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岚看他担心自己的样子,心底一暖,唇瓣微微抿起,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他拍了拍雪霁捧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温和轻缓地说:“别怕,没事的。” 他早就习惯干这种事了,划开手腕时力度掌握的极好,会出血,伤口却不深,凭他比常人更好的体质,过一会儿伤口就会愈合了。 只是需要忍耐一点点疼痛而已…… 危岚收回匕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雪霁毛乎乎的头上揉了一把,用了一点力气,安抚道:“真的没事,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看,我刚刚说会解决陆,那个家伙的事,现在,我们不是好好地离开了那里么?” 雪霁并没有被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忽悠忽悠住,他紧紧盯着危岚的伤口,眼里溢出了点点泪光:“哥哥,伤口,痛么?”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危岚受伤的那只手,眼里的泪随着他的动作滚下脸颊,显得可怜兮兮的,也让他的担忧格外的真诚。 危岚太久没被人这样捧在掌心里爱护过了,心底突然漫出无端的生涩,眼角有些发烫。 痛么?当然痛了。 他有体温有呼吸,血液在身体里潺潺流动,是一个有一点特殊能力、却连战斗都未曾经历过的凡人……他也曾是被巫族的所有人捧在掌心的小公子,要经历什么,才能从擦碰都会红了眼睛变得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匕首按进皮肤里,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样看着鲜血流出? 最初,他发现自己的血液对植物有特殊的功效时,并没想着要放血去养什么东西,直到陆鸣巳枉顾他的意愿,枉顾天梧树的生存环境,将数十株天梧树强行从南疆迁移到了寝殿。 危岚看着像是族里的守护神一样的天梧树,郁郁葱葱的树冠上叶子掉光,原本高大笔直的树干逐渐萎缩,几十颗天梧树成片成片的枯死…… 在南疆的时候,每一株天梧树的根系都与建木相连,它们寿命漫长到可以跨过时光的长河,危岚长大的二十几年间,从未见过任何一株天梧树的死亡,而如今在他眼前,却有数十株天梧树要因他而死。 而陆鸣巳留给他的房间里,却连一把匕首都没有,他最后是摔碎了瓷器,拿着瓷器碎片隔开了手腕,放了血,救活了那些濒死的天梧树。 后来,他悄悄地问白夏要了一把小匕首藏了起来,才免去了每次放血都要残害屋里瓷器的情况。 他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就是用瓷器划开手腕要比用匕首疼得多。 后来尝试得次数多了,他才发现那是因为瓷器掌握不好力道,容易切得太深,血流不止……有一次他因为失血过多直接昏倒在了寝殿之外,直到第二天伤口愈合,才在温暖的阳光下醒了过来。 老实说,若不是他体质特殊,有几条命都不够他这样造的。 可是危岚停不下来。 那一圈天梧树和寝殿里救回来的灵植,是他在那座空寂的牢笼里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这些大小事故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时候他怕陆鸣巳担心,也怕白夏担心,只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割开手腕,放血,等待伤口愈合这样的过程,等到自己都数不清楚干过多少遍这样的事了,他也就对割开手腕时的疼痛,麻木了。 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了。 可雪霁的关心却让危岚恍惚中觉得,其实,他从未曾习惯过这样的疼痛,他只是学会了忍耐。 因为不得不忍耐。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 危岚倔强地仰着脖子,迎风眨眼,直到眼里的水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他才若无其事地转头对雪霁笑着说:“阿雪不用担心,我这里有药的,撒上就没事了。” 他从芥子环里取出止血的金疮药,洒到了手腕上,片刻功夫那道伤口就已经彻底愈合,白皙的手指擦掉鲜血,上面只余一道浅粉色的痕迹证明着这里曾经被切开过。 这金疮药是巫族特制的,他跟在陆鸣巳身边见过无数宝贝,也从未见过有什么药品能像巫族产出的金疮药一样这么快见效,不过前一世在净寰界的时候,他觉得陆鸣巳经常在外战斗,而自己天天留在寝殿也不会碰到什么危险,金疮药于其留在自己手里,不如交给阿巳才能派上用场,于是族长他们专门给他带的药物,他自己一瓶没留,全送给了陆鸣巳。 哪怕是陆鸣巳感情渐淡的后来,危岚也从不曾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他只是有些可惜,那些藏着族人爱护之意的东西,他终归是无福消受了。 雪霁见他没事了,终于不再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绕着他乱动,危岚拖着他坐到了地上休息,没过一会儿,雪霁就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直到这时危岚才有空去想,之前陆鸣巳找上来的事情。 陆鸣巳的态度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他霸道的行事风格在危岚的预料之中,可他对危岚的忍耐程度,却又有些超乎危岚的预料…… 危岚有些不好的预感,深入去想,却又捕捉不到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想了半天都没能成功唤起那些灵感,危岚苦涩地笑了一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没再继续探究下去,转而思考起来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彻底摆脱陆鸣巳。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选择解除婚约,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报复陆鸣巳…… 危岚不想沉浸在过去里,用曾经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他希望的,是二人能够以一种体面的姿态分开,从此以后,两条大路各走一方,再不会出现在彼此的生活中……若是真的能这样,那便再好不过了,可惜,陆鸣巳不会轻易地听进去他的话,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他的选择。 