇的片刻呢喃道:“臬司大人也要白日宣淫么?” 景决用亲吻回应他。 童殊还有话要说,躲着景决的吻,正要开口说什么,感到景决亲到他别的地方,他五指一下收紧,抓住了景决的背,喘声道:“你且等一等,我问你一事。” 景决“嗯”了一声。 “听闻你曾许诺说你些功德要算在我头上。”童殊道,“我自认我之功德没有超过你,何至于我比你高出半阶?” 景决猜到童殊要问什么,去堵童殊的嘴。 童殊便知道景决是不肯说了。 已经在一起十年,童殊仍然无法化解景决根深蒂固的忧怖,在外高高在上的洗辰,在他面前始终藏着一颗如临深渊的心。 童殊想,还好他们将会有很多岁月,还好。 - 这日终于起身时,已到晌午。 景决的臬司剑飞得快,他们在入夜时分,追上了素真一行。 而后远远跟了素真两日。 素如一路看似随意,实则办事很有分寸,温明、温盼极听素真之话,素真或哄或劝,将两个大孩子照顾管束得当,没教生出节外生枝之事。 是夜,东湖,天高月黑。 毕竟是素真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童殊不放心,还是跟着到了湖边。他与景决晋了魔神境与道仙境后,目力极强,目及之处任何踪迹无所循行,于是他们轻易地瞧见了隐在树影中的那个人影。 他和景决停下了跟随的脚步。 有鉴古尊在,一只水鬼兴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谁能想,曾经威风八面的景昭,如今已淡出世人视野,鲜少见客,清心寡欲的不像第一仙门之主。这几年算下来,竟是没人当面见过他。 在这无风的夜里,那位曾身居高位的鉴古尊小心地藏着身形,像沉默的老兽般,暗跟着幼崽。 他穿了一身夜行衣,通体墨黑,头发也包住了,鬓边几缕散发,杂着银光。 景昭,说起来还是盛年,却已半白青丝。 十年时间如何摧毁一个人的心志、傲气和野心,很难想象。童殊素来不纠缠于往日恩怨,他见着景昭,面色淡然,正想提步时,景决先一步拉起迈步。 他们即将离开之际,忽地听到素真一声喝问:“是谁?” 童殊和景决不由停住脚步。 素真在素如身边耳濡目染学的追踪术与反潜术,年纪小小便已运用的炉火纯青,这世上能在素真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偷窥的人没几个。 素真飞身提剑,落在景昭藏身处前,提眉冷训:“阁下为何跟踪我?” 景昭知道素如反潜术的厉害,被素真拿剑指着,他一时又是欣慰又是惭愧,低着头走出树影。 素真看清对方面容,诧异道:“鉴古尊?” 景昭听到这声称呼,百感交集。 素真耐心地等了半晌,不见回答,又唤了一声:“鉴古尊?” - 素如没有隐瞒过景昭是素真父亲的事实,自十年前素如带着素真上景行山帮景慎微渡上人回溯时,素如便没有拦着景昭与素真相认。 只是素真幼时未曾与景昭相处,少时随着素如云游修行,待学成后又是以外姓人士名义参加景行宗考核入山,是以她不习惯唤景昭父亲。加之她既选了外姓,便不愿傍景氏,是以素真对景昭一直以对宗主之礼相待。 景昭在素真的第二次唤时,面色复杂地应了一声,不太有底气地道:“我路过此处,闻有水鬼,故来一探。” 素真点头,像是没有识破景昭的说辞,接话道:“既然宗主在此,素真便随宗主一同办案。” 素真竟肯与他同行,景昭大喜过望,张口讷讷,半晌才道:“好!” 虽是同行,景昭却是落后素真三步,如此走了几步,素真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斟酌了片刻,对也停下脚步疑惑望来的景昭道:“鉴古尊,我母亲走了。” “她又去云游了么?”景昭理所当然地回话,缓缓抬眸间撞到了素真格外郑重的目光。 景昭一怔,僵在原地,某个一直以来他最怕的可能性在冰冷的月光下爬上心头。他张张口,无声地滞了气,再发声时,声音已然沙哑:“你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素真道:“母亲离开,是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景昭面色陡转怅然:“不回来了?” “她就算回来,便也不是原来的她了。”素真道,“您知道我指何意吧?” 景昭知道自己在素如面前哭哭啼啼很没有男人气概,可是他在素如面前就是这般没用,他爱她,敬她又怕她。最怕她有朝之日彻底离去。景昭怎会听不懂素真所言之意?此事他逃避了许多年,惊惧了许多年,可许多年又怎样?他至今没有积攒起迎接结局的力气,眼泪还是极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景昭好难过。 - 素真从小没见人哭过,她母亲不哭,她也从来不哭,温盼平日的哭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是真哭。她第一次见人哭,猝然面对的便是这般一个大男人的痛哭流涕,饶是心性成熟,一时也有些无措,呆伫原地。 