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晟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一提起这个苏融,定要强调一句相貌。 今日他知道了,却更不爽。 苏融就像是时人口中最美好的那一类天之骄子,性格好又聪慧,年纪轻轻就被寄予众望,眼睛很清澈,一副没吃过苦头的样子。 越晟被他牵着往太医署走,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子,企图把石子踢到苏融衣服上去。 苏融没注意他的小动作,稍稍回过头问他:“你身边怎么没有宫人陪着?”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不理他。 苏融在太医署找了伤药和绷带,轻柔地给越晟包扎好手,说:“今日太学堂不是有课么?怎么你没有去?” 越晟终于傲慢地理了他一句:“他们教的东西,本皇子不喜欢。” 苏融:“你自己也读过很多书?” 越晟心道,读个屁书,他字都认不全。那又怎么样?他很会打架,力气也很大,能把那个装模作样的皇兄扔进湖里去。 从越晟的神情,苏融大致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微微直起腰来,叹道:“要想打败其他人,光靠蛮力可不行。” 越晟有点吃惊,抬起眼看着这个人,苏融怎么能知道他的想法? 靠武力确实不行,就算他能把恶心的皇兄扔进湖里去,代价却是被父皇罚在佛堂跪个两天两夜。最后皇兄除了衣服脏掉,什么事也没有,而越晟身边的宫人都被打了板子,周围人对他也更加讨厌。 “你这样凶狠地盯着我,”苏融弯腰,忽然凑近了他,好笑道,“是也很想揍我?” 越晟嗅到他身上非常浅淡的熏香味,很好闻,不知道是什么香料。 于是越晟蹙起眉:“你不怕我?” 他觉得苏融应该要怕自己,就像那几个皇兄和宫人一样,虽然看不起自己,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惹他,因为害怕越晟发狂,只能暗地里给他下绊子。 苏融眨眨眼:“我为何要怕你?你一个小孩子,还打不过我。” 就凭着苏融这句话,越晟再也不愿意和他说半个字。 两人的初遇以越晟的单方面愤怒不欢而散。 * 尽管越晟认为自己不喜欢苏融,却不妨碍他时常在安静的午后,徘徊在那条熟悉的宫道,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时不时踢踢路过的小太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往两侧瞥。 他知道苏融上朝后常常会留在宫里一段时间,有时候是父皇召见他,有时候是皇兄他们邀他。 邀他能做什么呢?越晟不太明白。 讨人厌的皇兄们,脑袋空空,四体不勤,和苏融这样的人待在一处能玩什么? 越晟没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将苏融划入了聪明人的领域,把他和自己的皇兄那些蠢货隔开来。 但奇怪归奇怪,越晟却依旧很少能见到苏融。偶尔几次,还是苏融的轿子从宫道上匆匆而过,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任凭越晟故意在旁边晃悠也视而不见。 越晟很生气。 苏融上次果然是闲得发慌,才会停下来逗弄自己,一旦忙起来,便将自己这个会说话的玩具丢到一旁,再也想不起来。 这样郁闷地过了一段时间,越晟才有了另一个正经见到苏融的机会。 那日是承天子之令办的簪花宴,越晟听见小宫女议论几句,说是他的父皇要借着这个机会,给疼爱的公主选个驸马。 具体是哪位皇姐,越晟就算听宫女说了,也毫无印象。 他太无聊,又太过忿忿然了。他倒要去瞧一瞧,自己那突然蹦出来的皇姐,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父皇会特意为她选个驸马。 越晟独自闯到簪花宴去,门口的宫人以为他是哪个宫的小奴才,竟然把他拦了下来,气得越晟差点咬人。 后来亮出自己的名号,又将父皇唯一赏赐过给他的白玉佩拿出来,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才半信半疑地放他进去。 这种宴会对越晟来说,是全然陌生的。花香袭人,暖风阵阵,宫女们的衣裳都比平日里好看,越晟闷头闷脑地转了半天,终于绕过曲折的小道,见到簪花宴上谈笑风生的众人。 他一眼就瞧见苏融坐在左侧前方,正垂着眸,拈着黑子与侧边的人对弈。 雪衣玉肤,因为不是正式的场合,苏融连墨发也没好好束,只用根木簪懒散地别了起来,惊鸿一瞥过去,雅致又温柔。 越晟看了好半天才移开目光,他又发现上座是空的,唯独右首处突兀地立了扇薄如蝉翼的屏风,隐约可见其后坐着的窈窕人影。 越晟想起来,今天是要给他的皇姐选驸马。 驸马……驸马…… 驸马可不就是公主的夫君? 他一一扫过宴中的人,没几张熟悉的面孔,果然都是外臣,还有些带了年轻的小辈过来。 忽地又听见一阵不小的喧嚣,越晟吓了一跳,才发现是苏融那桌对弈的棋局有了结果,看众人的样子,应该是苏融赢了。 越晟在原地站得无聊,他也想过去玩……也想和苏融下下棋,说说话。 但他不会下棋,甚至不知道那白的黑的圆溜溜的玩意儿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人专注几个时辰。越晟觉得这些棋子就该架在弹弓上,用来打人肯定厉害,一击一个准。 “苏侍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又有装模作样的人在虚伪开口,说的都是些空洞的场面话,苏融丝毫没有不耐烦,依旧温和地与每一个前来搭讪的人交谈。 八面玲珑。 越晟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但好像不是什么好话。