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群云的确是个不甘平庸,野心与城府都颇深的人,但他的不甘心是高于一切的,甚至高于道德与怜悯之心。 并非诸多禁术毁了他,禁术只是照妖镜,照出了他渴望权势的贪婪与草芥人命的残忍。 苏群云见清宴再无话问他,蓦地反应过来什么,他死死盯着清宴,语气焦急:“……你知道对方是谁,是不是?” 清宴却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默了。 夏歧莫名有些不安,清宴向来不喜欢卖关子,在场的人都是信任的盟友与将死之人,无需保守秘密…… 除非,那人的身份也令清宴难以接受。 正在这时,急着追问的苏群云蓦地僵住,目光落在众人身后,眼睛慢慢睁大,唇角浮现一个诡异万分的笑。 夏歧立马循着视线回头,清宴的身影已然消失,而天幕上的禁锢法阵蓦地发出巨大爆炸声,法阵摇摇欲裂,有部分魔气飞溅而出—— 清宴载川一挽,汹涌剑气将大部分魔气挡了回去,又以剑绘阵,修补裂缝。 不少泄露的魔气却飞溅到平台,夏歧当即拔剑去挡,谁知那魔气竟然穿过了刻着驱魔符文的剑锋,急速刺向他的眉心! 这偷袭实在猝不及防,距离太近了! 他瞳孔一缩,后仰已经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团雪白的东西从他眼前窜过,顷刻替他挡了魔气,又在他眼前无力滑落下去。 他意识到了什么,倏地睁大眼,忙接住那团瘫软的雪白,熟悉的毛茸茸落在手里,他的手剧烈一颤——是瞬间断了生息的岁岁。 他脑海中嗡一声空白,哪管四周魔气四溅,剑仓促掉在地上,也没发现闻雨歇用符阵将他护了起来。 他浑然不知周围情况,无措发颤的手哗啦倒出芥子中的所有丹药和法器,散落了一地。 眼眶被逼得酸涩发红,他跪在地上,急切地寻找着能用得上的东西…… 然而怀中失去微弱心跳的小兽却提醒着他,一切都是徒劳。 这只雪灵鼬失去妖丹,灵气微弱,脆弱得和普通小动物一般,就算红绳里的符咒抵挡了一部分伤害,脆弱的五脏被魔气一震,瞬间便丧命。 它平日反应慢吞吞,呆呆的,这次赶来护他却很快……是一辈子最快的一次了。 他往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里不断注入灵力,视线模糊,绷出青筋的手背落上一滴滴泪。 自己亲手刻下的符咒碎了,清宴当即便察觉了。 他瞳孔一缩,眉目一沉,向来声色不显的眼眸浮现罕见的怒意,烧得蔚蓝越发深沉。 载川因盛怒携上摄人威势,滔天剑气斩上死而不僵的黑龙魔气。 清光与魔气剧烈碰撞,短短片刻,黑龙魔气在凛冽浑厚剑气下低伏在法阵中,不再造次。 闻雨歇与傅晚随之将四周的其余魔妖兽隔开。
夏歧跪坐在原地,锲而不舍地把灵气输入怀中小小的身体里,有人将他揽进怀里,脸颊的湿润被温暖手指拭去,而怀中雪灵鼬被另一只手覆盖,运起了从未见过的术法。 他仰头看向自己的道侣,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之前发现岁岁异常,我以为是它闷坏了……它四处乱窜,想必是在找出口,若我没有把芥子入口松开……都怪我不小心……” 如果他当初再细心一些,去看看岁岁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许多加安抚…… 清宴的治愈术法换了多种,终是于事无补。 覆在岁岁身上的那只手顿住,术法也消失了,又无声落在夏歧抱着雪灵鼬的手背上。 清宴将人揽进怀中,沉声道:“事发突然,不怪阿歧。” 见清宴也放弃了术法,夏歧意识到了什么,眼里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尸体,视线模糊成一片。 这只雪灵鼬虽然小小一只,也不会说话,就算依赖他们,过来紧紧挨着,气息也只是微弱的一点点,弱小又乖巧,他和清宴都把它当做自己养的小孩子。 片刻前爪爪的挽留力道仿佛还留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后悔平日关心岁岁的时候太少。 夏歧浑身不可抑制地发着颤,心间一片绝望的冰冷,六神无主地被清宴紧紧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清宴的声音忽然牵动胸口轻轻震荡:“阿歧,那是何物?” 他迟钝地抬起头,循着清宴的视线,看向四周散落了一地的法器,其中一件的异常顷刻吸引了他的目光—— 秋颂临行前送他的那只玉灯,竟忽然有了灯芯似的,燃着一道微弱的白色微光。 他一愣,拿了起来,细细打量:“是秋颂赠我的……” 洁白幽光映出清宴眼中的微讶:“聚魂玉做的……灯?”
