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平日里懒散嗜睡的豹忽然亮出尖锐利爪与獠牙,敏捷而步步杀机。 在他身边时倒像一只滚在脚边,翻起肚皮,软软叫着求捏捏肉垫的猫儿…… 下一息,他似有所感,散漫的思绪一断,从黑暗中无声抬头。 静谧月华终于得以落入他的眸中。 一间屋舍的门吱呀推开,一位岣嵝老妇蹒跚出门,焦急地望向道路尽头,似在等家人回来。 门边的箱子里,一双猩红的竖瞳倏然睁开,吐出缠绕着黑气的信子,缓缓游了出来…… 老妇却浑然不觉,咳嗽着想去扶住门边的箱子—— 就在这时,身边一道极亮的剑光闪过,箱子应声而碎,她被吓得眼一花,只见有黑雾从箱子里散了出来。 双脚一软便往后倒去,却被稳稳扶住。 她认出打坏箱子的是银色衣袍的仙长,仙长们在魔患中保护村子,看来方才也是为了救她。 她还没说话,便见那位仙长极恭敬地朝着她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她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仙长拜的是自己身后的人。 沾满煤灰的手正扶在身后之人的手臂上,她见那极为华贵的墨蓝衣料被抹脏,慌忙回首,对方却没有在意,只是把她扶到床边。 她就着稀薄的烛光一看,一时愣住—— 驻守村子的仙长们个个出尘好看,此人却俊得不似凡人。 清宴望了一眼门外深沉的夜色。 他的神识覆盖了村庄法阵,察觉到多只魔物竟是在一息之间同时出现。 识海里迅速绘出方才察觉的术法痕迹,在那魔气之下,的确有法阵铭文的痕迹。 细看笔触,依然与那本禁书所记载的有几分相似。 陵州魔患之后,布局之人的手果然伸向别处了。 沉思间,清宴手指微动,老妪身上残留的魔气被尽数驱散,炉子的火倏然冒起,开始温着药罐。 片刻后,门口传来仓促的脚步,清宴的身影才消失在屋里。 匆忙归家的姑娘推门而入,看到炉上的药时一愣,却也没有多想,忙倒出刚好温热的药给母亲服下。 * 霄山山脚的凌厉风雪中。 夏歧睫毛上挂着细细白雪,剑锋抵上十方阁弟子的胸口。 对方似乎不怎么留恋人间了,啐出一口血沫,梗着脖子冷笑:“别不识好歹,十方阁此番来援助霄山,你若杀了我,解决不了任何恩怨,只会激化了矛盾,魔患当前,大家一起死!” 夏歧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愣,这些字他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什么叫做十方阁援助霄山? 是这人疯了还是十方阁疯了? 夏歧却不为所动,早已失去了耐心。 霄山与十方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在陵州没能杀了柳识已经让他耿耿至今,如今荒郊野岭撞上了作恶弟子,岂有不直接打死的道理? “解决不了恩怨,却可以解决你。” 剑锋没入胸膛,夏歧脚边那只暗红衣袖的手青筋暴起,不断挣扎,最终无力垂下。 脚下白雪尽数被蔓延过鲜热的嫣红,他挪动脚尖,从容避开。 夏歧看了一眼转醒的小女孩,弯腰捡起长命锁,把上面的污渍擦干净,拿出一块蓝灵镶进空洞的灵石孔里,才放回小孩的怀里。 “十方阁援助又是怎么回事?” 傅晚看着他的动作一愣,才哂笑回答:“我没回到霄山便又出来了,听其他兄弟说,霄山防线情况不乐观,十方阁担心霄山防线崩了,魔患直接危及南奉,便想暂时放下恩怨,前来找门主握手言谈。” 夏歧沉默,虽然说得过去,但看方才那十方阁弟子的行径,实在不像:“南奉没有魔患?这么闲……” 傅晚:“南奉的魔患尚可应付,但霄山边线一崩,十方阁才是回天无术。” 傅晚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是山脚村庄的小孩吧,她是……” 夏歧看到小孩因虚弱而冒出的毛毛耳朵:“狸子一类……” 是妖修。 难怪十方阁弟子敢对她下手,毕竟十方阁知道,霄山庇佑的百姓不能碰,但妖修却是阁主下令要赶尽杀绝的。 傅晚粗略一算小孩的生平,皱眉:“不是修炼而成,是凡人与妖修结合的孩子,她的父母已经死了……恐怕不能再留在村里了。” 村里百姓倒不憎恨妖修和灵兽,但被魔妖兽侵扰许久,总归有些惧怕与妖沾边的事物。要是把她送回去,想必没人敢来照看。 夏歧看着呼吸轻微的小孩,叹了口气:“带回霄山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39章 重山渡 好在傅晚怀中的小孩没什么致命伤,只是冻伤饥饿与过度惊吓,两人给她喂了些吃食和丹药,已经无大碍了。 行至村庄外,傅晚想与驻守的兄弟打个照面。 霄山的严寒不单是地势原因,还因沉星海的灵气紊乱造成极端气候,便是修士也抵挡不住这般寒冷。 夏歧没有稍厚一些的衣物,只能穿着浅黄衣裳一声不吭地杵在风雪里。 傅晚从芥子拿出一件厚软冬衣给小孩裹上,把黑斗篷还给他,眉梢一挑,颇有“看把你能得”意味。 夏歧好笑,决定以后再请傅晚吃面,会点一碗带荤的。 驻守的兄弟像是闷坏了,从芥子里摸出三个酒杯,满上酒之后递给两人,自己杵着巨剑。 听傅晚问起十方阁的动向,他“嗐”了一声:“僵持呗,等着与门主谈判呢。