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上并未注意灰衣男人搁在自己身上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直到迈入城主府的大门,他才恍惚中想起来自己又不是原主,所有对世界观和角色的了解都来自于一本毫无逻辑可言的吃肉文学。 要是真碰上他那个便宜舅舅,和白给的表兄弟,他难不成要装作失忆来隐瞒这具壳子换了个魂灵的真相? 但他到底是想多了。 今日是各仙门在苍梧会晤的日子,又因突然出现在苍梧城的妖邪被擒,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赶往前厅,没人在意他这个离家多年的表少爷。 那些表兄弟见到灰衣男人,也只是颔首以礼,便走开了。 甚至就像是没看见将夜站在一侧似的。 灰衣男人不似其他人那般紧张,他悠闲地带着将夜去后院那属于“表少爷”当年的住所换衣服。 刚一进后院,就瞧见一群人压着他那满身污泥的表弟,往小院里塞。 灰衣男人眯眼笑笑道:“桐少爷又调皮了,这次惹城主不愉,估计要被关几天的。” 看来并不是被逐出城主府,也不算太惨。 将夜满脑子都是师尊,也懒得管这些舅舅家的琐事。 他被带到属于自己的院子里,就对灰衣男人道:“你先去忙吧,我……休息会儿。” 灰衣男人笑而不语,点点头转身就离开。 将夜哪里有心思慢慢换衣服啊,灰衣男刚走没多久,他就顺着来时的路悄摸着赶去前厅。 眼见装着“师尊”的笼子被抬进去,各仙门赶来会晤的修士中除了云缈山的人,也有曾经那几个不由分说被将夜一桌腿胖揍过的倒霉蛋。 将夜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他嫌弃的粉色面纱,挡住脸。 还安抚地摸了摸怀中白鸟的小脑袋:“待会儿你别出声暴露我啊,哦,对了,你也不咕咕叫,安安静静挺好的,继续保持!” 白鸟:“……” 将夜昧在人群中。 这些仙门中不乏穿得跟花蝴蝶似的全员女修的门派,他缩着脑袋,压下背脊,混入其中,倒也不太显眼。 肩膀被挤了一下的姑娘皱了皱眉:“这位妹妹看着面生。” 将夜捏着嗓子:“我是新来的,姐姐没见过我。” 一切尽收耳底的白鸟:“……” “你喉咙不舒服?”那姑娘还要再问,就被一声堂前的哭嚎吸去目光。 这一下,所有人都盯着热闹的厅堂中央,谁也没功夫理会他。 中年男人哭得悲痛欲绝,背着一个浑身瘫软,不成人样的青年,蹒跚足步到了堂前就小心翼翼地放下背上的人。 目眦欲裂地狠狠瞪着铁笼,抬掌就要朝安安静静沉默不言的笼中人袭去,却被一道掌风挥开攻击。 中年男人狠狠瞪着阻拦他的人:“君城主这是何意?” 君城主情绪极稳定,缓缓开口:“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要留活口。” “这畜生,他杀了我嫡传弟子!”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万万不可因一时冲动灭了活口,失了线索。”君城主面色未变,嘴上说着理解,眼眸中却全是漠然。 君城主睨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 变形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是被藤蔓绞出的血瘀,浑身的骨骼都摔裂了,尸身还算完整,却像是一摊软肉,皱巴巴地团在地上,看起来很是悚人。 众人一看这施虐的手法,不用猜都能笃定是那操控藤蔓的妖邪做的。 一下子,同情的目光都落在目中泛泪的中年男人身上。 君城主沉声问:“他死之前都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中年男人还未从痛失爱徒的悲恸中缓过来,愤恨道:“我这徒儿虽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却心地善良,从不作恶,他能做什么?无非是来此途中因着信仰,去各城的神庙为死去的亡灵祈福罢了。” “神庙”二字一出,安静了还没半晌的厅堂中瞬间开始了纷纷议论。 “几个月前,那妖邪还像山魈一样,偶尔下山骚扰沿山的村落,倒是没闹出什么人命,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时候,它还不成人形,没有壳子,现在不知怎么的,竟化作……这般的形态。” 众人目光朝粗糙的玄黑困笼踅摸去,里头那人的白衣都被玄笼的漆灰蹭脏了,但因着那张脸过于圣洁,竟丝毫不显狼狈。 一直木讷沉默的妖邪感受到肆意打量的目光。 他抬起簌簌长睫,露出桃眶中的漆黑眸子,朝人群中望去。 令众人愕然的是,这双眼丝毫没有刚刚袭击城民时的血腥狠戾,反倒温柔如春日泉,缱绻似四月风。 他们不知道,这双眼是在透过人群,凝望着一人。 将夜被看得莫名其妙。 本能似得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揪心的难受,却说不出来原因。 要不是亲眼见到这妖邪屠戮平民,要不是将夜笃定师尊在神隐峰并未下山…… 他恐怕会陷入这弥彰中,被妖邪蛊惑。 山间多魑魅,魍魉专惑人。 将夜瞥开眼,生怕自己陷入那双让人很难抗拒的桃眸中。 但他一个人笃定这妖邪不是师尊,也是没用的。 旁人可不这么觉得,去年才在云缈山举办的仙门弟子试炼中,就有不少人见过那位神隐峰仙尊的模样。 当真是同眼前这个邪佞一模一样! 虽然有细微差别,但那张脸简直无法炮制。 有人说:“已经检查过了,那张脸并非是易容,或者借助幻术做出来的,这妖邪是天生就长成这样。” “啊?”闻者惊讶不已:“怎会如此相像?” 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是仙尊有个什么同胞兄弟啊……” “胡说!” 