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双手捂着耳朵，不住摇头，喉间的腥甜上涌，顺着嘴角流下。水光模糊视线，只看见眼前人佝偻着后背，跪在地上，不住轻颤。
她的嘴里重复着可怜脆弱的几个字：“不要……不要这样……不要、不要……”
花月臣努力转头回望着她的双眸，目光停顿在她嘴角的血迹上。他看见她脸颊清晰的痕迹，看见她抗拒的模样，忽觉心甚温暖，感怀于她的一丝恻隐。
却也狠了狠心，擅自做了决定。
弑神刃，破血肉、伤神魂，凡是神躯，一经所伤，天人难以治愈。
金光在他体内流泄，瞬息之间封锁他的灵穴，限制他的力量。周身剧痛不亚于剖身拆骨，即便他神力盖世，也土崩瓦解、迅速击垮，再也聚集不了灵力……
沈玹步步迫近，残存的仙兵仙将手握尖戟踏步而来，重新将他们包合起来。
身下忽然异光闪烁，铺开一道光轮，原是林玹暗中布下法阵，彻底断绝他们逃脱的可能。
他知道，今日注定逃不过了……
“殿下……”
花月臣轻柔呼唤着沈凛月，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他强忍剧痛缓缓转身面对着沈凛月，抬起微颤的手掌握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
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柔情，兀自也有些湿润，目光紧锁她的面容，不舍转移，记忆着她的轮廓。
“殿下莫要为我伤害自己，如此强撑下去，你会心神俱伤。我知道殿下是受人挟制，杀我非你本愿，可我不愿看你这样，殿下不要如此……”
花月臣展露温柔的笑容，话音愈发轻柔：“殿下莫再强撑，你自知拗不过它的，花月臣不值得你如此。殿下，若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我热切地希望那个人是你……”
他的手掌轻贴她的面颊，体温在彼此皮肤上传递，亲昵温暖。
“我本是将死之人……殿下，不要为我受伤……”
沈凛月自混沌中回神，脑中机械的声音还在响起，她却突然间大脑空白。朦胧的双眼捕捉面前人的轮廓，却忽的发现他的脸色那般难看，他的笑容那般无力。
弑神刃还插在他的胸前，伴着鲜血的流出，金光仍在一层层发散出去，在他体内流窜。
神之躯亦承载不了的力量，纵使他是世间武力的顶端，也毫无挣扎的机会。随着灵气涣散，他的身子伤重愈甚，全身都在颤栗着，几乎支持不住要摔在地上。
【玩家为何还不动手？！】系统的声音忽的有了威厉的压迫感，音调陡然升了几度，似乎不悦。
【玩家执意不肯刺杀花月臣么？你可知与恶魔为伍，便是站在恶的一端，可知你今日之仁慈，他日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你要眼睁睁看着世间所有生灵，在你一念之间毁灭殆尽么？！玩家清醒一点，那些温柔不过是你看到的假象而已！！】沈凛月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无力去听系统的话，目光停留在他胸口的血迹上，心底歉疚难舒，犹如巨浪将她淹没，那般窒息无力。
却突然她猛的仰起了头，像有一只无形之手忽然间拽住了她的头发，将她脑袋抬起，她被迫保持这样一个睨视的姿势。
【他已重伤，只需拔出弑神刃，一刀刺中他的心脏，花月臣便必死无疑！玩家已将他伤害到了这般，已经无法挽回，若你放他生路，怎知道日后他不会报复玩家？
本系统爱护玩家，一切以玩家利益为准则，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玩家既已身穿公主殿下，身负匡扶天下的重任，便必须无情无欲，怎可悲悯恶魔？玩家如此犹豫不决，本系统只好再度操控玩家，替你杀了他！！】大脑忽的胀痛起来，似有万千灵力猛然间倾注入躯体之内，只觉得瞬息浑身血液沸腾。四肢百骸被巨大的力量禁制，躯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动作。
