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察觉到陛下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去树后。” 于是我跟着尊贵的陛下一起,躲在大树后探头偷窥苏丞相。 曲水流觞是诗会的一种形式,将白玉杯盛上酒液,放在众人身前那条细细的溪流中,让它随波飘荡。同时上头击鼓作曲,一曲完毕,白玉杯停在谁跟前,谁就要将这杯酒饮尽,同时在极短的时间内作诗一首。 这样风雅又消磨时间的活动,陛下向来是最为嗤之以鼻的。 但他现在默默站在树后面,定定盯着苏相的方向瞧,好像更为浪费时间。 几轮曲水流觞过后,终于不负众望的,那白玉杯停在了苏相跟前。 连我都不自觉激动起来了,期待着苏丞相三步成诗,艳惊四座。 虽然那些文绉绉的诗我半点听不懂,但这不妨碍我崇拜苏丞相。 苏相微微弯腰,纤长的手指从清水里捞起那白玉杯,一饮而尽。我发现陛下一个劲地盯着他修长优雅的脖颈看,好像能看出花来似的。 苏丞相把白玉杯放在案几上,轻笑道:“这都第五次了,诸位说,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陛下攥紧了拳头。 有人高声道:“怎么可能!是这白玉盏有灵,都想听听苏相作的诗词呢!” 立刻一大批人应声附和,场面一时极为热闹。苏相在众目注视下,神情淡淡,唇角的笑意很浅,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陛下冷声道:“心怀不轨。” 我:“……”倒也没那么严重。 “才力已尽,”苏相摇头,“一首也作不出来了。” “那就弹琴!”有声音传过来,像是也很激动:“击鼓,或者作舞也行!” 陛下的身体僵了一瞬,我立刻往后边退去,害怕被他的怒火波及。 最后苏相命人端了台焦尾琴上来,随手拨了两下,漫不经心道:“那便弹弹琴吧,诸位随意。” 琴音悦耳,连我这种不懂行的人听了,都觉得身心愉悦,脑中浊念一扫而空,简直想拍腿大呼仙曲。 只不过虽然觉得好听,我却不敢吱声,全因为陛下的眼神,实在很暴躁。 “要不……”我尝试着提议:“陛下,我们现在过去?” 陛下沉默了片刻,摇头沉声道:“不用,让他多玩会。” 我不禁为陛下这片痴心痛哭流涕。 “他……”陛下说话时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半晌后才说:“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空休息,让他歇会吧。” 我深以为然。 可不是很忙吗,不仅要忙着应付朝政,还要忙着应付陛下。 由此看来,陛下根本不值得我小艾子同情,苏丞相才是最惨的那个。 于是我陪着陛下在树后藏了老半天,终于捱到这群贵族公子玩困了,一个个告辞离开,最后剩下寥寥几人之时,苏相才站起身来。 雪白帐顶的小轿抬着苏丞相晃悠悠远去,我对陛下这一趟的无功而返感到无语,忽然看见那轿子方向一转,直直奔着我们的藏身之处而来。 我:!!! 陛下避之不及,或者根本没想着要避,于是我就眼睁睁看着那精致的小轿在面前停下,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撩起轿帘,苏相极为温柔好听的声音传出来。 他说:“陛下站这儿半天了,还不回去么?” 7 我,小艾子,正战战兢兢地跟在苏丞相的轿子旁,和那几个沉默的轿夫面面相觑。 而陛下无情地抛下了我,转身就毫不犹豫地挤进轿子里去了。 我跟在旁边往回走,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只言片语。 “陛下怎么得空出来发呆?”这是苏相的声音,语气柔和,藏着不露声色的着恼。 果然还是在生气。 陛下说:“我来寻你。” 陛下在苏丞相面前很少以天子自居,就连自称也变了。苏相倒是向来礼节齐全……似乎只在夜里的时候,气急败坏地喊过陛下“越晟”,并且骂他“禽兽”。 苏相很轻地笑了一声:“寻我?陛下这不是折煞了臣么?” 陛下的嗓音软了下来,低低哄:“和我回宫吧……我那晚错了,你不要生气。” 苏相哼了一声:“错在哪?” 我觉得世间男人,最怕的不过三个字,那便是“错在哪”。只要这问题一出,便如泰山压顶,连气氛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陛下这次沉默得久了一点,好半天,才尝试着开口:“……不该在殿外?” 我:? 苏相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嗯?” 陛下又问:“……不该在人来人往的大道附近?” 我:?! 陛下继续道:“……不该弄在里面……” 我:! 陛下还说:“……不该在你喊停的时候不停。还差点被姓傅的发现了。” 还好我逃得快,离那轿子远远的,捂住耳朵,全当陛下王八念经。 小轿突然震动了一下,很快传出苏丞相咬牙切齿,勉强压低了的声音:“越晟,你的手放哪!给我滚下去!” 8 谢天谢地,陛下终于把苏丞相给哄回来了。 我小艾子也终于不用在三更半夜还要去御书房里倒香炉灰,就因为陛下整夜待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明明就没有那么多重要的朝务要处理。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怀疑陛下在没有苏丞相陪着的时候,压根就睡不好觉。 苏相住回宫里后,陛下总算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欺压他了。这两个人天天在我小艾子眼前转悠,让我这个孤家寡人情何以堪。 过了一段时间后,苏相亲自出宫,去了一趟遥远的南边,接回了一个小孩子。 我和陛下围着那几岁大的孩子,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陛下才出声问:“这是孤的侄孙?” 我严肃地盯着那个孩子的眉眼看了一会儿,慎重地点点头:“与广林王是挺像的。” 广林王是陛下的大皇兄,与他整整差了二十余岁。