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蘑菇足有正常人的半个脑袋大,黑乎乎的,伞盖上有一圈艳丽的花纹。 危岚:“……” 他确实有些饿了,可见到这个蘑菇后,那点泛起的饥饿又没了踪影。 这可真是让人毫无食欲…… 话说,那蘑菇真的可食用么? 危岚心里不自禁泛起这样的疑惑。 虽然他递来的东西让人觉得难以下口,可这种分享食物的行为,确实是出于好意。 这样近乎天真的善意,反倒让危岚彻底确认,眼前这个狼狈的家伙,就是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时光好像在他身上留不下半点痕迹,他还保持着危岚记忆里的纯稚,没有半分变化,与前一世他们初次认识时,一模一样。 他是前一世陆鸣巳险些收下的第一个炉鼎,叫做雪霁。 在净寰界,只有危岚会喊他这个名字,危岚之外的所有人,都用“那具姹阴化灵体质的炉鼎”来称呼他。 危岚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泥人,知道那些肮脏的灰泥下遮掩着的,是不比他逊色几分的绝美容颜,那双幽紫色的美丽双瞳里,是近乎稚童的懵懂,让人既想要捧在手心呵护,又生出几分摧毁地冲动。 雪霁的神智宛如幼童,无法成长,可他偏偏又有着惹人觊觎的炉鼎体质。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悲剧。 曾经嫉恨过雪霁的危岚,却在之后的时光里,无数次地回忆起这双天真懵懂的眸子,和他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命运。 对陆鸣巳彻底死心后,他才意识到……原来,看似下场不同的他们,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命运由不得自己的可怜人。 前一世,他不该对他那般残忍,一点余地都不留。 危岚看雪霁一副不舍得,又坚定地要把食物让给他的样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他唯一一次与雪霁的碰面,雪霁就是这样,凭着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好感,对着满身尖刺、口出恶言的危岚,睁着一双漂亮的紫色眸子,捧着一颗真心,懵懵懂懂地讨好他。 可那时的危岚却满心都是陆鸣巳对他的特殊态度,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前一世,危岚履行着巫族神子的职责、扮演着仙尊夫人的身份,百年间兢兢业业,自问从未愧对过任何人,只除了雪霁。 危岚不知道他是如何死亡的,只知道自己让陆鸣巳把他赶走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他始终对雪霁有一丝难以抚平的愧疚和遗憾……愧疚于自己的迁怒,遗憾于那丝被他践踏了的善意。 雪霁的个子很高,比危岚高一个头还要多,可他却极瘦,哪怕身处黑暗看不太清,危岚依然注意到,他身上那套袍子根本就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面笼罩的身躯单薄到好像一阵风就可以直接吹倒。 原来在他被人送到净寰界之前,过得是这样的生活…… 危岚抿了抿唇,记忆里,那个笨拙地捧着飞星莲递到他眼前的大男孩跃然于眼前。 这次……换我对你好了。 危岚唇角快速地勾了一下。 他接过蘑菇,无视雪霁有些不舍的目光,随手放到了一边,在雪霁低呼一声,要凑过来捡之前,他低下头,从芥子环里翻出了一块馒头,伸手递了过去。 ——这是他上花轿之前,族人们准备的。 巫族的人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了解,不知道嫁到净寰界的神子大人会遭遇什么,但却怕他会不习惯外面的生活。 为了以防万一,族人给危岚装了满满一个芥子环的东西。 想起族人,危岚唇角的弧度又弯得厉害了些。 他递出的馒头喷香松软,还保持着刚放进去的状态,立刻就吸引了雪霁的注意。 香味先一步传了过去,雪霁的眸子一下亮起,猛地站起身来,之前当宝物似的抱在怀里的蘑菇洒了一地,他也没多看一眼,直接哒哒地跑到了危岚身边。 他蹲在床边,伸手想要去拿那块面糕,却被危岚“啪”的一下拍开了手。 “……去洗一洗。” 感受到皮肤碰到的异样感觉,危岚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放柔了语气,也想让自己适应这样的环境,可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雪霁歪头看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再次试着去够那块面糕。 他小声咕哝:“不,不能洗……被人看到,会带走……” 危岚听得心跳突然快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 眼见他带着黑泥的手要碰到食物了,这次,危岚直接上手按住了他。 “……以后不会了。” 他握住雪霁的手,认真地看着他,郑重道。 雪霁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潜藏在眼底深处的防备渐渐消失,明亮的眸子渐渐柔软下来。 他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板着小脸煞有介事地说:“听,哥哥的。” 哥哥么…… 危岚眼底越发温软,默认了这个称呼。 雪霁没再去够那块面糕,而是拉着危岚起身,带他出了洞窟。 洞窟位于一个特别隐蔽的角落里。 出来后,雪霁又拉着他一路穿过弯弯绕绕的数条缝隙,挤过了两个他再胖一点就要被卡住的出口后,才终于走出了那片弯弯曲曲的通道。 视野一下变得空旷,危岚抬头,看到了一片幽深的水潭,映着岩壁上橘色的光,波光粼粼。 ——这是他从天下掉下来的时候,跌进去的那个水潭。 走到水潭前,雪霁放下了牵住危岚的手,转过头看着他,紫眸晶莹,像是在等待主人命令的小狗。 哪怕情绪始终有些紧绷的危岚,也被他这样的表现逗笑了。 他失笑地在雪霁背上拍了一下,催促道:“快去,赶紧洗一洗,洗完就可以吃东西了。”