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陆鸣巳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也知道只有让他付出了代价,他才能真正意识到危岚的决心,为此,他不介意去冒一点险,尝试一些危险的行为,承担一会儿痛苦。 只要能让陆鸣巳意识到……他是真的,不要他了。 危岚希望,等到那时他们可以心平气和的聊一聊。 ——以巫族神子的身份,而不是仙尊夫人的身份。 * 陆鸣巳再一次找到危岚的时候,他穿着脏乱破旧的衣服,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乱糟糟的,衬着苍白的面容有一丝落魄的狼狈,可与这狼狈不符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却非常的平静,没有犹疑,没有恐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暗中,像是将要去朝拜的苦行僧。
他身上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哪怕行走深渊,也宛如沐浴在阳光之下,笃定安宁。 ——与前世的危岚,生活在他羽翼之下的仙尊夫人,没有半分相似。 陆鸣巳藏身阴影之中,没有现身,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 ……太陌生了。 他拼尽全力的想在那道身影上寻找自己熟悉的痕迹,可除了仍然是那个人、那张脸,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即使行走在无人之地,没有人注目,危岚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瘦削的身子罩在宽大的衣袍里,本应给人羸弱之感,却又因眉眼过于坚定而平添了一抹锐利,冲淡了那种羸弱之感,让人一眼看过去只能注意到他宛如风雨中的烛火一样的眼睛,那里的光芒摇摇欲坠,却又怎么都不肯熄灭。 陆鸣巳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不祥的猜测,心里沉甸甸的。 就在陆鸣巳走神的时候,行走在黑暗中的那个人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陆鸣巳藏身的阴影,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接刺进了他的心底。 “陆鸣巳……来便来了,为什么要藏在阴影里?是觉得自己见不得人么?” 危岚柔软的唇瓣轻轻张开,却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让陆鸣巳的心情宛如做了过山车,找到他的喜悦还未曾升起,就又被搅散成一地的烦闷。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从阴影里走出,当走到提灯藓的光辉下的那一瞬间,脸上已经敛去了之前的不安,只剩下一双阴郁难言的漆黑双眸。 他习惯了这样的姿态,尽管心里有再多的不安,也不会让危岚窥探出分毫。 危岚说完那句话,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没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锐利得好像每一句话都只是为了剖开陆鸣巳的胸膛,在他心脏上插上一刀。 察觉到了危岚态度的好转,陆鸣巳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斟酌着选了一句不容易刺激到他的话:“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危岚晒笑了一下,没解释。 他对陆鸣巳的视线十分敏感,简直可以说是熟悉到了骨子里。 见他不想回答,陆鸣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下意识往危岚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之前躲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因为被危岚坑了一把而兴起的怒气,莫名地平息了不少。 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之前带着的那家伙呢?那个炉鼎体质的家伙。” 他为什么会知道?现在的陆鸣巳应该还没见过雪霁才对! 危岚心跳突然加快了些许,难道说……? 危岚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陆鸣巳,浑身不自觉地紧绷,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炉鼎体质?” 陆鸣巳漆黑的眸子荡起晦涩的涟漪,下一秒重归于平静,他面上不显,淡然道:“这种体质的人身上的气息极为特殊,在仙尊看来,像是黑暗中的明珠一样显眼。” 只是这样而已……? 危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鸣巳的表情,想要确认他说的是是不是实话,可那个人平静得一如既往,没了雪霁的刺激,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明辉仙君。 找不到痕迹的危岚只能选择相信他的话。 他唇角微微掀起,眉眼温和,话语尖锐:“你问他做什么?怎么?想把他和我一起带走,当做买一送一的礼物?” “什么?”陆鸣巳被他噎了一下,怔楞一瞬,才皱着眉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是不会……还是没必要? 想到他赴死前陆鸣巳收下的那个叫做林妄的男孩子,危岚眉尾微扬,挑起一个略有讽刺的弧度。 如果可以,危岚真想拎着眼前这个张口就来的混蛋到他的回忆里,看一看当初高座上的那个人是怎么说的——“莫要任性”。 原来他对伴侣最后的忠贞要求,不过是一种任性。 危岚掀起眼皮,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戏谑心理,挑了挑眉:“既然你没有这样的想法,那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该不会还在吃醋吧?那孩子不过是我顺手救下的可怜人,既然已经没危险了,我自然就放他离开了,你跟他较什么真?阿巳,莫要任性了。” 陆鸣巳:“……” 危岚的口吻,有一种让他不适的似曾相识感。 陆鸣巳试图跟他解释:“岚岚,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姹阴化灵体质的炉鼎都只是一个传说,而你刚离开,就恰好有一个这样体质的人被你搭救,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 因为提前知道雪霁在冥渊而专门选择到这里救人的危岚:“……” 他倒想看看陆鸣巳为了让他离开雪霁,还能扯出什么离谱的话来。 危岚装作若有所思地沉凝了一下,然后站直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说……?” 