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极小声地颤了两下唇:“抱歉。” 声若蚊蝇,几不可闻。 往前数个千年,往后再看个千年,这或许是云谏这辈子最腼腆羞怯的时刻了。 也不知是因为歉疚还是因为一眼怦然,总之,他被剖开过的心脏在缓缓愈合过程中生出了细微的痒意,就像是春潮流淌,席卷过松软的土壤,促使细嫩的绿色植物破土而出,绽出嫩芽而带来的生长痒意。 少年并未察觉到他那表面看不出来,实际内心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跪坐在霜雪地面上,愁眉不展地盯着刚刚泼洒了小半捧的甘泉。 瘪着嘴委屈道:“都被你弄洒了,真浪费!” “呃……”云谏哑口无言,看着少年嫣红的唇,他耳尖微痒且烫红,心腔中的脏器也在怦怦乱跳着,只能垂下纤长微颤的睫,规避那望之生怯的纯澈杏眼。 少年也是不记打的性格,刚刚才被这人如狼似虎地咬破了舌,却觉得自己不亏,反正他也咬回去了,还咬了两口呢! 他天生带毒,所有的鸟雀生灵都不敢靠近他,自有灵智起,千万年来只有这白鸟是他唯一一个朋友,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他,私下便在心中笃定这个鸟喝了他的水,以后就是他的人了! 想着自己的人嘛,肯定不能让他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受苦。 于是,少年狠了狠心,咬着牙忍着痛,抬掌在绞缠云谏双臂的藤锁上握去,狰狞绵密的细刺扎入细嫩的掌心,一下子锥出血来。 少年疼得嘶嘶叫唤,眼眶通红也不松手。 云谏没有阻止他,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些从心脏中被逼着绽出的炽烈浓稠的怨毒与对世人的恨意,迫使他精神极度分裂。 一会儿想着:自己要摒弃所有的情绪才能成功,而现在这个阶段是从内心深处挖出七情六欲八苦难的时候,是他情绪最为炽热浓烈的时候。 他既然已经在乎这个少年了,若是这少年死了,他或许会直接成功。 他不舍得他死,但没有办法的,老师说了,他必须摒弃一切,为了整个神族。 不过没关系,他用不了多久就能陪着他一起死了…… 一会儿又想:他从未这么喜爱过一个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便从心底生出极为熟悉的感觉,他那么喜欢……怎么可以伤害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可以趁着感情还未炽烈到那种程度,赶紧让这少年走远点,这样……或许并不会影响自己的献祭吧? 想到这儿,他眉头一拧,恶狠狠瞪着少年:“滚!滚开!现在就滚!我不要看见你!” 少年掌心被刺扎得好痛,又被云谏凶恶的样子逼出委屈。 这鸟怎么回事?刚刚还客客气气跟他道歉呢,现在又发的什么神经? 他从不是柔弱的仙池水,他烈得很,脾气也犟。 短暂的错愕后,怒意浮上脸颊,少年报复他,一把捏在云谏胳膊的伤患处,逼着云谏闷哼一声,才缓过怒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什么?” 云谏错愕。他没逼哭少年,也没气跑他,反倒被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骂我是不是觉得我救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废物?我偏就要证明给你看!我很行的!” 说着,少年闭了闭眼,咬牙狠狠握住藤锁,掌心的血液已经渗透进藤刺之中,彻底腐蚀了那罪恶的藤锁。 不过片刻,便在云谏震愕的眼神中,解开他的束缚。 少年掌心都是血,他怕疼,但又极能忍。 他看着云谏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就来气,凶巴巴地,恶作剧一般拍了拍云谏僵硬到难以置信的脸,故意将掌心的血抹在云谏俊俏的面容上。 还奶凶地龇牙道:“我要玷污你!弄脏你!” “呃……”反正云谏是唯一能不被他毒液影响的人,少年觉得自己和眼前人就是天生一对,活该一直呆在一起。 他就是骂他,凶他,也不能阻拦自己和他待在一起。 少年恶劣地笑着,面容却若春风噙暖般灿烂。 沾了血,却一直柔软的手牵起云谏脱力的手臂,带着他,要逃离这个人间一样,召来春风,吹散凛冬山崖上的寒意,又索来柔软的白云,驱散灰蒙的雾空。 带着他,踏着云,裹着风,一路奔逃进春天。 本以为逃脱了,本以为解救了。 可云谏的肩头依旧深埋着镇神钉,心腔中释放的炽热情绪纠缠着他,让他极度矛盾,无时无刻不徘徊在两种极端间。 少年的笑靥就在面前,梨涡绽放,对他说:“我们一起逃亡吧,只要世间有河泽川流,我哪里都能去,我陪你一起逃走,逃去能淌水的地方,逃去芳华盛放的地方,好不好?” 少年澄亮的双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并不在意他有多狼狈,也不多问他经历了什么,更不嫌弃他这个“不死自己则死他人”的天煞命格。 云谏心动了,他青白的,还未恢复血色的双唇颤了颤,想不管不顾地自私一回,吐出一个“好”字。 可他锁骨上深扎的镇神钉隐隐作痛,心底浮现相悖的声音。 他眼前眩晕了片刻,阖上双目复又睁开时,眼前的梨涡不再,笑靥消失,只剩下一双狭长的夹杂着失望与愠怒的凤眸。 这张轮廓尖锐的昳丽面容浮上怒意,拧眉瞪他。 “你要逃?你要出尔反尔?你对得起你母尊的牺牲吗?你对得起为师的千年教导吗?” “我,我不想。” “你不想?不想什么?我看你是想得很,承受不住了?为了一己之私要弃整个翊族于不顾吗?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九天坍塌,你想让整个神族覆灭吗?” “不是的!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就杀了这个要摧毁你意志的人吧,杀了他,杀了他你才能摒弃情绪,才能成功淬炼自己,取出涅槃之力……”
