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医可曾给陛下看过头痛之症?” 这位陆太医是太医署的老太医了,年事已高,医术高明,为人更是油盐不进。 他给苏融把完了脉,扯过一张白纸唰唰唰地写药房,听见这句话,半抬起眼来: “陛下龙体康健,方公子所问何意?” 苏融才懒得和他打太极,淡淡道:“陆太医看顾陛下已久,竟不知陛下有头痛病症?” “……”陆太医咳了一声,低声道:“这位方公子,陛下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您就不要多问了。” 苏融:“若是我就要问呢?” 陆太医:“……方公子就不怕陛下怪罪?” 苏融没什么表情地勾了勾唇角:“那你便看看他会不会怪罪我。” 陆太医思索了一番,又谨慎地打量苏融两眼,榻上这年轻公子容颜俊秀,气质温雅如水,看起来不像个心思叵测之人。 陆太医对于他在宫中的传言也略有耳闻,都说陛下喜欢极了这位方公子,甚至每日膳食都要顾着这方公子的口味,陛下都吃素半个月了。 虽然宫人口中的话多有夸大,但可见方雪阑在越晟心里的地位确实很重。 陆太医于是说:“臣为陛下诊过几次。” 苏融没出声,他担心等会会听见什么“陛下毒入骨髓”“命不久矣”这样的话。 陆太医摇摇头,叹气道:“陛下这头痛之症其实与别的无关,心病罢了。” 苏融蹙眉:“心病?” “往事郁结于心,苦闷无处排泄,”陆太医说,“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一块伤疤。陛下有无法自我劝解的事情,只要一想起来,便哀痛万分,头痛与幻象概因于此。” 苏融默然片刻。 他不是愚钝之人,从越晟的表现来看,不难猜出他的心病是什么。 但正因为知道,苏融心里才愈发酸涩。 “陛下这病症可有解决之法?”苏融明知心病不可医,但还是问道。 陆太医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方公子,这心病,只能靠陛下自己走出来,药汤都是没大用的辅助……” 苏融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叹了一口气。 “不过自从方公子入宫以来,陛下的头痛之症倒是轻了很多。” 陆太医话锋一转,说:“以前臣一月要替陛下看两三次头痛病,这段时间,陛下反倒没再召过老臣。” 苏融怔了怔。 陆太医见话都出口了,更加苦口婆心地说:“方公子,若你也对陛下有意,不要辜负了他的付出,陛下在你身边,显然开心许多。” 自重生以来,苏融见到的大多数人,不管是提起还是面对越晟,无不是一副胆寒畏惧的模样,像陆太医这样的人很少见。 陆太医:“老臣从先帝还在时就在太医署了,陛下虽然性子不太好,但要说残暴嗜虐之心是没有的。方公子你虽是……男子,但自古至今男子在一起的也非个别……” 苏融见这老太医一脸纠结地劝自己,不禁打断他的话,无奈道:“陆太医,待会陛下要进来了。” 陆太医一惊,不敢再废话,赶忙收拾好东西,等他离开后,一直坐在外头的越晟才动了动身形,掀帘子进来。 他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苏融手腕上涂的药,站在床榻前,低头道:“孤伤了你两次。” 苏融挑眉,然后想起,越晟是指头次宫宴时,他受廊柱上的迷药影响,也让苏融受伤了。 越晟立在原地,苏融看他的样子,觉得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狼崽,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固执地要守在他旁边。 苏融从被子底下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勾了勾越晟的掌心,叹息道:“陆太医说陛下与我在一起时很开心。” 越晟的嗓音有些闷:“嗯。” 苏融:“为什么?” 越晟不假思索地开口:“因为孤很喜欢你。” 苏融倚在床头,微微仰头看他。 越晟的样貌极其出色,就是气质太冷,旁人大多不敢长久地注视他,而忽略了这个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陛下今日同我说的话,可有半句虚言?”苏融问他。 越晟莫名觉得这句话像是暗藏着苏融的某种决心,他不知道陆太医和苏融说了什么,但不自觉被吸引过去,低声道:“没有,都是真话。”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孤骗了你,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能超……” “嘘——”苏融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唇,摇摇头道:“傻。” 越晟一向心思缜密,这时也无端有点慌乱,差点把太傅叫出口。 然后他听见苏融说:“若陛下以真心待我,我自会以真心回报陛下。”