十方阁表诚意似的清除了西北边的魔患,我们倒是轻松不少……但你们要是碰上,可得防着点儿,我看这十方阁肚子里汪着坏水呢……” 猎魔人到底和十方阁打了百年,对其坏印象根深蒂固,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离开前,夏歧嘱咐大兄弟别再让小孩跑出村去,对方极为茫然地看了一眼傅晚怀里的小孩,一拍大腿:“是了,当时看到一只小野猫跑了出去,便没有多想……村里竟然还有妖灵?” 夏歧稀奇地看了一眼小孩,这么小的妖灵竟然能化形? 离开村庄,两人裹紧黑斗篷,在漫漫风雪中沉默前行。 夏歧垂着眸,在识海里试着唤了声清宴,那边应得很快,似乎已经忙碌结束了。 他在陵州习惯了与清宴商量事情,此时想理一理先前得到的信息,也首先想到清宴:“柏澜,刚才你都听到了?” 那边平静地应了一声:“昨日早晨,柳识带了十方阁大半弟子前往渚州,没想到是援助霄山。” 夏歧对援助一事显然不太信任:“这事未免太不靠谱……就像一个泡在万花丛中十来年的丈夫忽然说自己从良了……换你会怎么想?” 清宴沉默了下,似乎想象不出来。 夏歧反应过来自己散德行的对象是清宴,差点咬到舌头,咳了咳言归正传:“我的意思是,支援的话会直接发兵,要谈判便是有所要求……我怎么感觉就差把趁火打劫几个字顶在脑门上了。” 清宴思索片刻,中肯地条分缕析:“十方阁行事乖张,与霄山对峙百年,想必援助也不肯放低身段。霄山防线失守崩塌,对云章来说会是灭顶之灾,临近渚州的南奉也会最先遭殃,十方阁最好分得清轻重。”他顿了顿,还是说出担忧,“但要是有其他可能……趁火打劫事小,就怕另有所图。” 在抵御魔患的拉锯战中,霄山防线的战略意义十分重要,百年来已经形成人间与灵影山之间最强力的一道屏障。 如若失守,魔患将顷刻淹没云章。 这便是各门派对猎魔人虽有畏惧怨言,也始终不敢冲上霄山一锅端了的原因。 夏歧蹙眉:“霄山有什么可图的……不知师兄所说,霄山魔患更严重是什么程度,自我入霄山以来,每日都有魔潮来袭,稍有懈怠,魔物便有空可钻。” 偏偏十方阁还意图未明地在这个时候掺上一脚。 清宴四十年前援助过霄山,自然知道霄山的情况。 他又想起了什么:“之前的陵州与五年前的苍澂,所爆发的魔患虽有别于平时,两者却有一些相似之处。” 想必这个结论是清宴前几日在苍澂解析得出的,夏歧忙问道:“什么相似之处?” 清宴:“我翻阅到一本术法典籍,对照查看,察觉五年前苍澂魔患的魔气痕迹与陵州出现的有几处相似。其一,魔物出现的地方,隐隐有这本术法典籍上的传送铭文。” 夏歧闻言便反应过来了,清宴是指锁魂铃与主阵魔心的原理,原来其中套用了传送铭文。 这应该也是当初让苍澂猝不及防的原因。 清宴又道:“其二,苍澂天海宴之前的魔妖兽,皆来自灵影山的亡魂与被侵蚀的灵兽。从那以后,我在某几次净化魔妖兽魂魄时,隐隐察觉不对劲。前几日,也在这本典籍里找到了原因,那些魔妖兽,是生魂被炼制成魔。” 生魂? 夏歧瞳孔一缩。 他以为百年来的魔患是十方阁引起的报应,这阵复仇的风从灵影山而起,敌我不分地席卷过云章。 但是清宴的发现却证实了之前在长谣秘境的猜测,从五年前开始,那幕后之人已经开始把天灾主导为人祸。 而且生魂炼魔……的确与杨淮用活人炼器的手段异曲同工,应当是同源。 夏歧想起在妖丹上强行刻下契约的十方阁。 “百年前,十方阁那批挑起争端的魔妖兽,是不是用的这个方法,那算是云章第一批魔妖兽吧?” 清宴却道:“术法痕迹不一样。” 夏歧稍一沉吟,忽然敏锐察觉:“柏澜精于术法一道,却花了时间才解析出来,那本典籍不太常见吗……” 他又顿住话头,这似乎属于苍澂的门派秘密了。 清宴却没有避讳,似乎本来也打算告诉他:“那是灵影山的术法典籍,只剩半本残篇。灵影山的法阵古老而诡异,大多需要妖力催发,不适合修士使用,这本书便也一直在苍澂禁书区。当初十方阁在灵影山烧毁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包括万千藏书。百年间,还把云章为数不多的灵影山物品当做违禁物销毁。” 夏歧想着在大火中焚毁的书籍,心脏一疼,越发觉得十方阁不干人事。
“这么说来,幕后之人有三种可能,第一,依旧是掠夺过灵影山的十方阁,虽说他们理应不想毁灭云章,但此番来霄山,又让我有些不太明白意图了……” “嗯,”清宴也认同,“二,对方持有禁书的另一半,三便是,活下来的灵影山居民。” 夏歧蹙眉,一时没有出声。 清宴又提醒道:“灵影山术法已经以各类形式出现在云章各处,此番与十方阁异常行动撞上,霄山得多加留意。” 夏歧兀自沉思着:“无论如何,十方阁绝对不可信。” 清宴那边顿了顿,语气稍缓肃然,有几分宽慰意味:“我近来在陇州收集术法铭文,待寻得应对破解之法,便转道霄山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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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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