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谏大口喘着粗气,他心口疼得要命,视野被一层雾气笼罩,看不清眼前人的双目。 似乎是眼珠一离开桃花眶,就凝成冰珠,砸落在地。 他太冷了,体内维系生命的涅槃火明明灭灭,岌岌可危。 他哽噎着喑哑的喉咙,喃喃自言:“我……我不该……活着吗?” 只有情绪执念全部熄灭,自己放弃生命,当白羽凤凰再不能涅槃重生,涅槃重生之力才会被逼出死去的身体,沦为他用。 梧桐咬牙,抑制复杂心绪,沾着血的手掌抚上云谏的侧脸。 他是那么依赖信任他,是那么听从他的话,会乖乖地喊他老师。 可是……现在,他不但要取走他的命,熄了他赖以生存的涅槃火,还必须伤透他的心,让他痛苦,让他绝望,让他失去一切活下去的执念。 甘愿放弃生命,放弃重生的机会。 因而,梧桐喉咙滚烫,戮出刀子一般的话:“是……你不该活着,你活着就是所有人的阻碍,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信任你,没有人为你说话,你永远都只能被恨着,被怨着……只有死了,你才能被所有人惦念,被所有人敬重。” “呃……”云谏疼到快晕厥过去,可他还是笑了笑。 在那张千年前尚且不那么成熟的昳丽面容上,这笑极凄清,又极绝望,又极释怀。 “那……死了,也挺好的……” “不好——” 在心腔里的涅槃火即将熄灭的时候,在他的血液快要流干的那一刻,在他就要放弃生命的一瞬间。 他蓦然听见一声怒喝。 少年的声音就像是穿透了时空,跨越了千山万岳的阻隔,忽然撞进耳中。 云谏浑身一凛,模糊不清的意识又重新带着生命的力量灌入残躯。 他醒了…… 眼前的迷雾散开,梧桐手上没有什么利刃,他也没被什么藤锁绞缠着束缚在悬崖之巅。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是他唤醒了你?”梧桐显然有些诧异。 少年模糊不清的身形忽然出现在云谏身边,他急得满头大汗,要去拽云谏的手,想将他师尊拉出这片虚幻弥彰,可他却生生看着自己的手穿透了云谏的掌心。 将夜终于意识到自己除了能让云谏听到他声音,看到他半透明的身型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无法触碰他。 一炷香之前,他跟着云谏踏入陈旧朽败的大殿,便见云谏那双漂亮的桃眸忽然失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如何呼唤都不能让云谏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该怎么办,实在是急了就病急乱投医,自己做主进了云谏识海中。 可云谏的识海乱七八糟,不知被什么影响,他费了很大劲才穿透风涛。 那些阻碍拦住了将夜部分神识,他只能忍着疼分裂自己,让能挣脱出的这一部分意识继续前行,终于找到他的师尊。 就听见他师尊要甘愿舍命的胡言乱语,他急死了! “你倒是为了他很能舍命。” 梧桐神色莫测地看着将夜,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而将夜亦是狠狠瞪着他,认出了他。
梧桐这张脸让将夜一下子就想起来他曾做过的梦,梦中的他是一条川流,为了去找白鸟,也是他师尊,他要化作人形,摆脱川流束缚,可他没有见过别人,于是就化作了川流边那株梧桐的人形模样。 他在梦中接着梧桐的脸去见了他师尊,却不想被他师尊愤恨驱赶,似乎同他有仇。 这张脸看起来很好看,可将夜觉得极怪异难言。 就连此处悬崖都与他梦境中的场景分毫不差。 “既然这样……”梧桐金红色的眸子渐渐浓深。 他知道了即便是他那般蛊惑云谏放弃一切执念去赴死,险些成功了,却还是被将夜一句喊声就阻止了。 那便只能说明:在云谏心中,最深的那个执念就是将夜。 这个人不死,他的计划就不会成功。 “师尊,你醒醒,我们一起出去……” 将夜触碰不到他师尊,只能焦急地喊他,云谏混沌的眸色渐渐如被拨开的云雾,慢慢露出眼底纯澈的琉璃色。 就在这时,梧桐忽然开口:“你恨我吧!我为你师长却一心想要你的命,我比那些背后痛斥你的臣民还不如,我的目的从来都是杀了你,取走你的涅槃之力!” “呃……”将夜有点懵,这个反派怎么回事?蛊惑无效开始摆烂了? 云谏还有些混沌的眸子忽然颤了一下,垂落身侧的手指也不由攥拳。 梧桐见状笑着继续道:“从收你为徒,将你留在身边教导开始,我的目的从来都是得到你的涅槃之能,我从未真正待你如徒如友过,我只是在利用你,让你心甘情愿听话,谁知你竟蠢笨到要献出你母尊不惜牺牲也要为你留下的性命。” “何其可悲,何其可哀,何其蠢笨啊!” 他刺激云谏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将夜的不断安抚都逐渐渺远,垂立身侧的指节泛出森白,桃花眼眶中都是猩红的血丝。 信赖了几千年的人,被他信奉为师长,被他尊敬依赖的人,竟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我骗你千年,也不过是要你的命。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值得留恋的情谊…… 云谏受不了了,他还沉湎在自己被捆缚于悬崖之巅的痛苦记忆中,他恨极了背叛他的梧桐。 他好似看见了梧桐带着那么多鄙夷过他,痛斥过他的翊族臣民来这里,看他狼狈伏诛的模样,看他痛不欲生的状态。