指望陆鸣巳主动放弃是不现实的,那家伙强势惯了,他想要做的事情一向没有不成功的,不让他付出些代价,他根本不会去在意危岚的想法。 关于这一点,危岚在意识到他派来的是一具分-身的时候就有些想法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陆鸣巳找过来的实在太快了…… 借助提灯藓的力量离开的时候,他通过它们的眼睛,看到陆鸣巳从冥渊出来,几乎没有犹豫就笔直地向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来,像是一早就知道他在哪里。 想到这里,危岚立马开始在自己的头发脖子附近摸索起来,很快,就摸到了耳朵上的那两个嵌着凤血石的耳钉。 ——因为这耳钉不碍事,他脱行头的时候忘记了。 危岚一脸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把两个耳朵上的耳钉都摘了下来。 提灯藓发出的橘色光芒下,耳钉上镶嵌的鸡血石忽明忽暗,自身隐隐发着光。 危岚唇角扯了扯,讥讽道:“定位的东西啊……”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送给伴侣的嫁衣和首饰上藏着能够追踪到对方行踪的小手段? 若不是这东西还能派上用场,危岚都想把这藏着陆鸣巳不堪念头的东西直接毁了。 危岚抿了抿唇。 还是废物利用吧,用陆鸣巳自己留下的后手引导他走向绝路……最好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危岚小声的低语惊醒了雪霁,他揉了揉眼睛,从危岚腿上爬起来,小声道:“哥哥,要走了么?” 危岚点了点头,拖着他起身,之后走到那团聚集在一起的提灯藓前方,让它们露出了中间的空洞,把摘下来的凤血石耳钉扔了进去。 耳钉在苔藓里弹了两下,掉进了角落里。 雪霁好奇地凑了过来,问道:“哥哥,你在干嘛?” 危岚又从芥子环里取出一小截带着腐朽乌木般幽香的木头、一套脏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一并扔进了提灯藓团里的空洞里。 他眸光平静,意味深长道:“给之前找过来的那个坏家伙,留点礼物。” 雪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踮起脚往里看,危岚起身的时候,正好一下撞到了他的下巴上,两人异口同声的“唉哟”了一声,又缩回了地上。 危岚揉着头顶,好半天没缓过神来,转过头来看到了还在哼哼唧唧地叫唤,就差在地上打滚的雪霁,又有些好笑。 在这片黑暗的深渊里,雪霁是唯一让他感受到温暖的那个存在。 哪怕离开了陆鸣巳,他也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危岚看着泪眼朦胧地冲他撒娇的雪霁,有些无奈:“好了,不疼了就赶紧起来,我们该出发了。早点抵达潜龙城,也可以早点离开冥渊。” 雪霁忍着眼泪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边走边委屈地说:“哥哥,好疼哦。” 危岚揉了揉头顶,小声附和了一句:“我也好疼。”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忍着泪的模样,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笑够了,雪霁默默凑过去牵住了危岚的袖子,危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纵容着他的依赖,带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黑暗中。 这次不会再迷路了。 * 危岚二人离开后没过多久,那团曾经钻出过人的提灯藓逐渐不再发光,像是失去了生命一样,而后又一次往中心聚集,到最后,隐隐凸显出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躯,有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他长得极为好看,脸上轮廓略深,带着点异域的风情,皮肤白得近乎发光,是一种荼蘼花盛开般的靡艳诡丽,在冥渊这种诡异滋生的地方,更是平添了一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魔魅之感。 ——和刚刚离开的危岚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没有穿衣服。 “危岚”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了那对凤血石耳钉带在了耳朵上,而后又捡起了那套衣服,却在要穿的时候,闻到了上面的血味,眉间紧紧蹙起,一时有些不愿上身。 “咦……”他痛苦地呲了呲牙,捏着鼻子,将那套脏衣服随便套在了身上。 等到穿好了衣服,“危岚”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只身走向了黑暗之中。 只是这次,他前行的方向与之前离开的方向……却是完全相反的。 -------------------- 作者有话要说: 陆鸣巳狂喜:这是“老婆增殖术”啊! 危岚:就算有188个我,你依然没老婆:) 无土栽培(?的岚岚,你值得拥有! ps:岚岚虽然不能修行,但他的能力非常多种多样(替身术.jpg
第30章 (修 危岚独自在黑暗里前行,随着他摇摇晃晃的步伐,路途两边的提灯藓纷纷舒展身躯,伸出垂下的“脑袋”,为他照亮了前方的路。 危岚不怕黑,但却不喜欢黑暗的环境。 尤其像是现在这样,独身一人的情况下,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下了。 不是不能忍,只是有一点点不喜欢。 更何况,他本体还和雪霁呆在一起,身边有另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能够把他从那种寂寥的感觉中拽出去。 这具替身,是危岚专门为陆鸣巳准备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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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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