云缈山的人看不下去了,毕竟是自家仙尊被议论,终归对云缈名声不好。 “仙尊是人,这妖邪显然非人,怎么可能呢?” “真是人吗?他一千年前修为都到大乘期了,一千年了都没飞升,爹生娘养的人怎么可能在人间一千年都不衰老消亡?” 这些话一唠起来,就让将夜听在耳中,脑门上火。 他存着理智,虽然也很想为师尊正名,但也只能咬牙恨恨。 低声咕哝:“师尊不衰老怎么了?你们就嫉妒我师尊貌美如花吧!我师尊只是美得比较久,美了一千年而已,你们这些人真是,妒忌他的修为,还妒忌他长得好看!这种离谱的猜测可把你们能耐的哦!” 他的声音掩在那些瓮声瓮气的七嘴八舌中,倒是除了他自己和怀中的鸟,也没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人多就会嘴杂,只要有人胡乱带,话题总能跑偏。 君城主攥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等全场安静了,他才稳重开口:“苍梧城近日接济难民无数,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线索。” “妖邪的出现并非是随机的,从被袭击的十六座城池和二十九处村落来看,这些遇难的地点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民众对于神族的信仰高涨,被摧毁最为严重的都是各城的神庙,死伤普遍都集中在信徒身上。” 越是虔诚,死法越是惨烈。 由此可见,此刻躺在地上,尸体都僵硬了的倒霉弟子,一看就是神明的虔诚信徒。 死者的师长被讶地瞠目结舌,悲恸还未散,就伏在徒弟尸身上大哭。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你信仰什么神明啊你,遭这无妄之灾的时候,你的神明救你了吗?妖邪当着神明的金身前杀了你,那悲天悯人的雕像都不垂眼看你一下。” 众人:“……” 这对师徒只是小门小派出身,死了唯一指望的徒弟,做师长的也觉着活的没意思,甚至开始破口大骂“神明虚伪”。 君城主皱着眉安排人将哭得几欲昏厥,神志不清的人搀扶下去休息。 在这古怪的氛围中,众人颇有些沉默,但似乎都在想同一件事。 将夜也从这些话中思考到了什么。 那妖邪专挑神族的虔诚信徒祸害,还挑衅似的摧毁神庙,但并没有神明来搭救这些虔诚的信徒,他们绝望地死在了神像面前。 妖邪的目的似乎是……让那些信徒不敢信神,也厌弃于神的见死不救!
有人忽然道:“妖邪的目的是摧毁信仰吗?从信神变成怨神!” 没人反驳,显然是默认了这一观点。 但在场众人都是修仙之人,哪个修仙之人不渴望一朝飞升,脱离红尘,从此羽化而登仙? 与其说他们是信仰神明,倒不如说是憧憬艳羡。 甚至是……讨好。 “什么样的目的呢?毁灭信仰,难道是……”说话的人脸色一变,不安涌上。 就在这时,玄铁牢笼中囚困的妖邪蓦地发出低沉喑哑的笑声。 他顶着与师尊一模一样的脸,肆意低笑,笑得肩都在颤,一双桃花眼中却蓦地流淌出墨绿色汁液。 君城主脸色一变,忽然道:“奉衣!快!” 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忽然出现。 他甩开袖中金网,往困笼中的妖邪身上兜去,却还是来不及,眼前好似有什么凝为实质的气流,化作一团烟雾蓦地消散于原地。 牢笼中的妖邪忽然阖上眼,沉睡过去一般。 叫奉衣的灰衣男人皱眉道:“已经是第七次了。” 线索中断,剩下的都是不具意义的揣测,这一次的议论被迫中断,众人被城主府的下人引着入住客房。 但是私底下,他们怎么说的,将夜一字不落听进耳中,心里难受地要命。 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这件事和师尊脱不了干系。 他们没有证据,全凭猜测,就因为妖邪那张脸。 师尊常年独居神隐峰,没下过山,也没什么信徒和迷弟给他辟谣,更没什么斩妖除魔的伟业功绩。 因此,谣言就愈发放肆了。 将夜并没回小院,而是跟着抬囚笼的弟子混到地牢附近。 隐匿身形,暗中窥伺。 等到夜深了,看守牢门的弟子像是瞌睡频频,不一会儿就给将夜钻了空子。 将夜虽纳闷他们好歹也是仙门弟子,更不该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疏忽,也考虑过会不会是什么请君入瓮的阴谋。 但还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趁机潜入地牢中。 地牢里很黑,连一盏灯都没有,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几处猩红幽光。 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照明用的灵珠。 瞬间,便将空旷的牢房照得半亮。 一抬眼,整个人都傻了。 好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直兀兀地盯着他,一瞧见他,便敛去狠戾,从那别无二致的桃眸里渐出温柔。 七双眸子像是复制刻印出来的,直晃将夜的眼。 他都以为自己眼花,狠狠揉了几下,杏眸都红了,再睁开眼,面前的七双眼,七道白影,还在眼前。 竟有七个“师尊”! 和师尊一模一样的脸,用同师尊那一模一样的眼眸看着他。 将夜觫然,骨子里泛出冷意,两股战战,恨不得立马掉头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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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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