第34章 失控 对越晟的感情,其实是比较复杂的。 苏融曾经把他当成一个令人头疼的孩子,当成顽劣不堪的学生,当成可以信任依靠的朋友,当成大殷朝锋芒毕露的太子,当成天下之主、一朝帝王。 他陪着越晟走过那么多年,几乎占据了苏融生命快三分之一的时间。 这种感情是很难理清楚的。但苏融明白,当初的自己,对越晟只有友人之谊、师生之情,而绝无风月之爱。 只不过苏融现在发现事态有些失控。 重生之后,他见过了越晟的另一面。 在苏丞相面前,越晟是谨慎守礼的,虽然常有关怀,但也不会逾过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然而在如今的自己面前,越晟倒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那点小心机唯恐自己发现不了似的,明明白白地显露在脸上。 起初苏融不太适应,后面则习惯成自然——曾经的越晟是越晟,现在的他还是当初的小狼崽,在苏融心里,越晟始终没有变。 这让他不自觉地放下心防,而后一个不注意,就掉进了越晟扒拉好的坑里。 他开始会为这个人的徒然靠近而心跳加剧,会不自觉地纵容越晟一些过分的小要求,偶尔会盯着这个人出神,晚上即使有越晟躺在旁边也睡得很安心。 这些隐蔽的变化,难得让苏融感到茫然。 “又在孤旁边发呆。”越晟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过来,凑得极近,苏融瞬间回过神来,一转头差点撞上越晟挺拔的鼻子。 他准备睡觉了,越晟却还不走,苏融瞥他一眼,轻笑道:“怎么?我都受伤了,还要抱着我睡?” 越晟抿唇:“不是,孤要看着你,不要翻身压着伤药。” 苏融若有所思道:“我睡觉很不老实吗?” 越晟否认:“没有。” 苏融睡觉何止不会不老实,简直是太过乖巧。 以至于越晟每晚上悄悄把他揽进怀里,苏融都能就着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睡到天亮。 “陛下借口真多。”苏融摇摇头,眼见着实在没办法把越晟赶走,只好任由他欺身上床,无奈道:“听闻陛下小时候喜欢踹被子,可别踢着我。” 越晟动作一僵,耳根处可疑地红了起来,冷着脸道:“哪个舌头长的宫人造的谣?” 苏融才不告诉他。 估计哪个宫人都不知道,越晟从小到大警惕心一直强,睡觉时都是把服侍的宫人赶出殿外去,也只有陪着他在一张床上躺过的苏融,才知道这崽子一到半夜就喜欢踹被子。 少年人体火旺,苏融经常在大晚上被他折腾起来,迷迷糊糊爬起来一看,越晟这家伙已经从床头踢开被子,滚到了床尾。 只不过现在越晟长大了,睡觉也安分了许多,至少这段时间同榻共眠,苏融没被他吵醒过。 越晟看见苏融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糗事,不禁故作冷漠,沉声说:“你在嘲笑孤?” 苏融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不敢。” 越晟瞧他这副样子,直想一个猛扑上去,压住他的身体,威胁他要是再敢调侃自己就狠狠吻下去。 苏融看上去冷静淡定,实际上在这种事上很纯情,肯定能把他吓得求饶。 但越晟看了看苏融搭在一旁受伤的手腕,还是不忍心在这时候闹他。 “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答应过孤一件事?”越晟问。 苏融不解地挑眉:“什么事?” 越晟不答,苏融只好自己想了想…… 片刻后,苏融的脸微微红了,他别过脸,轻哼了一声:“陛下怎么还记得?” 今天苏融硬要去“送别”傅水乾,越晟吃醋不高兴,还向他讨了一个小要求。 越晟垂着眼,将被子给苏融盖上,淡淡道:“自己应下的条件,现在要耍赖?” 苏融:“……” 他纠结了一会儿,低声道:“要不留到以后……” 反正也没规定履行诺言的时限。 越晟:“可是孤现在就想要。” 外头的小汤子本来想进殿内添助眠香,在门口听见这一句,及时刹住脚步,神情古怪。 他听见苏融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还带点讨饶的意味:“不行,我今天受伤了。” 越晟沉默了半晌,说:“那也无妨。” 小汤子心道陛下真是个禽兽。 方公子这病弱身子,今日又受了轻伤,陛下竟然还不放过他,也不知道弄一晚上过去,明早方公子还能不能下来床。 殿内,苏融已经慢吞吞缩到了角落里,反抗道:“不要!” 越晟:“就一次。” 苏融咬唇:“……陛下今日说,伤了我两次。” 越晟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嗯。” 苏融:“陛下若要补偿,那就与今天的那个条件相抵了,我不生你的气,你也不可以再提那个要求。” 越晟有好半天没有反应,苏融正担心能不能制住他,就听他深叹了一口气,道:“就这么轻易放过孤?” 苏融:“……啊?” 越晟一手覆上苏融搭在软枕上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低低开口:“孤原本打算用一辈子的时间偿还自己所做的错事。” 苏融心道,这么严重? 以方雪阑的身份来看,越晟不就是在不受自控的情况下,误伤了自己两次吗?并且事后也很快上了伤药,基本上没留下任何伤痕。 作为曾经习武多年的苏融,这点小伤压根转头就忘了。
越晟捏了捏他细白的手指,语气难得温柔:“你若是不愿就罢了,已经很晚了,早点睡吧。” 苏融云里雾里,就这么揭过去了? 越晟瞥了眼他的神色,突然凑了近来,嗓音低沉:“不过孤还记着这件事,以后有机会,你可以一并还上。” 苏融:“……” 敢情是长期欠债,以后还得补上啊。 越晟挥灭烛火,又替苏融整了整枕头,道:“睡吧。” 末了,他动作顿了顿,忽然俯身,隔着极近的距离,在苏融眉心落下一个虚虚的吻。 “晚安。” 临睡之前,越晟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床帐,暗自叹了一口气。 要想骗得他的太傅主动亲亲自己,可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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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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