陆鸣巳脸上多了几分郑重:“那家伙的身份有问题……你离他远一点。” 前一世,雪霁的“死亡”曾经在净寰界的高层中掀起过轩然大波。 陆鸣巳是做事稳妥的人,他从第一开始收下雪霁,就是为了借助他彻底将他背后的那些人击垮,从来没打算真的收下他。 后来,雪霁背后的势力臣服了,陆鸣巳就将他送到了一座自己庇护下的小村子,找了靠谱的人照顾他,结果没过几天,这个看似懵懂不知事的炉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净寰界的高层接连出手都没能找到人,最后是陆鸣巳亲自出手,用他留下的衣物去寻人,结果也失败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那样彻底的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为了净寰界的一个未解悬案。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鸣巳发现危岚在调查雪霁的事,怕他引出暗藏的危险,陆鸣巳这才给净寰界的修士下了封口令,统一说法,说是雪霁离开净寰界没多久后就死在了外面。 危岚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抹讽刺。 雪霁那样一个天真懵懂的痴儿,能有什么问题?陆鸣巳为了让他离雪霁远一点,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危岚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应付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说完了雪霁的事,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相顾无言,都觉得对方陌生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陆鸣巳率先开口了:“岚岚,真的不能同我回去么?” 危岚眼睛弯了弯,用同样的语气回复他:“阿巳,真的不能放过我么?”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沉默了一瞬,陆鸣巳的眸光浸染上了少许冷意,执着地追问:“为什么,岚岚?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不知不觉间,陆鸣巳的语气又咄咄逼人起来,那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威慑感又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沉闷的空气似有若无地压在危岚身上,让他瞳孔收缩,指尖痉挛般地攥紧,恍惚间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依旧还是笼子里那只仰望天空的雀儿…… 危岚垂下眼睫,双手紧握成拳,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雷劫加身那一刻的痛苦好像又浮现在他身上。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可疼痛和恐惧却很漫长,漫长得好像超脱了时光,成为了一道留在他灵魂深处的附骨之疽。 那道藏在灵魂深处的丑陋疤痕,是无比坚固的理由,却也是不能说出口的理由。 危岚歪着头,还在思考用什么理由把陆鸣巳搪塞过去,可迟迟等不到答案的陆鸣巳,心里的不耐已经达到了顶点。 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那个人,瞳孔的黑色渐渐扩散,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蛮横的冲动——不如直接把他逮回去算了,如同上一世做过的那样,将他关在笼子里,让它成为独属于自己的那只雀儿,天长日久,他迟早会屈服的…… 陆鸣巳身后的黑暗已经与他的影子融为一体,张牙舞爪,隐藏着一种不祥的力量。 在那种冲动的蛊惑下,陆鸣巳眼底只余下一片暴虐的黑,他突然撕下了温柔的假面,缩地成寸,转瞬就出现在危岚身前,不顾那人骤缩的瞳孔,上前一步,手臂撑在危岚肩膀上方,将人困在了岩壁和自己的身体中间。 危岚脸色大变,来不及躲闪,就被他捏住手腕,压到了石头上。 这样近的距离,呼吸间尽是是叫陆鸣巳怀念的草木清香,夹杂着一点腐朽乌木的味道,是危岚最常用的那种熏香…… 这一刻,心底的猛兽彻底出笼。 陆鸣巳低下头,凑到危岚颈窝处,陶醉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丝眼白,呢喃般地低吟道:“岚岚……我的夫人……” 身后的提灯藓在危岚潜意识的抗拒下,延长枝叶,推拒起陆鸣巳来,可这样的反抗,却连陆鸣巳身周三寸都无法靠近,轻易地被护体灵光撕成碎片。 危岚痛苦地皱眉,微微偏过头,闭着眼,连呼吸都放缓放慢,趋近于无——从他突然靠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闭上了双眼,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畏惧,可这个人……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这种充满压迫力的感觉,轻易地唤起了他回忆里的那些痛苦,不是他不想回想就能遗忘的。 禁锢住他的人状态有些不对,他喷吐的气息危险而炽热,那柔软却又锋利的唇,顺着他的颈窝一路向上蹭,最终落到了他柔软的耳垂上,重重地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溢散开来。 那人的呼吸炙热到烫人,牙齿却冰凉得好像可以冻住人的心脏。 危岚微微瞪大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被蟒蛇绞住了,它粗大而冰凉的身躯一圈圈地缠绕在自己身周,鳞片摩擦着他的手腕,粗壮的腰身越缠越紧,冰冷的毒牙游曳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腥膻的粘稠痕迹,最终——一口咬上了他的耳垂。 危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剧烈的耳鸣响起,像是有锥子在一下一下凿着他的大脑,无数回忆里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将他拖拽向那个曾经逼着他走向死亡的痛苦漩涡。 ——在陆鸣巳咬住他的那一瞬间,危岚努力粉饰的太平,终于彻底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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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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