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秋光看起来心意已决:“迟早要面对,让他去见识下城墙外的情况。” 认识周身险境,早日端正的态度也好。 夏歧心里叹了口气,终究退了一步:“不是我独自带队,若师兄同意了,我便没问题。” * 夏歧如今已然很少赖床和浪费时间看话本,无论当值与否,除了用饭与回家歇息,他都会在城墙上一起抵御魔潮来袭。 傅晚与顾盈也是如此。 被召回霄山的猎魔人变多,但魔物来袭得更加猛烈,一天之中少有停歇,伤亡与应对压力没有丝毫减轻。 魔潮来袭中,生魂所炼的魔妖兽越发多,比以前魂魄混沌的魔妖兽更为凶残难缠,甚至出现了几只魔焰浓烈,妖气几乎保存完整的魔妖兽。 上一次七使议事,边秋光说起苍澂掌门对这类魔妖兽的发现,众人皆面色凝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若魔妖兽可以不经过沉星海结界屏障,那么便能保持着强盛时期的妖力。 一来更加难以对付,二来霄山防线的屏障意义便淡薄了,云章四处的魔患会更加严重。 如今生魂炼魔还没有头绪,灵影山原初魔物的逃窜无异雪上加霜。 杨封的巡防快要结束了,夏歧与傅晚趁着城墙防守的间隙,开始抽出时间养精蓄锐与整理巡防队伍。 夏歧深夜回到屋子,累得不想点灯,摸摸索索到床边倒头就睡。 困意迷糊中,他听到清宴轻唤了他几声,顷刻便清醒了,拥着被子揉了揉眼。 两人近来都忙得几乎没有空闲,很久没有好好说话,那点不自在早就在忙碌里烟消云散了。 清宴的声音依然平缓从容,带着抚慰疲倦的安心:“阿歧,我要比预计时日晚一些到霄山。” 夏歧心里一紧,比起快些见面,他更关心清宴的情况:“出了什么事,柏澜还好吗?” 清宴温声应道:“我一切都好,近日追溯传送铭文的灵气痕迹,察觉痕迹有所指向,我要顺着方向过去探查,其余苍澂弟子会于明日一早先行前往霄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本以为能早些过来。” 夏歧心脏无端一悸,原来清宴近来更加忙碌是想早些来霄山。 他知道事有轻重缓急,若是传送阵作祟,早些找到源头才是要紧,却担忧得蹙起眉:“你又要独自去吗……是往什么方向?” 清宴:“陇州与南奉交界之处。” 夏歧一愣:“南奉?这么巧?” 异常的魔患中,十方阁总掺和一脚,如今疑似与传送铭文有关的地点依然在十方阁所在州界。 清宴沉吟片刻:“南奉混乱不堪,诸教九流的势力错综复杂,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不过十方阁行动异常,我会对其多加留意。”他顿了顿,卸去讲正事的肃然,声音低缓不少,“你即将出城墙巡防,记得准备充足,一路上我会依旧挂着神识,替你留意周围动静。” 夏歧原本疲惫不堪,此时又困意全无了。近来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今晚却因清宴有了些舒适安心的暖意。 “柏澜不用这么辛苦,我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他是极其想念清宴,但对方的责任繁重,不可随心而为。 所幸他与对方有神识相连,陪伴之感未曾间断,让他身处焦头烂额也能有一席安稳之地。 清宴闻言不置可否,顿了几息,才道:“我闲来细细看了剑穗芥子,其中神识勾连原理是同心契,你醉酒那晚……” 夏歧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忙稳住身形,也让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会有那样奇怪的触感。” 或许是同心契本身所蕴的旖旎术法,才让道侣间的触碰像是什么别有意趣的事情…… 对面的清宴似乎也想起神魂触碰的那阵奇异感觉,识海里一片静默无声。 夏歧无端有些不知所措,耳根也开始烧起来,试探道:“柏澜,那晚……后来我睡着了?” 那边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温柔:“嗯。” 夏歧刚刚松了口气,那些零碎记忆莫非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便又听到清宴的声音,隐隐含着几分笑意:“还抱着被子说了梦话。” 夏歧的脸颊倏地烫了起来……果然不是做梦! 他忙咳了咳,躺回被窝里,显得这番谈话让他极为疲惫:“啊,那个,我睡了……柏澜也早些歇息。” 说完便翻身,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了起来,连脚趾也收了进去,只露几缕凌乱而不知所措的发丝垂在床沿。
飘忽的神识在他周围晃了晃,似是有些好笑,才缓缓散了。 * 杨封的巡防队伍晚了两天才归来。 夏歧终日眉头紧蹙,在不断落雪的城墙上来回踱步,没有拂去肩头的白雪。 不知第几次往下方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他的视线倏然凝住,瞳孔一缩。 他疾步离开城墙,走了一半台阶,嫌太慢般直接跃了下去。 兜帽被烈风扬起,凌厉雪风掠过他的脸颊,脑海里杨封浑身浴血的场面挥之不去。 他迅速来到医馆前,却被神色凝重的傅晚拦在门外。 医师与边秋光正在医馆内救治杨封。 屋外大雪纷飞,无声滑落,天地间一片不辨万物的静谧。 他与傅晚对视一眼,傅晚手掌摊开。 手心里躺着十多个沾着斑驳血迹的影戒。
