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似乎又陷入梦境之中。 他近来频繁梦见一些古怪的,自己并无印象的事情。 他躺在一片祥云之中,但身体动弹不得,具体来说,更像是自己清醒的意识附着在一具沉睡的身躯上。 尽管他不能动弹,但能感知,能听见能看见周围的一切。 他被一片云朵载着,漂浮于万丈高空之上,云下深不见底,群山缭绕,而他周围有很多奇怪的建筑,那些建筑就像没重量似的,都修筑在云层中,被云朵载着巍峨矗立。 将夜觉得这个梦挺荒唐的,这一次他很明确是在做梦。 直到,身边似乎有人靠近,那个人伸手抚摸他的侧脸,但将夜并没有融进这具身躯,他感受不到别人的触碰,只能以某种视角去看。 这一看,震惊他全家。 踏云而来,身穿着镌绣凤凰图纹的白衣人,不就是师尊吗? 很像,但不完全像。 这张昳丽的面容与师尊别无二致,只是平日只绾一枝梅的银发此刻却是浓墨般的黑,被鎏金银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眉间似乎还闪耀着一朵银色的凤翎印记。 只是,那双桃花眼比将夜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空洞,都要死寂。 就像是悲伤至极,心如死灰般的绝望。 不!更像是绝望过后,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沉入深渊一般。 有人对师尊说话:“神与凡人从某种意义而言,无甚区别,凡人寿数百年便是尽时,神祇能活千万年,可也终有尽头,就连天赐神物都难以避免。蜉蝣之于凡人,便如凡人之于神祇,其实,我们与那蜉蝣有何区别?” 师尊嗓音很冷:“凡人死后自会去黄泉路,轮回再世,神祇死后会去何方?” “呃……”师尊就又问:“神祇死后会去何方?” 对方不说话,师尊就一直问,一直问,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空洞地重复着。 对方终于叹息一声:“你执念太深了,莫要凡事都执着。” 师尊忽然笑了。 但这种笑,让将夜觉得浑身难受,说不出什么感觉,甚至比师尊面对那些讨厌的人时笑得更讽刺,又带着难以说清的痛苦情绪。 这两人不再说话,将夜感觉师尊将自己抱了起来,转身就走,他从头到尾也没看见同师尊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梦,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但梦之所以是梦,便是毫无规律可言,转瞬之间,周围一切都变了,只是他依旧躺在师尊怀里,而师尊身上却爆发出强悍可怖的戾气。 他视角受限,只能看清师尊的下颌,偶尔能瞧见师尊的眼。 那双本该温柔缱绻的桃花眸中竟也能迸出刀子一般,凶狠血腥地望着周围的人,眼底的红染透了琉璃珠。 将夜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逡巡在侧,不敢靠近,又不散去,似乎是畏惧师尊,而师尊的白裳早就染满了血污。 师尊是杀了很多人吗? 就算没亲眼看到,但他好像知道这件事。 将夜有种预感,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脱离梦境了。 蓦然感受到师尊又将他搂紧了很多,紧张地,慌乱地对他说:“你别离开……别离开我……” 尽管是梦,将夜也不想让师尊难过,可他连一个回拥都做不到,他悟了,这具身体死透了啊! 在师尊沙哑地,极致地想要挽留他的呼唤中,他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慢慢化作齑灰,被风飘飏而去,而自己的意识也渐渐飘远。 只余下师尊撕心裂肺的痛呼:“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杏眼蓦然睁开。 将夜醒了。 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什么牢牢拴着,他垂睫一瞧,一截瓷白的手臂环着他,他不用回头去看手臂的主人,都知道身后抱着他的人是谁。 云谏的手很好看,匀长笔直,又不失劲俊。 既然已醒,将夜便知道自己终究是撑过来了。 他们现在躺在水榭的床榻上,面前是半开的窗棂,窗外有鸟雀啼鸣,冷白的幽昙半探入窗,一切好似都很平静。 但极目透过窗看向更远,便让他有些茫然震愕了。 水榭外的莲池似被什么炸过,满池莲花尽数枯萎摧折,池水全部被抽干,泥淖被击出深坑,就连廊桥都断成一截一截的,让人无法通行,甚至连水榭之外的粗壮树木都被拦腰折断,就像是遭遇了一场天塌地陷的灾难…… 将夜一惊,就要起身凑近窗棂看,他这一动弹,就弄醒了抱着他的人。 潜意识下还未醒,云谏本能地惶恐着收紧胳膊,将人猛地拽进怀里,抱得死紧,不留一点罅隙。 将夜懵了一下,被勒疼了也反抗不得,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酸痛得要命。 心想:好家伙,就算你是我师尊,我该听你话,但是……我都那么救你了,你这是要勒死我啊? 心底难免有些恼怒,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云谏那张脸,那双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没见过,师尊眼眶红成这样过,或许只在比翼鸟织就的那个梦境里,唯一一次看到师尊那般破碎脆弱的样子。 可那时候,师尊不许他点灯,他只借着月光,看着一闪即逝的情绪宣泄在脆弱的面容之上,显得不那么真实。 而此刻,那算泛红的桃花眸狠狠盯着他。 就像是从绝望的深渊中历经千险攀爬而出的人一般,又像是惧怕失去最珍惜的宝贝,而恨不得眼都不眨地守护着。 将夜都懵了。 少年茫然的样子,再结合此前犯下的令云谏怒不可遏的那些事,云谏气血上涌,琉璃珠中蓦然戮出凶光。 他一手还死死地掐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倏然捏住少年的下颌。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就这么恶狠狠地瞪着少年。 