沈凛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臂抬了起来，触上匕首的金柄，下一秒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刃尖脱体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汩汩流淌的鲜血，躯体似乎被掏开一个巨洞，猛然间犹如天池溃泄，一发不可收拾。
金光在脱体的片刻盛放至极，释放一股莫测的神力，在其作用下，伤口周边一圈的穴位忽的爆破开来，皮肉连着衣裳破开深深的口子。
鲜血涌上喉间，一股一股从口中流下。花月臣不可控制地身躯一震，随之四肢骤然脱力，倾身如棉絮一倒摔在了云端，犹似被电流击打那般抽搐不息，呜咽不止。
【杀了他！！】匕首在沈凛月手中缓缓接近他的胸口，指染他的鲜血，那是她罪恶的证明。不甘、歉疚、辜负，终于刺痛心中柔软，她再度被水光淹没了眼球。
沈凛月极力想要挣脱它的控制，拼着最后的理智，调用全身灵力与它一博。两股力量如游蛇在她体内四处乱窜，交锋对峙，带来的剧痛无异于将她全身凌迟那般。
她倔强地苦撑着，最后面容狰狞，额角青筋浮现，冷汗琳琳，满脸赤红。
“求你不要这样！不要杀他！他没做错，他不是恶魔……他对我好，他不是坏人……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他！！”
沈凛月失声哭喊，口腔满是血液咸腥的味道。最后，终于在这撕裂般的摧残之下，又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花月臣努力支起上身，抬起一只手，将鲜红的血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他望着她的眼睛，微笑着红了眼球。
他明确地知道沈凛月不可能敌得过那股暗处的力量，她越是强行对抗，最后只会承受更加可怕的反噬。
不能如此。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气息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晰：“殿下，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1】庆幸与释然花月臣庆幸与释然的是 以为沈凛月听了他的话，不再倔强地反抗幕后之人，不再为了他承担风险，终于如他所愿那般牺牲了他……
如果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花月臣毫不犹豫地希望那个人是沈凛月…
第20章 拼死护你！
天色暗了下来，如浓墨舒卷，漫上长空，铺开无限深邃的幽暗。雪花依然遗落，寒风不息吹拂，恍然这世间那般静谧悠远。
周遭的光亮只剩匕首的金光与兵甲的寒光。沈凛月手握弑神刃，离他心口不足半寸，却挣扎着最后一丝生机，不肯将刃尖刺入他的胸膛。寒甲也在夜色掩饰下步步迫近，最后于身外数丈紧紧包围。
身下的法阵犹如黑洞，闪烁的符咒爬满花月臣周身，似乎要将他吞噬进去。莫名的力量犹如野兽向他躯体扑去，五脏六腑承受巨大的压迫，令他血口暖流不止。他再不可能躲开半步。
双眸虚白些许，面色如白纸惨淡，他的气息也越发紊乱，意识涣散几乎不能自控。风凉冻骨，几乎将他身上的血液冻成冰玉，迷离的眼神却仍在捕捉那张面容的细节，不肯舍弃这分秒的依恋。
“你还在犹豫什么？”身后一道声音传来，略带威吓与严厉。沈玹紧紧盯着花月臣，不断加强法阵束缚的力量，将他禁锢犹如狱囚。
他再也按耐不住嗜杀的兴奋，血红的瞳孔越发妖异，笑容在他贪婪眼神的映衬下越发诡异。
“我的好侄女，你还在犹豫什么？杀了他，杀了他啊！王叔等不及要看那个画面了，你快答应王叔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系统与沈玹的声音混乱轰鸣在她的脑中，催生剧烈的痛感，犹如撕裂。沈凛月无力地摇着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晰：“放过他……求你放过他……”
