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寝殿内的大梁距离地面多高?” “这?” “我就是想知道,大驸马自己是不是能把自己挂上?” “这,大驸马身高七尺半,站在凳子上,还是绰绰有余。” “砍了一只手的情况也行?” 卫大人顿时噤声,脸色沉了沉,“公主等老臣把所有案情都陈述完毕,再提问可好?” 朝花在心里冷笑,这卫大人说话十分啰嗦,一句话要配上十几个标点符号,翻来覆去说,等得她心焦。 腹诽归腹诽,面上她还是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卫大人,我不问了,您慢慢说。” 茶盘上都是冷茶,她唤了寒梅,从外面端来了两杯热茶,奉上一盏给卫大人,大人风度翩翩地接过,抿了几口茶汤,继续啰嗦。 那具悬在大梁上的尸首,确定是大驸马顾清和无误,杵作验过尸,右手被砍断,死因是窒息。寝殿的地上散了若干碎纸屑,上面有墨水笔迹,拼在一起就是朝花刚才看见的那三个字。 “吾有罪”。 有宫人作证,当夜驸马进入寝殿后,并未传唤任何人再入宫,当时夜深,也没有唤人服侍就寝。 但这些不足为奇,顾清和常有彻夜通宵批阅文件的习惯,那一日他也从丞相府带回一叠奏章,所以侍从并未起疑,中途也没有进去打扰。 卫大人舒了一口气,捋了捋白须,端起茶盅又饮了几口。 朝花抿抿嘴,伸手做了个“请继续讲”的手势。 “那尸身上有挣扎的痕迹,无法断定是不是驸马自缢后临终之时,被其他什么人砍断了右手。 “又或者是,驸马因负疚自断右手,痛苦不已……” 朝花实在听不下去了,“卫大人在现场可曾找到砍断大驸马右手的利器?” “唔,并没有。” “那怎么可能是大驸马自己砍断了自己的右手?难道疼得不够厉害,还有闲心去藏刀?再说了,没了右手,怎么自挂东南枝?” “嗯,公主所言极是。” “只有一张纸,卫大人就认定驸马是负疚自尽?” “那纸上的笔迹确认是大驸马的。” “那也可以是凶手拿过来的啊?!” 朝花简直要抓狂了,这个卫大人,凭什么稳坐掌禁司主管大臣第一把交椅,凭他脸大吗? 卫祀礼的面皮动了动,“这案子没有人证,只能依靠这些物证。” 没有人证,卫大人的意思是案发现场没有第二人,朝花只觉得无语。 “请问卫大人,大驸马是自缢身亡这个定论,您可呈报给了皇上?” “尚未。” “哦,为何?” “因为,嗯,丞相大人不信大驸马会自杀。” 朝花瞬间冷静了下来,“丞相怎么说?” 顾丞相根本不信儿子顾清和会自杀,连这张纸他都不信,听闻事发后当即拍案而起,一品的霸气肆意。 “吾儿一派正气,胸怀大志,尚有妻儿老小,好端端地,怎么会自杀? “查,必须给我好好查!” 就这么一句“好好查”,卫大人查了一个多月了也没得出别的结论。 “按道理说,大驸马不喊宫人服侍就寝,就说明他在里面做些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 卫大人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煞有介事。 朝花看着他,“也可能他一进去就被埋伏在里面的贼人杀害了。” “卧房里只有一块血迹喷洒的痕迹,地面上滴落的血滴,正好延续到上吊的大梁下方。” “那块喷洒血迹的地方,是在何处。” “床边。” 床边?朝花皱起眉,砍断手的事,居然不是发生在大驸马吊死之后? 她迅速在大脑里勾勒了一幕,大驸马在床边被凶手斩断右手,然后凶手将尸体抬到大梁上做成自缢的假象。 和后面两桩案子一样,并没有人听见大驸马的呼救声或者叫声,所以,斩断右手的时候,大驸马已经死了?但死因分明是……因为上吊而窒息?难道大驸马是先在别处吊死的? “卫大人,院内无人当值,还是没听见声音?” “未听见声音。” “卫大人,悬挂挂在大梁上吊住尸首的绳子是什么?” “是……一条内衣的腰带。” “是大驸马的?” “是……” “大驸马没了右手,怎么解下的腰带。” “也许是先解下的腰带,再断手。” “您还是觉得他是自杀?” “是,有那张字条……”
第三十章晚上加餐
“卫大人,”朝花好言好语,“那只右手找到了吗?” “没有没有,这一点是本案最为蹊跷的地方,为何贼人等到大驸马死后砍下右手,这说明埋伏已久啊……” “您……就认定了大驸马是自尽是吧。” “公主也看见那张遗书了呀。” “卫大人!”朝花按着额角,陡然提高了嗓门,“字条上是大驸马的笔迹,字条出现在尸首旁边,并不能得出结论,是大驸马自己把字条放在那里的。 “如果字条是凶手放在那的,那么就可以解释成,大驸马被人杀害之后,凶手故意丢下一张由他亲手写下的字条,又或者,凶手在当场逼迫大驸马写下字条,目的都是为了混肴视听。 “如果卧房里没有笔墨纸砚,要么就是凶手随身携带,或者事后销毁,否则后一种情况就不成立。 “那么照第一种情况,这个凶手就有可能是可以接触到大驸马身边之物的人,这就是一条线索。 “再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没把字找全啊……”她最后嘟哝了一句,声音极轻。 朝花也说不清为什么,从卫大人回答孙娘娘的案子开始,她就对这个人印象不太好。 “但大驸马是因为上吊窒息而死啊。”卫大人耳朵可不背,气得眼珠子都瞪了起来,这小丫头,说话的口气太笃定。 朝花也愣了一下,“尸首可有挣扎的痕迹?”会不会是被人逼着自缢的? 卫大人哼了一声,“五公主千金之躯,应该没见过什么尸首,即便是自缢之人,踢翻凳子的那一刻反悔的也不少,只不过无力回天,挣扎也是徒劳。“这就是变相承认了尸首有挣扎的痕迹。 “所以卫大人觉得大驸马自断右手,就是绝了自己反悔的念头?” “唔,这也说得通。“朝花差点想起身摇一摇卫大人的脑袋,听听里面有没有水声。 这大驸马真要是决定自杀,以旁人对他天资过人的评价,这人会砍了自己的右手再去上吊?不如一刀捅死自己得了。 “卫大人说,大驸马负疚自杀,那,光凭纸上三个字,并不能说明是因为什么事,大人调查可有发现?” “这个嘛……”卫大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不太好查。” 官大一级压死人,丞相大人压根就不打算配合卫祀礼的调查,口口声声说顾清和为人正直,绝不可能作奸犯科,拂袖而去。 顾清和的那帮朋友,各个都和丞相保持口风一致,也没有人暗中举报,让掌禁司从何而查? 京城里到处都是不能触碰的红线,卫大人当然不会舍身犯险。 朝花垂下眼,凝视着鞋上绣着的一对兰花,“那,长公主怎么说?” 卫祀礼咳嗽几声,“长公主虽然难以接受,却也认出那是驸马的字迹,并未质疑老臣的推断。” 哦?朝花抬起头,“那张纸是撕碎的对吧。” “正是。” “好,假如大人您的推断是准确的,假定大驸马是写完之后,自断右手,请问他是怎么撕碎那纸的?哦,您要说,他可以撕碎之后再断手。可是,既然这人都决定要以死明志了,还撕什么撕啊,我要是他,就直接把那纸贴在脑门上!” 朝花轰的一声愤然起身,“卫大人啊,您就凭着一张纸,就定下这么荒谬的结论?” 那一刻,正义的光辉在朝花身后熠熠发光,晃瞎了卫祀礼的老眼。 “五公主,老臣,老臣不就是和您讨论一下案情嘛,什么时候说老臣定案了?” 卫大人的语气饱含娇嗔,听得朝花娇躯一震,差点把刚才喝的茶吐了出来。 “卫大人,好,我出言不慎,您别往心里去,再重新梳理一下,我先缓一缓。”朝花扶额,寒梅赶紧送上一碗清凉解暑的糖水,算是代自家的长辈赔不是。 卫大人哆哆嗦嗦,他被朝花这股气场彻底惊住了,这么多年,他断案就是靠着灵光一闪,把所有证据一串,言之有理,无人胆敢驳斥。 他年资深重,朝花公主虽然出生高贵,毕竟还是卫祀礼看着长大的,一开始并没有把她放在眼中,如今她一连串质问,问到自己哑口无言,恨不得把头插进地里。 可稍微一想,却发现她说的很有道理,卫大人更是羞愤难当。 认错那是绝对不能认的,老头子的面子不要了吗? “公主,这案子的卷宗都在这里,老臣有些头昏,怕是旧疾犯了,您先慢慢看,等我去看了太医,再回来候命。” 说完话,卫大人就这么甩手走了……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候命。 朝花揉了揉太阳穴,让寒梅把大门打开,这房间里充斥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阳光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翩然起舞,她沉下心,细细察看起卷宗来。 这一看,半日功夫就过去了,夕阳西下,也带走了房间里的温度,凉风起,暮色寒。 寒梅开始有些不安,“公主,要不先回宫用膳?”她想起几日前晚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已经增派了侍卫跟在身边,知春还是再三嘱托她小心行事。 朝花放下手中的卷宗,这个卫大人,证据的归类也和他本人说话的风格很相似,乱七八糟。 物证算得上有效的也只有那几个,除了杵作的验尸报告,就是那张碎纸拼成的字条,和那条悬梁的腰带。砍掉的右手,凶器,和后面的两桩案子一样不知所踪。 更可气的是,这老头连证人口供都问得是七零八落,没有逻辑可言。 朝花心想,这是三起连环杀人案的第一桩,凶手必然是做好了精心策划,至于为什么选在那个时间动手,为什么挑上大驸马,她还没有头绪。 她重新按照时间线,把不同证人的前后证词摆在一起,终于看出了点端倪。 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寒梅,我们先回栖霞宫吧,明天再来这里,对了,你让知春帮我和长公主说一声,明天下午我去她的宫里看她。” 又拿起几张张圈了字的证词,“还有这几个人,我也想找来聊聊。” 寒梅接了过去,看了一眼,应允着,“公主,要不要把供词抄一份带回去?” 朝花想了想,“倒也不必,留着吧,明日去长公主那里见了人再说。” 回宫的路还没走到半程,霜叶就赶了过来,嘘寒问暖一番。等到了栖霞宫,远远地看见知春焦急地在宫门外候着,见着轿子,脸上的紧张神色才松懈下来。 那一夜闯进来迷昏了寒梅和侍从的贼人尚未抓捕,知春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朝花见到知春,心中又是一暖,知春扶着她落轿,附在耳边说了句,“三公主宫里的彩凤送了信过来,说是查出点消息,请您明日去梦尧宫一趟。” 她一想,彩凤来报应当是查出了和三驸马苟且之人的线索,不过三公主的动作如此之快,倒是没想到。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寒梅,我让你给长公主送话,你送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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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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