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那边顿了顿,说的却是—— “没有。” 夏歧有些出乎意料了。 清宴又道:“多的是连日且追且战,却没有像此刻这般……停歇下来便能与人说话。” 他百年来独行,与天地万物为伴,不曾有任何感到孤独的时刻。 最初与夏歧在一起,也怕邪祟之事吓到他,不会提起半分。 如今两人身陷同一乱局,从不同视角看待同样的事,谈论起来反而多了几分新奇。 陵州分别之后,他对与芥子那边的声音有了几分期待,正经的事,琐碎的话,或是毫无意义的只字片语…… 他都会认真仔细地一字一句倾听。 夏歧一愣,忽然意识到,远隔千里的清宴,依然是能烘干他心里不安与潮湿的光。 但芥子里的神识陪伴,对两人来说都有意义。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喜滋滋地放飞起来,翻身在床沿悬出半边身子:“嗯,我也很喜欢和柏澜说话……当然了,要是能躺在柏澜怀里说便更好了。” 按照往常的调侃,清宴不会恼,只是有些微无奈。 如今听着夏歧直白的畅想,话语间还隐隐带着狡黠笑意,他却无端觉得心脏微悸…… 或许是因为记忆慢慢回来,也知道两人曾经有过这般场景,此刻稍加回想,心里有一抹微痒轻挠着心脏。 夏歧正以为自家道侣又被调戏得哑然无言,这次却听到了清宴回答—— “待我来霄山。” 夏歧呼吸一滞,平衡瞬间消失,身形一晃就要滚下床去,还好手脚并用扒拉住了。 他习惯了对方欲迎还拒的模样,此番正面应答……还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了…… 脸颊倏地烫起来,心里的欢喜与紧张慢慢漾开,面上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分隔开来,清宴反而亲近了不少? 清宴也没有等他回答,似乎歇息的时间结束了,他的声音有些肃然。 “今天霄山的事,我都看到了,本想等你出发时再与你细说——能抽取灵兽生魂与妖修神魂的,我目前所知有两种途径,一是特殊法器辅以法阵,二是用禁咒炼制而出的魔妖兽。布阵需要条件,山壁脚下是霄山的巡防范围,可能性稍小,如今传送阵不绝,或许是传送而来的特殊魔妖兽。” 夏歧一愣,若是这样,待清宴破解传送铭文,再想出应对之策,或许能结束这样的局面。 一旦魔妖兽不会再随意出现在云章各地,魔患的问题几乎解决了大半,更有可能扭转云章修士被动的局势。 他想着未来开始转好的局面,隐隐有些激动。 而清宴身为苍澂掌门,云章剑修第一人……是能在破局中起主导作用的强者,能给他以及他人带来安心与力量。 心里的仰慕之情翻涌,让他不由道出心声:“我的道侣好厉害……”说完了又有些难为情,咳了咳,悄无声息地钻进被子,轻声开口,“……也要多保重,我会担心。嗯……我睡了。” 那边似是极轻地笑出一抹气音,神识才慢慢散了。 * 夏歧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便精神充沛地等在城墙下,与傅晚汇合。 昨夜清宴说的话让他多了几分安心,只要等到破解之法,不止霄山会减少伤亡,云章各处也能逐渐变好。 而从傅晚口中得知,杨封还在昏迷,不知情况是否能好转,他心里又是一沉。 夏歧扫了一眼队伍,见周临没有退缩,戴着黑兜帽站在最后的角落,视线触上他的便立马挪开,像是怕多看一眼烫到眼睛。 周临身边站着先前被刺伤的那两名弟子,见到他忙恭敬行礼,神色有几分尴尬。 夏歧:“……” ……这队伍是不是有些奇怪了? 城墙上的锁链缓慢滑动,轰然如雷的声音中,巨大厚重的门缓慢铺了出去,搭在门前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上。 穿门而过的罡风掀来雪雾茫茫,壁灯在忽暗的光线里摇曳成扭曲的阴影,卷过耳畔兜帽的风带着冰冷的海腥气息。 夏歧看了一眼城墙之上,念念和顾盈正朝他们招手。 与傅晚一起迈步,逆着风雪走出高阔深邃的城门,开始了预期十五天的巡防。
第48章 樽前雪 身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把一行人留在不辨万物的茫茫雪雾之中。 此趟行程的目的是修补剩余两个驱魔法阵,夏歧与傅晚商量,沿途再顺道检查下之前修补过的法阵,谨防疏漏。 如若顺利,用不了十五天便能返回——当所有驱魔大阵开启,相互勾连,其中的传送铭文也将激活,他们便能从最后一个法阵传送至城墙门前的法阵,能省去许多时日。 众人迈出城门后,天色不太赶巧地沉了下来,厚云低压,灰暗旷野刮起了不小的雪风。 天幕大雪纷纷扬扬,地上也弥漫起雪雾,肉眼能见度逐渐降低。 绵延千里的石壁不在城墙护山大阵的防护范围,沿途中,夹杂混乱气流的罡风,坚硬厚重的落石与普通衣物抵御不了的严寒都十分致命。 稍有差池,便会交待出去。 沿着山壁脚下御剑前行的一群人只得放慢脚程,用神识探路。 傅晚走在最前带路,夏歧压在队伍之后留意四周,谨防弟子掉队。他想起之前清宴的话,不由提醒所有猎魔人,若是遇到危险无法发声,便用影戒传讯。 一众黑斗篷化为苍茫天地间一串渺小黑点。 队伍在温度稍缓的白昼前行,于罡风变烈的寒夜安营休息。一路应对着前来偷袭的魔妖兽,检修了沿途驱魔法阵中稍有滞涩的地方。 众人万般警觉,并未遇到异于寻常的情况。 七天之后。 夏歧与傅晚站在第五个没有被修补过的驱魔大阵前。 驱魔大阵的阵眼在一块貌状碑石,一人高的沉黑山壁上。 夏歧见傅晚用霄山信物卸去阵眼前的结界,开始更换法阵节点处的雪晶。 杨封带领的上一批队伍是在第四处遇难,他们经过之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仅如此,从第四处法阵到此处的路途中,连魔妖兽都不见了踪迹,天地之间只余他们无声前行。 