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样的人推下魔蛊窑,凭着一腔恨意,这个人也会活着爬上来。 可是,恨虽长久深刻,却不等于执念。 童殊不能将魇门阙与魔域交给一个只有恨意的人。 - 童殊此行来,向傅诚问道:“若有一日,念空大师驾鹤西去,你可得解脱?” 傅诚板了十几年的脸,瞬间如被极寒冻裂,他陷入了长久而迷茫的沉默。 眼泪自他嘴角滑下,他那显得残酷刻薄的嘴角剧烈的颤抖起来,嘶声泣道:“若有一日,傅谦不在此间,世上又何必有傅诚!” 童殊听此,顿生不忍,劝道:“傅谦早在入空门之日便已不在红尘,他送你来此,再不见你,再不提你,你难道还不明白?” 傅诚伏地深哭:“在我心中,念空大师不是傅谦,我的小堂弟才是傅谦。” 执迷至此,难出情苦。 童殊知道劝不动了,也知道傅诚不是魇门阙继任者良选。 不过,这天大地大,总能选出一位既敢绝情断爱,又敢重入情网的纯良之人。 - 童殊在离开魇门阙时,拉住了一直在凝视着傅诚的景决,问道:“五哥,若有一日,我——” 景决缓缓地转向童殊,童殊看到景决的脸时,惊恸当场。 因为,他看到了景决满脸的泪。 景决紧紧地握着童殊的手指,声音颤抖:“童殊,你已七次不告而别,人间极刑不过如此。你若狠心,再抛我于世,我定千百世地向你讨债,叫你永世不得安生。” 童殊陡然惊住,脸色比景决更难看。他心疼非常,任景决将他的手攥的死紧,低低依偎进景决怀中,声音不由也哽咽了:“五哥,我不会再离你而去。你要知道,有你在,我哪里舍得离开世间。” 景决将人搂得更紧:“此话当真?” 童殊回抱住景决答:“当真。” 景决道:“莫哐我。” 童殊郑重道:“我以神魔境的名义保证。” - 童殊知道,自己就算保证无数次,景决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于是便拉着景决往红尘中去。 他和景决去看世间悲喜和人生百态,在亲密的日夜里,在耳鬓厮磨间一遍遍地叫着五哥,说着我不会走。 这日,他们来到江南的一座山间小城。 远远听见,锣鼓喧天的热闹。 童殊边走边问,得知这城里的凌家今日要嫁女儿,于是童殊便拉着景决,去讨一枚喜糖吃。 人群熙熙攘攘,簇拥着送亲的队伍往城外走。 童殊见着这场景,不由想起景决在回溯期间遇见李公子迎娶张小姐时的神情,好笑的拉了景决袖子道:“你现在还嫉妒别人成亲么?” 景决正望着那高头大马骑在最前头的新郎出神,没听清童殊所言,待从隐约抓住的嫉妒两字中拼凑出童殊所问时,他一下僵了半边身子,耳尖也隐约染了红,扭头作否认模样。 童殊最爱看景决的面红嘴硬的情态,那掩不住的五分尴尬,是冰冷的臬司大人动人的妙处。童殊每每瞧得心猿意马,此时又忍不住言语逗弄一番。 果然见景决被他逗得僵身不语,童殊便拿手指去勾景决手指。 往常,这时候景决会尴尬地抽手。此时,童殊正准备去追景决要逃的手指,意料之外,却被景决反手握住掌心。
而后温热的气息便吐在童殊耳边,他听到景决说:“我还是嫉妒,我至今尚且娶我的未婚妻,他们凭何抱得美人归?童殊,你何时肯答应与我成亲?” - 大街上喜气洋洋,人群欢腾,童殊在喧闹的锣鼓声中,被景决微凉的手紧紧攥着,相触之处微微发热,他的心跳加快,抬眸间,被景决一双深邃的眼吸尽了目光,他轻唔道:“五哥……” 景决倾身贴面唤他“殊儿”,童殊在人海中被唤得耳热腿麻,不自禁捉住了景决袖口,他张口嗓紧,正要开口。 忽然人群涌动,他被推得跌撞进景决胸膛,而被紧拥入怀,动作熟练地环住了景决的腰。 在历尽世事的年纪,童殊听见了心中擂鼓般的怦然心动,他轻吟着:“五哥想成亲啊……” - 就在这时,童殊感到了一束异样的目光。 那目光穿越人群而来,童殊灵台一阵警鸣,他毛骨悚然间回身,目光穿过突然躁动的人群,望向了那顶红彤彤的喜轿。 轿帘被一只青葱玉手捞起,一双冷目自单手掀开的红盖头下挑望而来。 在这说不出是炽热还是冰冷的目光之下,童殊只觉四周陡然寂静,人群似被某种强大的魔力瞬间冷冻,他猛地站直身体,极目回视,却只见那轿帘缓缓垂下,玉白手指隐收在帘边。 “这是……”童殊呢喃着,这世上能给他这种目光压制的人只有一个,骨子里那残酷捶打带回来的抹不去的记忆,激得他浑身刺痛又战意激荡,他盯着那远去的轿子,道,“令——” “令什么?”景决发觉童殊的异样,关切问道。 童殊蓦然回神,这才发觉,人群如常嬉闹,童殊迷茫问道:“方才新娘子掀盖头了?” “没有。新娘子只是微掀了一角轿帘,引起人群骚动,便收回手了。”景决疑惑道,“你方才瞧见了新娘子的脸?” “瞧见了,”童殊道,“但没瞧清。” 可新娘子方才根本没掀开轿帘,但童殊所感不会有假。 景决相信童殊的判断,沉思道:“这轿中人,是出世高手。” 童殊点头,目光追着接亲的队伍而去,回身捞住了景决的手,道:“五哥,莫担心,来者并无敌意,似是故人。” - 他们一路追着喜轿而去。 接亲队伍一路出城,因近来不太平,接亲队伍中特加起了一队重金请来的镖师,镖师们个个身强体壮,刀剑在手,严阵以待。 之前童殊们就听城里人说过,这城外有一窝山匪,茶馆里的人说起那匪寇,不见忧色,反而绘声绘色说起那些劫富济贫之举,更把那山寨头子说得天花乱坠,若不是顾及有官府在,便要直接说那一寨子的人是义匪。 匪便是匪,落草为寇,与官为敌,义从何来?童殊心生好奇。 - 迎亲队伍一路戒备,行到一座石桥前。 过了这座桥,再转过一道山路,后面的路便要好走了。 偏偏就在这里出了情况。 只见桥头处,一位黄衣少女倚坐栏杆,细纱裙摆扬在河风里。 此少女裙底下踩着一柄大刀,搭腿坐在桥栏上,手指轻点石墩,似是等了良久,听到喜乐声近,缓慢地回头,颇有些不耐烦地对迎亲队伍道:“你们走的可真慢,吉时都快过了。今日辛苦各位大老远将新娘子给我送来,我没什么好招待的,便放你们全手全脚的离开,只要你们放下刀剑,我一个不杀。” 新郎见对方是个十六七岁的弱女子,只当对方是来玩笑的,肃声指着她道:“小姑娘家家的,别来惹事。” “已经许久没人敢叫我小姑娘了。”黄衣少女懒懒摇着头,她仍是背对众人,却像后面长了眼睛般,警告道,“我顶烦人拿手指我,你那手指若还想要,老实的收回去。” “好大的口气。”新郎被逗笑了,“你当你是谁?” “我是谁?”黄衣少女吹着河风,微侧来脸,道,“真想知道?说出来怕要吓破你们的胆。” 新郎见着少女半边娇柔如桃的脸,不禁一怔,话语中不由添了几许戏弄意思,道:“你当你是童月归呢,单凭一个名字,就能想吓人?” “小女不才。”黄衣少女跳下扶栏,低头拍了拍裙摆,扬起脸道,“正是童月归。” 如此,整个接亲队伍都看见了少女的脸,不由皆是倒吸一口气,被惊艳得面露怔态。 远处的童殊一看之下,被某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直穿心口,他不可置信地迈出一步,喃喃道:“这位女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桥头处,那位年长的镖师领队很快的回神,敛色道:“童月归是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冒名顶替这事儿不好玩,小姑娘莫在此玩闹。” 黄衣少女瞟了眼那镖师身上的镖徽以及那把明晃晃的粗柄大刀,莞尔笑道:“想必你便是丁家镖队的丁爷了,我看在你平日处事还算周正的份上,今日也不难为你。只要你不挡我接新娘,你们镖队还可生还。” 丁爷时常在道上走,听过些许童月归消息,知道童月归不是什么悍妇,新近又听说童月归年纪不大,此时见那少女口气甚大、毫无惧色,他便留了心,谨慎说道:“我且不管你是不是童月归,咱家做生意的,拿人钱财,定了契约,便要保人平安。大家都在道上走,日子都不好过,姑娘莫要为难我们。今日你不惹事,往后我们道上相见,留个情面好相见。” 黄衣少女不为所动,悠闲地走出两步,道:“丁爷倒是有两分眼色,你若心中已有猜测,便知今日不是我对手,别难为你家弟兄了,趁早收刀罢,也省我些工夫。” 丁爷听那少女言语自负,心中大约真是遇到硬茬,只是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毕竟这少女实在年轻,看着未经世事,没有半点大匪头的气势。 丁爷还待再说什么,忽见那少女不耐烦的瞧了眼日头,说了句“吉时已到”。 丁爷听到这句,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可他只来得及见到那少女面懒洋洋地拿腿一勾,那柄丢在地上的长刀随随便便就被少女握在手中,丁爷眼前银光一晃,刀已架在他颈上。 少女似嗔似怒的命令震在丁爷耳膜:“现在知道我是谁啦?” 丁爷在道上颇有威名,然而在这少女刀上,连一招的还手之力都无。 压头的惊骇冻得他手脚冰凉,丁爷眼睁睁见着迎亲队里有人冲上前去,皆在少女轻轻松松几个刀光之下,悉数倒地。 至此,丁爷已再无迟疑,这少女正是那女罗刹童月归——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头子。 - 童月归信步往前,如入无人之境,她对旁的事情漠不关心,只瞧着那轿帘,在轿前站定,对着里头的人:“凌姑娘,你可还愿履前定之约?” 轿子没有动静。 童月归压低声音:“你的梁郎在山那头等着你,只要你今日走出这轿门一步,往后千山万水,虽再无家规束缚,却也再无锦衣玉食,你可要想明白了。” 轿子里还是沉默。 童月归眸光微暗,心中已有猜度,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地转身撤步。 就在这时,一把清峻的男声响起:“凌姑娘已于昨夜被我送走,此刻已与情郎远走高飞,不劳童姑娘操心。” 童月归微怔之下,略一沉眸,她震惊于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感知到对方的危险气息,倏地回身盯住那轿帘,爽快道:“阁下原来也爱多管闲事,既然事已办,小女这便回了。” 谁知那轿中人偏要惹事,轻哼道:“你亲都抢完了,现在丢下我这个新娘子,转头不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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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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