第150章 斩恶潮 听到这字眼,夏歧敏锐抬头,想要抓住一缕渺茫希望,急切追问:“聚魂玉是什么?” 清宴指尖细细摩挲过玉灯,温润玉身上竟阴雕阳刻了九重细密咒纹,层层咒纹繁复而分毫毕现。 他分辨出每层咒纹的作用,不由眸光微亮。 “聚魂玉与雪晶一样,生在灵气鼎盛清醇之地,产量虽比雪晶少,产地却不止灵影山。只是天地间灵气日渐被魔气侵染,如今聚魂玉也有价无市。” 他翻转着手中巴掌大的玉灯,灯上没有拼接的痕迹,竟是由一整块聚魂玉雕刻而成,实在奢侈而艺高人胆大,“聚魂玉能安定神魂,平息神魂躁动,稳固散逸神魂,通常镶嵌在贴身饰物上。将一整块玉雕刻成灯……我也头一回见。这盏聚魂玉灯上刻了温养魂魄的符咒,若有执念颇深的亡魂徘徊四周,便可将其短暂温养在灯芯中。” 夏歧眼眶还通红着,慢慢睁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灯上那抹微弱白光,连气息也放低,生怕再次希望破碎:“这是……这是岁岁的魂魄吗?” 清宴起了个小小的避风净秽术法,把洁白光焰护在其中,防止熄灭:“确是岁岁,这抹魂魄中蕴着很强的执念,是岁岁不肯走,才被聚魂玉灯吸了进来。” 听到“不肯走”,夏歧又眼眶一酸,却不再任情绪崩塌,他紧紧看着聚魂玉灯,逼迫自己冷静:“灯能聚魂多久,有什么办法能把魂魄返回岁岁身体里……” 聚魂玉灯护着魂魄,只要魂魄一刻不散逸,他们便多一分寻找契机的机会。 如果能让岁岁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世间怎会有逆转生死的术法…… 他愈发惶急无措,清宴忽然把他怀中的小小雪灵鼬抱了过去,低沉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润:“阿歧别急,让我一试。” 话音一落,不知何时布下的符阵以清宴为中心,瞬间往四周铺开繁复铭文。 清宴陷在流转的万千铭文中,宛若星河倒倾,雪白毛绒的小兽悬在清宴眼前,铭文正从清宴掌心滑过,载满妖气,又没入岁岁的躯体里。 夏歧一愣,这是清宴在给岁岁输送妖力,是想让躯体先行自愈,然后待妖气充盈,魂魄或许能回归。 然而片刻后,他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万妖王的妖力最是纯正强大,还辅以铭文凝固,但岁岁没有妖丹,妖气进入躯体便散逸了,无法凝结运转。 清宴紧蹙眉头,不断换着其他符阵铭文,妖力终是无法在小小的身躯里聚集。 夏歧难过得喉间干涩,已然绝望,但见清宴久久不肯停下,反复尝试……如此下去,清宴妖力再多,也在慢慢消耗…… 他刚要艰涩开口,让清宴放弃,余光忽然瞥见地上的另一件法器亮了—— 十方玺像是被吸引一般,蓦地飞向符阵中央。 情况未明,夏歧怕十方玺的异状会破坏符阵,刚要阻挡,便见一团金光倏然从十方玺析出,一眨眼便没入雪灵鼬的躯体里。 下一息,雪灵鼬四周散逸的妖力骤然往躯体内收束! 那竟是……猞猁的妖丹融入了雪灵鼬躯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通常来说,除非妖灵自愿,妖丹是不会轻易融入其他妖灵的。 