这却没有让夏歧有分毫轻松,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两个时辰后,临近傍晚,罡风渐烈,雪雾也弥漫得遮挡万物。 夏歧站在傅晚身后警戒,目光扫过分散在四周的弟子身影。从前巡防出现过乱雪中猎魔人数量多了一个的情况,后来便需要领队把人数与身影都对上。 许是雪雾太厚,他总觉得眼前触不到又看不清的景物与人影都有些不真实,这样的感觉在仿佛静止的时间里慢慢变深。 不知是不是疑神疑鬼,夏歧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又对了一遍弟子人数与身形,目光最后落在傅晚有条不紊的背影。 他犹疑地试探开口:“师兄?” 傅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戒备极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奇怪道:“怎么了?” 夏歧抱着剑,摸了摸下巴:“……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傅晚瞥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忙活:“影戒没有异动,你放松些。心思这么活络,不如想想怎么让清掌门爱上你。” 夏歧:“……”他这不也在绞尽脑汁吗?
提起赌约,他不由有些好笑。 不知清宴此时有没有歇下来……最近对方几乎不停歇地深入魔妖兽包围的地方,连日鏖战,抽走了大部分神识,只会偶尔提醒他注意来袭的魔物。 他始终有些担心清宴。 雪雾渐大,天色渐晚。 昏暗天色如在水里晕开的墨,逐渐降临在旷野间。 夏歧心里那几分怪异依然没有消失,他看了片刻傅晚落满白雪的肩头,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人数未变,背影…… 他倏然睁大眼,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最后两次看风雪里的猎魔人,人数未变,但背影没有丝毫变动。 天寒地冻,手脚易僵,怎会保持一个姿势这么久,还是所有人如此。 耳边风声猎猎,似乎捎来了不详的气息。 夏歧拇指一搓影戒戒面,三十名弟子纹丝不动,只有身后的傅晚接收到讯号,不耐开口:“……又怎么了,你想到办法了?” 他心里一沉,面色凝重地缓慢抽剑,视线凝在前方风雪模糊了的道道身影上:“师兄,影戒传讯没有范围限制,我们怎会没有收到杨封他们的影戒求援?” 傅晚一愣,停下了动作,也发现了弟子们的异常:“他们身处的地方太远,若是求援,也需要等十天,根本来不及。” “是一个原因,但危难时下意识求援是本能,所有人都放弃求援……有没有可能是影戒忽然无法传讯,也失去了预警作用,”夏歧示意自己过去看看,“继续,以防牵连大阵,你加快速度。” 夏歧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息出现在最近一道身影前,是纹丝不动的周临。 他顷刻感受到周临周围包裹着异常气流,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剑劈下,剑光顷刻截断几欲形成漩涡的气流。 那漩涡力道之大,震得持剑的虎口生疼。 气流溃散的瞬间,缠绕在周临身上的藤条状魔气与妖气一起泄了出来,被罡风卷往旷野。 周临如溺水一般跌坐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大口喘息干呕。 夏歧顾不得他,忙飞身把更多弟子解救出来。 清宴料到了抽取神魂的魔气会被悄声无息地传送出现,却没料到竟然还有屏蔽影戒,掩盖魔气的气流漩涡,将弟子禁锢,慢慢吸食神魂…… 这又是什么? 所有猎魔人悉数被救出,各自汇报起状况。 那屏蔽影戒的气流与脚底魔气几乎同时出现,修士只被魔气禁锢了身体,尚未侵入灵台,妖修却被瞬间抽取了妖力,伤及了神魂。 霄山的异常气候是沉星海异象引起的,从海面吹来的罡风与风雪夹杂着混沌气息,一时未能察觉魔气与妖气的去向。 好在发现得尚早,妖修弟子虽有伤及了神魂,体内妖力流转滞涩,但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众人退到阵眼边,受伤较轻的修士护在妖修弟子前,戒严四周。 却见不远处的雪雾渐浓,忽然翻腾涌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雪雾逐渐转黑,里面隐隐有魔气纠结成型。 魔妖兽终于还是来了。 战斗一触即发,夏歧在刀光剑影中用影戒传讯,让所有人同时注意脚下魔气。 才发出预警,厚雪乍破,伸出数只藤条般带着魔焰的触手,一部分蔓延在雪地里,趁乱缠绕上猎魔人的双脚,一部分腾空而起,织成巨网,朝着兜头众人笼罩下来。 三十余名猎魔人的队伍力量不容小觑,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与同伴配合,身经百战练出的应变能力与反应速度都是极强的,几乎一时压制住了魔物。 但雪雾中的魔气无穷无尽,出现的魔妖兽与魔藤诛杀不尽,诡异气流也开始猝不及防出现,卷住妖修弟子的周身,其余弟子需要分神去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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