第47章 樽前雪 这趟巡防,杨封与猎魔第四使带了三十名弟子,牺牲了十二名,三名重伤与其余轻伤已经在救治。 弟子们描述起当时情况,他们沿途清理着魔妖兽,杨封用灵石往山脚法阵注入灵气,修补了四个法阵。 谁知巡防到了第八天,像是忽然触动了什么,脚下厚雪倏地冒出藤条一般的魔物,猎魔人的闪躲不可谓不快,但那魔物化为了千万缕黑雾,牢牢缠绕住所有人,半数的兄弟当场死亡。 他们一路且战且退,先前重伤未愈的第四使为了掩护他们,也牺牲了。 夏歧与傅晚站屋檐下,顾盈守在门前,气氛一时静默无声。 霄山最危险的事务便是出城墙巡防,每次都需要两位七使带队,饶是如此,每回也有一定的弟子伤亡。 却从未像这次,两位七使一死一重伤,弟子也牺牲了大半。 傅晚把影戒用手帕仔细包了起来,放入芥子中:“出屋之前,我听到门主说,老杨的外伤不致命,严重的是神魂被抽去大半。” 夏歧一愣,抬眼道:“神魂?” 傅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老杨是妖修。” 他心里一沉,慢慢蹙起眉,隐约明白了什么。 下一息,顾盈果然开口接道:“老杨神魂受损,牺牲与重伤的兄弟全是妖修,无一例外。其余弟子只是被魔气侵蚀,待驱出体内魔气,调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先是出现灵兽的生魂被炼制成魔妖兽,如今妖修也能被抽取神魂…… 悬在头顶的剑又向下落了一寸。 夏歧下意识蹙起眉,向傅晚道:“法阵还差两个没有修补,近来魔潮频繁,城墙旁的石壁若是有疏漏,分不出人手去补救了,看来我们该尽快动身。” 即便其余门派的支援已经在路上了,该由他们做的事情却刻不容缓。 他稍一犹豫,提议道,“把队伍中的妖修兄弟换了?” 傅晚考虑片刻,终是摇头:“霄山半数以上的猎魔人是妖修,每个人各司其职,临时调换已经来不及准备了,还会打乱部署。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明原由。” 顾盈也颔首认同:“此行带队的是你们——都是修士,要多加留意周围兄弟的情况。” 夏歧也意识到,瞻前顾后拖拉太久,反而会让事情生出更多变故:“那周临……” 顾盈想了几息,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替边秋光回答了:“既然决定成为猎魔人,便没有特殊对待。如若他依然愿意去,便带着一起去吧。” 一直到了傍晚,医馆内亮起了灯,里面依然没有传来动静。许是在施展术法,结界严实遮挡得不露一点痕迹,屋外的神识探不进去。 众人越发沉默不安。 夏歧与傅晚决定翌日便出发,被顾盈赶回去休息了。 当天夜里,夏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脑海中纷杂涌现,从陵州还保留灵兽身躯的魔妖兽,再到长谣秘境中亡魂化魔的妖兽,然后是如今生魂被炼化的魔……同样的炼化手段也被用在妖修身上……颇有一环套一环的感觉…… 明天离开后,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返回……希望霄山不再起什么变故…… 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明明极为疲惫,却没有一点困意。 他察觉到清宴的神识没有漫出剑穗,不知道在忙什么,不由探入芥子中,看了一眼便愣住。 只见清宴那边的神识没有避讳屏蔽他,白雾似有形一般,正有条不紊地铺现大批魔妖兽,数量之多,填满整个空间,差点吓得他豁口剑出鞘—— 这应当是此时清宴正面对的,细看魔妖兽,已经在识海里被自动转化为原身,还标上了弱点,几息之后成片消失,想必是一瞬之间被诛杀了。 而悬在魔妖兽上方的,是一个渐渐被零碎铭文填补的繁复法阵,就快要成型了。 看来是清宴在诛杀魔妖兽的同时,把不断出现的传送铭文痕迹修补进法阵。 今早进芥子时,清宴已经周旋在魔妖兽之间了,此时已是深夜,对方竟然还没有停歇,而周身的魔妖兽数量不见减少,想必还在不断前行。 他不由有些担忧,神识飘在一旁看着。 片刻后,白雾归为平寂,似乎是结束了。 清宴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阿歧,怎么默不作声看了这么久,是等我有事要说?” 夏歧忙道:“没什么事,就想看看柏澜在做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不是已经接近目的地了,我看你一直不停歇,都没怎么休息。” 陇州边界,月色格外敞亮。 一条宽敞的河流中央,水流湍急,飞溅成雨。 清宴立在一块岩石之上,月华却落不到他的墨蓝衣袍。他看了一眼围着周身,隔绝一切声音的结界,铺天盖地的魔妖兽不断撞击而来,遮去了所有光亮,结界屏障却固若金汤。 载川寒芒还没来得及消失,两天来不停歇地交锋,把剑刃淬得愈加锋利雪亮,带着杀伐森严的冷意。 他轻拂去袖角上灰尘,听着芥子里担忧的声音,冷俊面容上的肃然稍缓,露出些许温和。 “嗯,现在能歇上片刻。魔妖兽出现得更加频繁,传送痕迹也越发清晰,法阵即将补全——快要到达终点了。” 夏歧一愣,对即将解开法阵的开心是其次,他只觉得十分心疼长久而独自战斗的清宴。 “柏澜,你百年来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吗?” 就算五年前与清宴在一起,对方也时常离开苍澂,几天后再披着夜露或是晨霜回来,对所经之事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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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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