夏歧紧张万分,悬着的心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往符阵迈了几步,又仓促停住,目光紧紧看着悬浮的小兽。 清宴也因猝不及防的变故一顿,顷刻察觉那颗来自桀骜不驯猞猁的妖丹,竟慢慢与小小的躯体融合。 他稳着心神,随之变幻符阵与术法,辅助妖丹慢慢在新的躯体里稳固。 几息后,清宴在万千铭文间一抬手,聚魂玉灯便悬于他的掌心。 灯身上的咒文流过与小兽同源的妖力,那抹燃在灯芯的白光微微晃动,像是受到了不可违抗的牵引。 微弱白光晃动几下,终是颤巍巍地与小小的躯体融合。 夏歧不敢眨眼,心脏跳得很快,握紧的拳头有些发颤。 他看着清宴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术法融入雪白小兽体内,片刻后,符阵消失,铭文熄灭,聚魂玉灯也恢复静无声息。 雪灵鼬慢慢落在清宴怀中。 他屏住呼吸,僵硬着身子不敢上前,只能看着清宴向他走来,将毛茸茸的一团放入他的怀中。 这一瞬间,他莫名害怕清宴说出任何话,更怕宣告拯救无效…… 然而清宴却没有开口,只是牵起他的手,放到怀中雪灵鼬小小的脸上…… 颤抖的指尖触到湿润鼻子,他倏地睁大眼,那是……微弱的气息! 夏歧迷茫地抬头看向清宴,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胸中激动,差点哽咽出声:“怎么回事……竟能起死回生……” 清宴唇角蕴着温柔的浅淡笑意,低头替他耐心拭着眼角湿润:“并非起死回神,是妖丹凝聚妖力,吸引了聚魂玉灯里的魂魄找到合适躯体,类似于夺舍,却是回到自己躯体中。” 夏歧心中大起大落,仓促的悲喜混为一团,只能无措地看着怀中的雪灵鼬。 小兽先是爪爪动了动,然后慢吞吞地睁眼,迷茫地看着夏歧,想起了什么似的,挣扎着爬起来,趴在他身上一阵急嗅,眼睛湿漉漉的。 嗅完了他,又看着清宴,轻声叫了叫。 清宴抚摸着岁岁,像是明白了什么:“灵兽对死亡预兆十分敏感,尤其久伴身侧的灵兽。岁岁之前躁动,是察觉了你身上蕴着死亡危机,才急着出来提醒你。” 夏歧怔怔看着怀中的雪灵鼬,三根尾巴正依赖地缠上他的手腕。 岁岁醒后没注意到自己死而复生,还在担心他们有没有受伤……他心中酸软一片。 他反复确认岁岁的状况,红着眼睛亲了亲雪灵鼬的小耳朵,又亲了亲小脑袋,想把它放回芥子,又怕它担心,便和他轻声说话:“岁岁安心待在家里,我和柏澜马上回来陪你玩,好不好?” 清宴也抚摸着雪灵鼬的小脑袋:“待下次回来,给你编一根新的红绳。” 雪灵鼬的爪爪紧紧扒拉着夏歧,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清宴,有些不舍,但终是乖巧地轻叫了一声。 夏歧心疼地用脸颊蹭了蹭岁岁,才把它放回芥子的阁楼中,摆好了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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