【玩家别犯傻！！】身躯突然向前一冲，沈凛月被莫名的力量一推，双手便握着匕首向前刺去，终于径直刺入他的皮肤，在他胸膛的位置划开一道痕迹。
匕首遇血光芒盛放，力量便又倾入花月臣体内，横冲直撞……
“别害怕……杀了我……”
花月臣佯装平静，温柔望着她的眼睛，深沉地重复了一遍：“别害怕……杀了我！”
血手握紧她的手腕，用力朝自己胸口刺去，刀刃在他血肉间越陷越深，快要刺中心脏。匕首饮血，光芒耀眼，将他整个吞没了进去。
他阖上双眼，面露微笑，最后安抚着说：“别怕。”而后用力将匕首往心脏送去。
“不！不要！！”
却突然听见沈凛月怒喊一声，声音陡然尖利些许，犹如天音平扩，颇具震荡山川的气势。周身灵力震荡，骤然散射出去，转眼竟将周遭的仙兵仙将凭空击倒，一一体爆而亡。
周身无端掀起一股厉风，击碎头顶玉冠，将她长发翻飞如万蛇灵舞。沈凛月痛哭落泪，几欲哽咽，似乎要将心中的委屈不甘全都发泄出来。情绪来得那般猛烈，如巨澜吞噬她的理智，她的身子也不住轻颤，难以自抑。
沈凛月从他手中夺过匕首，用力攥紧金柄，一瞬捏碎成了光芒，零落消散。
“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沈凛月坚定地看着花月臣，忽然像换了一个人那样，气场骤变，目光灼灼。她的周身忽的杀气四溢，掀起厉风吹得他的衣摆与长发翻飞，犹似走火入魔。
花月臣愕然睁眼，却发现她的瞳孔忽的变成妖异的深紫色，忽然那么陌生，那么骇人。
只一秒钟她又突然口吐鲜血，身子后仰倒在云端，昏厥了过去。
“殿下！！”
花月臣朝她扑了过去，费力将她搂在怀中，枕在膝上。她像是突然间觉醒，获得某种力量，却难以承受，才会支撑不住吐血昏厥。
花月臣猜测，大抵是因为她身为玄天冥镜的镜灵，转世化人仍承载神魂神力，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定是感应到了藏在深处的那股力量，才会骤然释放，捏碎弑神刃将他救下。
忽的他的心中刺痛，感怀于她的决心与善意，忽觉原来她将他看得如此重要，宁肯承受非人的折磨，也不愿亲手结束他的生命，这是如何崇高的信任……
“殿下别睡，殿下醒醒，殿下……”
“你怎的如此傻啊，我哪值得殿下为我这般，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敢还来保护我？明明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
花月臣以臂弯圈着她的脖颈，低着头轻拭她嘴角的血迹，眼睛早不争气红肿起来，忍不住让眼泪滴落在她的面颊上，与她的泪痕相融。
喉头不断有血腥的味道翻涌上来，最后从嘴角流了下去。
原来被人在乎，心会这般刺痛……
青色身影讪笑着接近，缓缓在他身前蹲下，忽的伸手扼住他的颈项，将他的脑袋抬起。
“你非要害死我的好侄女才甘心么？也不知中了什么蛊，偏偏被你迷惑，竟宁愿自己反噬昏厥，也不惜代价要救你一命！花月臣，你果真是个祸害！”
赤色瞳孔紧盯花月臣的双眸，杀戮未成，他脸上的神色未免有些扫兴了。他握紧他的脖颈，指尖泛白，青筋浮现。
“我的好侄女怎的那般傻，放着整个仙界不顾，与你躲在这深山雪域！她既狠不下心杀你，我这做王叔的自然要帮帮她，不管用什么办法，定要她亲手杀了你这祸害！”
沈玹勾唇嗤笑，深邃的眼眸暗藏汹涌杀机，令人一望而心悸。他的周身邪煞缠绕，莫名诡异，再不似仙神那般卓然出尘，反像堕入地狱至恶的凶魔，贪婪可怖。
传闻中的宸王是个不爱权势、不喜杀戮的上仙，为王数百年，曾随老仙帝平定八方之乱，定仙界万年之策，惠及天下苍生，因而世人爱戴，美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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