如今广林王已病逝,陛下却把他的孙子接了过来,是准备要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看书的苏丞相,莫名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果然,过了没几天,陛下就在朝中宣布,要立他的侄孙为太子,百年之后皇位将传给这个屁点大的小孩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莫说是传位给广林王的孙子,就算是要传位给广林王本人,也是不太符合常情的。更何况陛下年轻力壮,臣子们暗搓搓想把女儿给塞进宫里,说不定得了眼缘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如今自然是极力反对。 但陛下非常固执,冷着脸仍由他们轮番劝说,他巍然不动地坐在御座上,半句话也懒得出声。 众臣见劝不动陛下,于是纷纷递了信函给苏丞相,一时间苏丞相的小桌上堆满了雪花似的纸片,陛下进殿后瞧见,干脆一把火全烧了。 苏丞相也不理会他们。 众臣又转而围攻朝中今年的新贵,礼部尚书郁文星。然而郁文星大人进了趟宫,与苏相见了一面后,回去索性把那群试图往他手里塞银子的蠢货骂了一通。 臣子们努力了半个月过后,见陛下毫无松动,终于精疲力尽偃旗息鼓。 我小艾子身为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日日跟在陛下和苏丞相身边,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我在宫里头也待了有些年头了,陛下曾经颇为冷漠暴戾,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年的除夕夜过后,与苏相的关系忽然就变得愈发亲近了起来。 陛下也开始有些细小的改变。 可能是因为苏丞相在他身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总是能融化些许寒冰的,陛下一定也这样想。 就像天上的月,而又有谁能拒绝一弯明月的拥抱呢? 我心想,反正陛下是不能的。 幸好他把那月光揽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点越晟还是小学鸡时候和融融的往事。 苏融(疑惑):他不是一直都是小学鸡吗? 越晟:?
第50章 番外 初遇 1 在苏融还没成为越晟太傅之前, 两个人很是过了一小段仇敌般的日子。 那年越晟十二岁,离下一个生辰仅仅两个月的距离——当然这不是很重要。宫里没有人会记得,越晟自己也并不在意。 生辰么,不就是提醒其他的皇兄, 这外边捡回来的狼崽子一日日长高了, 威胁也更大了, 对他下手也许就要更快了。 越晟还不至于那么蠢,自己去招惹杀身之祸。 昨天他在宫道边碰见了一个年轻的臣子, 那人穿着合身的朱红朝服, 乌墨般的发被白玉冠妥帖束起,有一些调皮的碎发落在耳畔, 看起来很温柔雅致。 越晟心内嗤笑,装模作样。 这样装模作样的人在宫里多了去, 就如他那些皇兄,一个个人模狗样,整日作诗吟对,大谈国政军事,内里却是实打实的草包,连学堂上提的军策, 都是身边的谋士昨夜替他想好的。 太学堂里一堆草包, 越晟不屑与之为伍, 连皇子们的教习课也懒得去上,整日就在宫里窜来窜去,和只小野狼似的四处撒野,没几个人管他。 “你看着我作甚?” 许是他注视的目光有点久了,那路过的臣子竟然抬抬手,让抬轿的脚夫停了下来, 还问了他一句话。 越晟难得怔了一下,眼前这人很安静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往日常见的嫌恶鄙夷,倒是氲着几分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 越晟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灰扑扑脏兮兮的,是今早他从下人房里偷出来的太监服,胡乱套在身上,还沾了不少尘土。 越晟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他才是皇子,他才是应该坐在轿子上的人,这皇宫是他的家,这个嚣张的臣子怎么敢不认识自己? 如果不是那人轿旁围着太多人,越晟肯定要冲上去,狠狠踹他的轿子两脚。 ……人他就不踹了,这臣子看上去温和又柔软,一脚踹上去他哭了怎么办。 “我就看!”越晟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嘴,刚说完又后悔起来。 他显得太幼稚焦躁,远不及眼前这人的气度淡定从容。 “七皇子?”那人竟没被他无礼的态度气到,想了一想,还直呼出了越晟的身份。 有一瞬间,一向狠戾跋扈的越晟,甚至想缩进旁边的墙里边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那臣子从轿子上下来,很好脾气地走到他面前,拉起越晟先前不小心擦伤的手背细看。 “我叫苏融。”他说。 越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低垂的长睫,尽管苏融找出干净的方帕给他清理了伤口上的尘沙,也没有任何反应。 苏融。 越晟虽然在宫里没人管,但也不是个聋子,苏融的名字,他曾经在宫人的口中听过。 记不清是些什么话了,总归是赞美之词和含蓄的八卦。听说朝中破例进了个极其年轻的臣子,一来便是正四品高位,其人美人如玉,虽然资历轻,才能谋略却过人,假以时日,必能位极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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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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