景昭哭了好一阵,也止不住,他恨自己大半辈子也劝解不了自己,更恨自己在事关素如时的没用模样,可他就是这般不济,连说句话也很勉强:“她有说什么吗?” “母亲说,她生来先做了二十余年的素如,而后当了几年的焉知,再往后又做了许多年的景行宗主母。”素真说着,露出欣然之色,“母亲说,她的使命已达成,接下来要做自己。” 景昭听得瞪大眼睛,眼泪像是被什么思绪挡住,止了片刻。待他恍悟,转为恸哭,他拿手按住胸口,可这样也无法止住心痛,他颓然地跪到地上,最后捂着脸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他自责地道:“素如……她是仙女……是我拖累她入凡尘……用景行宗困了她几十年……是我贪心不足,还妄想她还会戴回主母金簪。她本就不属于俗世,是该走了。” “母亲走了,你不替她高兴么?”素真这十几年看在眼里,是知道景昭对素如的情重的。 “高兴,”景昭用力的抹着眼泪,哽咽道,“我高兴,从此以后,她再无负担。是我异想天开,罪有应得。” 素真耐心地等了许久,当月上中天时,景昭终于平静下来,素如才道:“您不必与我说前尘旧事,其中纠葛,我是小辈,无从评判。如今母亲离开了,您还想与我同行么?” 景昭愕然片刻,不敢置信道:“我可以么?” 素真道:“您是宗主,要与我一同处理仙务,自然是可以的。” 景昭在温明、温盼被他哭懵了的注视里,蹒跚地跟上了素真有脚步。 - 童殊和景决看他们走远,在素真与景昭的身影消失在黑夜尽头之时,童殊脑海里某个想法逐渐明朗,他拉着景决道:“五哥,你听出来了么?焉知居士说她当了几十的主母,接下来才是要当自己。可她这十七年,在景行宗的时间屈指可数,且当年她离开景行宗归还了主母的独角兽金簪,那便算是割席断交了。却为何,在她心里,这十七年,仍是主母呢?” 景决面有怆色,沉沉道:“因为她用十七年的时间,培养了下一任臬司仙使。” 童殊道:“以我观之,这些年焉知居士从未刻意引导过素真要归景行宗,她教养女儿,不拘不束,不似有意栽培。” “可居士亦未阻止素真走上剑道和考进景行宗。”景决陷在某种沉重的情绪里,缓缓道,“居士行事不拘俗约,然事事依理。景氏血脉里有对剑的执着,真儿爱剑生于本能,剑修之路当世巅峰莫过于驯臬司。居士不阻拦素真习剑,便是放任素真回景行宗。居士于我、于景行宗、于仙道,恩重如山。” 童殊骇然,恍然大悟。 那些发生在素如身上,看似飘渺随性的选择,都找到了理由。 因果埋得再深,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为何当年素如不自己上芙蓉山,而将修为给柳棠?因为素如要保护肚子里的小生命;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安排;因为当了几十年的景行宗主母的素如,亲手养育了景决的素如,比谁都清醒的明白,破解臬司仙使困局之道。 焉知出世,素如济世。她“冷淡”,她“无情”,她不在乎是否有人懂她,隐蔽地守护着这方仙道。 挟恩不图报。 世人焉知素如?! ---------------- 还有一章番外就全写完了。
第182章 番外6归处-下 离开东湖后,童殊与景决回了趟魇门阙。 如今童殊晋了魔神境,已不算凡尘中人,不再任魇门阙主君,回魇门阙便只是瞧瞧老朋友们。 魇门十使将魔域治理的很好,忆霄、尔愁、温酒卿值守魇门阙,其他七使轮值各处。 因无人晋魔王境,魇门阙暂无主君,由忆霄暂代行主君之职。 - 童殊此番回来,特地看了傅诚。 傅诚当年遍体鳞伤、昏迷不醒被傅谦送到魇门阙。童殊当时以为既是因情伤求治而来,傅诚伤好之后,要么沉耽情结,要么心如死灰。 却不想,这傅诚大难不死,醒来竟是一句不提前尘,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值勤。 傅诚所为,就好似昨日已死,好似他不姓傅,也不是什么甘苦寺的情空,也不是是傅谨的堂兄。 他兢兢业业地当着魇门阙的一名侍卫,职责之外,从不多语。 这些年,甘苦寺在傅谦,也就是念空大师的整顿和带领之下,洗尽浊尘,以一种极尽谦卑的姿态扶摇直上。 念空大师,如今是空门领袖,世人谈起念空大师皆会念一句“阿弥陀佛”虔诚合十行礼。 此二人,一个在空门,一个在魔门,两个在少年时光有着不能外向人道的纠葛的人,十几年未见一面。 童殊为寻继任者,在魇门十使中几番考察,奈何十使皆无成魔王的执念,十使竟是齐心如《魇门十使出行图》所画,只愿一生做令雪楼的追随侍者。十使也在等待下一任主君,等待一个在薪火相传之后追求令雪楼而去的时机。 傅诚。 童殊曾考虑过傅诚。 此人够狠,能恨一个人十几年不忘;此人够隐忍,能几千个日夜如行尸走肉修行律己;此人根骨虽算不上上乘,倒也够修魇门阙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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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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