“我回去,我再也不逃了,可不可以不……” “不可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犹如魔音,不断灌入云谏耳中,穿透识海,催促他动手,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手上被塞入了一柄武器,只要握紧了,捅进眼前人的心脏中,一切似乎就都结束了,他不用受到灵魂的拷问和谴责。 于是—— “嗤——” “你的羽……” 少年的嗓音,和云谏扎入少年身躯发出的血肉剖开声同时响起。 少年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胸前的血洞。 扎入心腔的是他递到云谏手中的一支白色翎羽,特别漂亮,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却被……血染脏了。 杏眸抬起,对上云谏的眼,将那句话说完:“你的羽毛……落……落在我身体里了,还……给你,你……你记不记得,那条小溪,那条……没有任何人和他一起玩的小溪……” 不记得……他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云谏的眼看着他,冷漠至极,原本该温柔缱绻的桃花眸此刻冷得比凛冬寒崖上的皑皑霜雪还冷。 少年的杏眼直勾勾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是悲悯,只是伤心…… 他向后倒去,从云层坠落。 当着云谏的面,直直坠向人间。 血液染透了层层云霭,那一日的云层是鲜红的,若从人间仰头去看,便会发觉那瑰丽莫测的颜色中透着亘古难消的伤心。 …… 少年的杏眼永照进云谏眼底,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哪怕是轮回了千万次,哪怕是每一次都要隔着茫茫人海,只要他一看见那双眼,他就能立刻认出这个人! 如今,这双眼依旧凝着他,睫毛颤得那么厉害。 太疼了,忍着,却忍不了太久…… 将夜眼底都是难以置信,他垂睫看着自己传出整整疼痛的胸膛,看着那支扎入自己血肉的翎羽,像极了他师尊赠他的那一支,洁白的翎羽被血染成鲜红,羽毛凝聚着血珠一滴滴跌落在地,落在将夜脚背上。 他顺着那只骨节颀长,再熟悉不过的手看去,一点点将逐渐模糊的视线挪到云谏的臂膀上,挪到云谏因浑身发冷而颤乱不已的琉璃珠中。 阴霾散尽,那双明亮的浅色珠玉就伏卧在漂亮的桃花眶中。 可是,眼尾为什么又红了呢? 将夜望着那双眼。 只觉得自己就算被他师尊杀了,就算自己不晓得自己为何而死,可看到这双眸子散开阴霾,重归澄澈,看到他师尊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竟觉得心口不是那么疼了。 甚至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绽放出甜蜜的梨涡。 “师、尊……” 也不知是不是生命快要流失干净了,视线模糊一片,隐约间为何会瞧见他师尊那双颤乱不已的漂亮眼睛淌出泪呢? 他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他想给师尊拭去泪痕,他想对他师尊说:别哭,我不怪你的,这大概真的是命。 但他喉咙发哽,努力扯动声带也说不出一句话。 手也是,没有力气支配它再抬起。 更何况他和他师尊之间横亘着一柄羽刀,他的手探不过去…… 将夜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摆脱原文的桎梏,他以为师尊喜爱他,他也舍不得师尊受折磨,还殚精竭虑地护佑他师尊,不让师尊被任何人染指。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还是一步踏入注定好的结局。 ——最终被师尊手刃。 死得不算难看,也没多惨无人道,只是……心有不甘啊。 他才知道他师尊喜爱他的,也知道自己的感情从不是徒弟仰望师尊的那种喜欢。 不甘心啊…… 结局如原文中注定的那般,可过程中他从始至终都没成功压下过他师尊,哪怕一次…… 好不甘心啊…… 但这样的遗言,他也是说不出口的,说不出来,胸腔泛上的血水堵在喉咙里,一开口就顺着唇角汩汩涌出。 师尊,你说你喜爱我。 不是因为千年前的那个人,不是因为我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你喜爱我,只是因为眼前这个我。 你说,喜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而不是什么时候的我,更不是什么样子的我。 可我从未郑重地告诉过你…… 我其实……也很喜爱你。 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喜爱,是我真的喜爱你…… 可他说不出口,右侧的眼尾绽出一抹红晕,有泪簌簌坠下…… 直到染透衣衫,他再也撑不住了,蓦然倒下,失去意识。 云谏下意识松了攥着羽刃的手,接住颓然倒下的少年身躯,鲜红的血一下子染透了他雪白的衣裳,桃花眸中的混沌灰雾顷刻散开,清澈的琉璃珠又熏上朱红。 他抱着少年,看着这张双目紧阖的苍白面容,瞧着那溢出鲜血的青白双唇,竟一下子以为是在做梦,以为这是个什么可怕的让他难以承受的梦境。 颤抖的手一点点抚上将夜的侧脸,揉开了血水。 “是梦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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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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