由此可见,苏融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要再盯着他看了! 越晟发现苏融对谁都那么温柔地说话,当场气个半死。 他气呼呼地转过头,准备离开这个香得发腻的地方,脚步刚一拐,就见后边走来一列宫女,个个手里都捧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朵朵开得娇艳的花,红的粉的,反正都是越晟叫不出名字的花。 这是要做什么? 越晟终究年纪还小,抵不住好奇心,磨磨蹭蹭地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跟着她们而动。 那列宫女从右侧而过,先是绕到公主的屏风后,稍微停了一下,然后鱼贯而出,四散将盘子端到各座的宾客前。 越晟眼睁睁看着一个年逾四十的臣子取了朵粉嫩的花,别在耳边,笑出一脸褶子,只觉如雷轰顶。 他下意识去看苏融,却发现苏融跟前空荡荡的,没有捧花的宫女。 越晟又莫名其妙恼怒起来了,为什么别人都有,唯独苏融就没有?难道是欺负他年轻,故意冷落他? 苏融倒是很自在,自顾自收了棋盘,正好大家都簪了花,一众人笑得开心,又都去看苏融。 越晟见有几人和苏融说了话,估计是问他怎么没有拿到花。 苏融很浅地扬了一下唇角,笑着摇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越晟四下瞟了瞟,忽觉中间还站着个捧花的宫女,只是她没有和其他同伴一样,送花于众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其他宫女都退下了,才捧着盘子,步到苏融跟前。 越晟一头雾水,宴会上安静了片刻,倏然沸腾起来,一群人压低了嗓音议论,有些脸上是看戏的神情,更多的是忿忿不满,仿佛被抢走了什么似的。 苏融也笑意微敛,他看着盘中淡黄色的花沉默了半晌,伸出手,指尖碾下花枝上的一片绿叶,然后道了谢,神态自若地放在自己木簪上。 “……” 越晟走觉宴会上的气氛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后半程的簪花宴貌似冷清了许多,大家看起来都心怀鬼胎,他的皇姐——那位要选驸马的公主,更是在苏融簪了叶子之后,就起身离了场。 苏融出来的时候,越晟等在路口,故意堵住了他。 “七皇子,”苏融果然停住脚步,和他点头示意,“你也在。” 越晟装作偶遇的样子,对着苏融头发上的叶子睁大眼睛,故作惊讶:“你头上怎么有片叶子?” 苏融把叶子摘下来,无奈道:“去了簪花宴,原是要簪花的。” 越晟问:“那为什么不戴着花?” “因为……”苏融微微顿了一下,说,“别人送的花,我不是很喜欢。” 越晟心道,苏融真是个挑剔的人。 “那我怎么没有?”越晟不满道。 苏融问:“你也想要花?” 越晟又不愿意说话了。他一点都不想要那些粉嫩嫩的东西,但如果是苏融送的…… “我这里还真有。”苏融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个东西,越晟定睛一看,是一小短树枝雕刻成的木花。 粗糙的树皮被削去,刀法简陋线条稀少,越晟绷着脸看着这玩意儿,质问:“你就送我这个?” 苏融:“你要不要?方才宴上无聊做的,不要我就拿回去送给小婢女了。” 越晟:“……要。” 他摩挲着那小段凹凸不平的树枝,这是第一次有人送他礼物,不是“赏赐”下来的,而是送给他的。 “正巧遇见七皇子,有件事要和你说说。”苏融又说:“前几日我去长定殿寻过你,你怎么不在?” 越晟一愣,心里头突然涌出一阵欣喜。 苏融去找过他?还知道自己住在长定殿,那地方没什么宫人在,外人找过去估计要费点力气。 “前些日子,”苏融像是在斟酌话语,“你的两个皇兄,和陛下提了个要求,说想让我平日里进宫,有空就当当皇子的伴读。” “陛下已经和我说过了,”苏融的嗓音很温柔,听在越晟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般,“你呢?要与你的皇兄们一起读读书么?” 越晟攥紧拳头,他别的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苏融前面说的话。 “你要天天进宫,陪那些人读书?”越晟咬牙切齿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越晟:(打滚)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第51章 番外 初遇 2
听见越晟莫名其妙的问句, 苏融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示出疑惑。 “你看起来不高兴。”他看着眼前的小狼崽子道。 越晟气愤地在原地转圈,压低了嗓音吼:“我就知道你和他们是一类人,都是那种、那种……” 苏融安静地听着他发了半天疯, 才开口问:“你很讨厌你的皇兄?” 不能说是讨厌。越晟心想, 应该是憎恶。 譬如他现在也很讨厌苏融, 但这个讨厌是不一样的……至于哪儿不一样,越晟也不知道。 “若非陛下有意, 我不会应下。”苏融淡淡道:“如果你也想要我, 那就去抢。” 越晟呆住了。 苏融就这样看着他,越晟难得发现苏融的眼尾微微上翘, 是个漂亮又狡猾的弧度。 “我更喜欢你,”越晟听见他毫不讳言地出声, “一定要陪着皇子读书的话,我更想和你一起。并且……” 苏融调皮地对他眨眨眼:“我可以不当你的伴读,当你的……嗯,老师。你想学的东西,我都可以慢慢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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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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