他这个样子,同将夜心中早就打上标签的——温润如玉,风光霁月,清冷温柔沾不上半点关系,就像是被将夜的所作所为蜕去了所有外壳,而包裹其中的偏执和占有,暴怒与凶恶瞬间破茧而出。 将夜吓傻了,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委屈又茫然地眨呀眨呀。 好半天,才从喑哑的喉咙里憋出虚弱的声音:“师尊要揍我吗?可我……刚活过来,能不能过两天等我恢复了再罚啊?” “呃……”一腔怒意被少年虚弱的嗓音卸了大半。 云谏松了手,看着少年因吃痛而眉头紧皱,下颌上残留了一道明晃晃的红指痕,不知心底在想什么,只是轻轻用指腹摩擦着那处痕迹。 “疼吗?”云谏说。 他的嗓音不比沉睡多日的将夜好到哪儿去,将夜一直睡,他就一直寸步不离地拥着他,始终没撒手过。 将夜歪头想了会儿,师尊捏了一下而已,算不得多疼。 “还好,不疼。” “呃……”云谏看向将夜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我问的不是这个。” 将夜心中一惊,他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疼啊!当然疼啦!疼死他妈的了。 但这话能对师尊说吗?说了就是找骂。 他心虚极了,像个背着家长偷跑出去玩,然后摔进泥坑,摔得头破血流,回家后第一件事不是被家长送去包扎,也不是被家长清洗掉泥污,而是先被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的倒霉小孩。 师尊也算他家长,他怕极了,怕被骂,也怕师尊生气。 于是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不吱声。 好在师尊也没逼问他,反倒松开他,起身去桌边端来一碗一直被小火煨着的汤药。 将夜小心翼翼地观察师尊的面色,好似除了眼眶很红,眼底已渐渐恢复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整个人冷冰冰的。 不生气就好…… 将夜艰难地挪着胳膊撑起身体,虽然他怕苦,但现在还是乖一点好,喝药就喝药吧,唉。 伸手就要从师尊手中端过碗,却被师尊躲开。 就见师尊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碗,自己把药喝了。 将夜:“……” 不太理解这种操作,喝药也不能代替啊…… 但下一刻,他的不理解有了答案,他觉得他师尊肯定是疯了,要么就是修补神魂的时候,自己智障的气息影响了师尊的脑子。 他怎么就…… 师尊含着汤药忽然俯身,扣着他后脑,堵住他的唇,苦涩的药汁被一点点推入他口腔,被迫着咽进喉咙。 后知后觉的将夜终于反应过来,一口药咽下去,双唇分开,他委屈又后怕地往后挪,看着师尊冷漠地没有一丝情绪的眼,咽了咽喉咙。 师尊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昏睡的这些日子是怎么喝药的?” “呃……”师尊用这种方法喂了他好几天? 将夜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真他妈防不胜防,清醒的时候尚不能控制自己,让自己绝不碰师尊,没想到睡着了还能偷吻? 用这种方式轻薄师尊,他是真的想都没想过! “我……我已经醒了,可以自己喝。”他又惊又惧道。 但师尊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眼尾的红似乎更浓烈的,师尊又仰头呷了口苦涩的汤药,而后又低头,不容抗拒地扼住将夜的脑袋,对着他的唇,将药汁推了进去。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将夜愣是被师尊嘴对嘴喂完了整整一碗药,尴尬地都忘记了汤药的苦涩。 师尊忽然讽刺般轻笑道:“怎么?在我识海中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吗?”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将夜满脑子都是自己轻薄师尊,勾引师尊同自己神交的画面。 脸上蓦然泛起红潮,一路窜上,染到耳朵尖。 现在师尊说什么,做什么,将夜都心虚地不敢反驳。 看到师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蜜饯,凑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唇去接,却被师尊一下子拿开,丢进了自己嘴里,又倾身朝他俯来。 将夜:“……” 噩梦又来了,师尊怎么回事啊!连吃个蜜饯都要嘴对嘴喂,上瘾了吗? 蜜饯在唇舌间被推来推去,直到彻底融化消耗了不少时间,将夜嘴都麻了,又不敢反驳,师尊像是不知餍足般,依旧抱着他啃。 麻了,真麻了…… 关键是,怎么亲着亲着就变成了啃咬? 就像是他的唇舌才是蜜饯,被师尊衔着恨不得嚼烂,口腔的甜蜜都被血腥味沾上了,将夜也被霸道强悍地吻着,压到床榻上动弹不得了,师尊才停下。 又一言不发地继续揽着他的腰,躺下。 两个人却都没睡。 将夜不睡是因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了,早就睡厌了,又因为担心师尊情绪不佳,心中忐忑;而云谏不睡,是因为他其实这么多天一直没睡,好像不看到将夜,不将他栓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一颗心就根本安宁不下来。 他恍惚中,真的以为自己再度失去了他…… 将夜根本不知道,他浑身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夜在他面前一刀又一刀剖开自己的神魂,又用那冰凉地如同死人般的手指一点点往他缝隙中填补神魂的时候,他到底有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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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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