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馒头,看到雪霁的脑袋也跟着面糕摇晃的方向一起小幅度摇摆。 在危岚的催促之下,雪霁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一路跑向水潭,“噗通”一下跳了进去。 危岚躲开飞溅的水花,蹲下在水潭边上洗干净手,而后坐到了边上的石头上,安静地注视着漾起一圈圈涟漪的水面。 潺潺的水声中,危岚琥珀色的眸子逐渐变得幽邃,静下来后,复杂的情绪一点点浮上心头。 ——直到这时,他依旧觉得这样不受拘束的自由,有一种仍在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他居然,真的从那座牢笼里跑出来了…… 危岚抬起头,看向头顶半透明的湖面。 外面已经是深夜,银色的月光穿过头顶的冥渊,洒下一道道银丝般的辉光,像是他曾经穿在身上的鲛纱,又像是最柔软的绸缎,只是看着就让人心底泛出安谧祥和的感觉。 这样的月色中,冥渊一片平静,看不到有人追来的迹象。 陆鸣巳……会这样简单就放过他么? 危岚不知道,只是看着水中的月亮,唇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他闭上眼,双手合掌,改变了坐姿,跪坐在地上。 危岚诚心地向月亮、向遥远的建木祈祷,希望陆鸣巳能忘了他的存在,能放过他,不要派人来寻他,也不要恼羞成怒地迁怒于巫族…… 他希望陆鸣巳能明白,自己已经不爱他了,也并不想见到他。 哪怕时光倒流,一切重来,这件事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一章!提前更周日滴~
第25章 净寰界。 陆鸣巳面前悬浮着一团包在龟蛇虚影里的白光,那白光变幻不定,逐渐拉伸成了人形的模样。 很快,光芒黯淡,虚影散去,一道与陆鸣巳一模一样的高大身影浮在半空中,同样俊郎的面容,同样深邃的轮廓,只是与高台之上那道坐着的身影相比,浮在空中的“陆鸣巳”的皮肤给人一种玉质的莹润感,白皙过头,不像是血肉之身。 ——这是用无念玉偶炼化的分.身。 主座上,陆鸣巳眸光骤然深沉了些许,略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部分神魂,入主了眼前这具分.身。 切割神魂的剧痛像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把小刀在神魂上切割着,那样的疼痛让人神思凌乱,可陆鸣巳却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忍下了疼痛,除了眼底略微浑浊,呼吸略有粗重,再无其他异常。 等无念玉偶身上的灵光稳定下来了,神魂也有凌迟般的疼痛平息为隐隐作痛,他才长吁了一口气,握在扶手上的双手缓缓放松。 玉偶眼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露出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如黑曜石一般沉静的乌黑双眸。 陆鸣巳适应了一下这具玉偶□□的感觉,动了动手脚,漆黑的眼底有火焰一闪即逝。 他打算让这具分.身深入冥渊,把危岚带回来。 冥渊的环境极为特殊,大部分修为一般的修士不能跟他一起深入冥渊,也就是说,等深入冥渊之后,他只能靠自己去寻找危岚。 但是…… 陆鸣巳的手里出现了一块漂亮的圆形凤血石,凤血石在夜明珠的照射下闪烁不定,隐约间,仿佛和遥远处的什么东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联系。 他将凤血石抛了一下,又接到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低喃道:“你应该……也不想见到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吧?岚岚。” * 冥渊之下,月光照亮了潭水,波光粼粼。 辉光掩映下,雪霁像是从湖心深处走出来的仙人。 ——只是这仙人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雪霁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袍子都没脱就直接跳进了水潭,浸了水的袍子沉沉地坠在身上,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溅起的水滴从他的眼睫上滑落,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无措。 明明有着像仙人一般芝兰玉树的外貌,却总是呆呆的。 坐在岸边的危岚被他有些傻气的表情逗笑了,偷笑了一会儿,高声喊道:“那件衣服别要了,我一会儿,嗯,给你拿件新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心底突然生出些心酸。 雪霁好像就这么一身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 若他在冥渊一直过得是这样的生活,那前一世,在净寰界的那三个月,简直可以说是他一生中,唯一还能称得上“活得像个人”的时光了。 可就算是那样的日子,也需要雪霁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样短暂的生活,最终让他付出的……却是性命。 危岚的思绪有些凌乱,当事人的雪霁却不像他想得这么多。 从看到浮在水面的危岚的时候,雪霁就对他有些莫名的好感,而危岚醒来后主动释放的善意,更是让雪霁对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多了几分信赖。 雪霁喜欢这位好看的大哥哥。 他从天而降,又给自己吃的,又给自己穿的,简直像是神灵赠予他的礼物。 只是雪霁表达喜欢的方式,却让危岚有些磨牙。 听到危岚的话,雪霁紫罗兰似的漂亮眸子越发晶莹,囫囵地将身上那件衣服拽了下来,而后像个爱捣乱的小孩子一样,故意将那身浸湿了的袍子往危岚的方向扔。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