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那双温柔了千年,忧伤了千年的桃花眼中忽然迸出一丝狠戾,猩红的血色如同失去理智的兽类。 他看着梧桐那张脸,那双吊稍凤眸,只觉得恨。 “滚!滚啊——” 可他怎么喊,怎么怒斥,怎么骂,眼前的人就是不离开,就像是要看他可悲可怜的模样,想要欣赏他悲愤无奈的哀嚎。 他蓄积了千年的仇恨就在这一瞬蓦然倒流进心脏深处,填补完全了那曾被剜去的爱与恨。 不知是梧桐的红衣太刺目,还是他眼眶中蓄积的血色已染透整个视界。 云谏不知哪儿来的本能,拔出覆盖于心脏之上的那片染血翎羽,化作锐利冰冷的凶器,握着它毫不犹豫地扎入梧桐的心口。 “呃……师、师尊……” 熟悉的嗓音让云谏握着翎羽的手微颤了一下。 梧桐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的执念啊……” 他计划成功了,本该欢呼雀跃,却不知为何有些苦涩,笑得疯癫又难看。 “亲手杀了自己所爱之人,那么这七情六欲八苦难之中,还有什么是你值得惦念执着的呢?” “嗯……师、师尊……” 梧桐还好端端站在远处,而眼前人的鲜血却顺着翎羽汩汩淌出,染得云谏掌心一片粘腻湿红。 凤目化作杏眸,尖锐的下颌也变得有些钝,少年唇角渗出血渍,颤抖着开开合合,不停地唤他。 “师……尊……”
第90章 绝不放弃 你不要睡,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渴不渴啊?你喝点水吧。” “你喝点吧, 这个不是一般的水,是醴泉,对你有好处的。” 记忆迭回。 高崖之上, 少年捧着一汪清泉凑到云谏唇边,让他喝。 可那时候云谏怎么说的来着? 他瞪着眼前的那双凤目, 恶狠狠凶他:“滚!” 当一切迷雾都被拨开,这个顶着梧桐面容的少年慢慢退去那双狭长的凤眼, 流露出杏眸, 湿漉漉的有些委屈地看着云谏。 他的手指被云谏恶狠狠地衔在口中, 重重咬下,鲜血充盈云谏的口腔,几乎咬断了指骨,少年却没有立刻抽手,只是委屈着瑟缩地望着云谏目露凶光的桃眸, 又极心疼地看着撒了一小半的清泉。 因疼痛,手颤得厉害, 却还是咬牙忍着, 稳稳捧着那汪清泉。 云谏不领情,可少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固执得很。 水从来都是由高处流向低势的,这是本性, 可这川溪流却常常固执得费力往高处逆流,他骨子里就是倔强固执的,一旦认定要做的事,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云谏也是没见过倔强成这样的人, 明明怕疼怕得要死, 却被咬成这样, 疼得浑身发颤也不躲。 “滚!” 云谏松了口,眼底戾气未消,这少年赶不走,他也没打算理他,就阖着眸,忍着双臂绞缚的疼痛和冰冷刺骨的凛风,不说话了。 他以为他会识趣的,他以为这样柔弱可欺的男孩子娇嫩的很,肯定受不了他这么凶的样子。 谁料,少年竟忽然捧着泉水一饮而尽,双颊撑得鼓囊囊的,又蓦地俯身冲来,抱着他的脖子,凑上唇,在他惊愕不已瞪大眼睛,未反应过来时,就将口中的甘洌清泉往他嘴里渡。 起初云谏在震愕中被迫咽下了一大口,可当他反应过来时,除了惶然还带着愤怒与厌恶,去咬少年柔软的舌。 “嗯……” 少年眉头一皱,舌尖破了,好疼的,让他险些松了口躲避,可他要是躲开,这些下的功夫就都浪费了啊。 于是,他忍着疼,固执地扼住云谏的喉咙,迫使他将混合着淡淡血腥味的泉水全部咽了下去。 又气又怨地狠狠剜了一眼云谏,还是不甘心,就以其人之道咬了回去,纠缠着对方的舌,狠狠咬破,还是不解气,又像个龇牙咧嘴的小兽一般在被咬得震惊不已的云谏面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在对方如遭雷劈般的眼神中,皱了皱眉,就拽着云谏脖子,撞上自己的唇,在云谏的唇角咬出一排牙印。 满意了,少年才松开,手背抬起蹭掉自己唇上染的血。 他不知自己没抹干净那点血色,反倒均匀涂满了整双莹润的唇。 云谏愣怔不已地看着少年,他是有多瞎才将这单纯的少年认成了梧桐啊! 少年明明眉目清冽地像高山云涧之中的甘甜清泉,一双湿漉漉带着些委屈的圆润杏眸朦胧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被血色染红的唇也是湿润的。 对于被囚困了很久的云谏而言,眼前的少年就像是干涸沙漠中的甘霖,是荒芜裂土上的雨泽。 他吻上他的唇,渡给他极清甜的泉水,甚至连血液都是芬芳甘露。 一寸寸从云谏干裂开的唇瓣,润泽进他的心田。 甚至就连内府中的灼烧之痛也被瞬间压制下去,身上的伤好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这哪里是什么润喉的水?这明明是救命的良药。 可云谏是怎么对待这位好心的“大夫”来着? 他不由分说,咬了人家的手指,险些咬断指骨,又咬了少年的舌,逼得少年眉头紧蹙,极不悦地用那双勾了他魂的杏眸湿漉漉地望着他。 云谏惭愧极了,当惯了翊族少主,被喊惯了凤岚殿下,从未向人道歉过,也拉不下那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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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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