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初鬼使神差的推开那扇沾满鲜血的朱红色大门。只见院中满是尸体，身穿禁军轻甲的士兵和身穿各色各样衣衫的仆从，鲜血蜿蜒汇入一旁的梨花花树下，风吹起院子里飘落的沾满血渍的白梨花瓣。姜念初手指哆嗦着抓住垂落的衣袖，她踉跄着向里走去，只见屋内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人，每个人嘴角都有一条刺眼的血迹。姜念初一个个看过去，每一具都是颇为熟悉的人，姜念初颤抖着手捂住心口，站立着的身子越发不稳。
场景再次变幻，姜念初愣愣的看着眼前，“天山？”
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姜念初向那边走去。只见是一群暗卫围着一个人，姜念初瞳孔微睁的看着那人。
“容臻……”
姜念初看着他们围攻，想向前跑去，却穿透了虚影。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的看着那道青衣身影逐渐力竭被擒。
忽然间，场景再次变幻，是南疆神祠中。两具尸体放在阵法中心，周边阵法泛起幽蓝的点点星光。姜念初抬步走到阵前，看到阵中尸体的脸，猛地后退一步，“是我……和容臻……”
门外走进来一人，金色云纹的黑色锦衣衣摆跨过门槛，来到阵前，垂眼看着地上二人身体中间的玉佩，抬眼环顾着四周打坐的七位长老，沉声问道：“众位长老，可有准备好？”
“昭公子，我们当真要用那则术法？”
“我族术法如今难以承受时光回溯带来的后果。如果……用那则术法，加以辅助的话，或许能改变今生发生的些许事情。但会使人忘掉前尘，如此便只有禁地可解，倒也于人无碍。”
“我们翻阅过璃主子留下的手札，上面所言的确如此。”
“昭公子，大长老，可是此术法只有一次机会……”
“五长老。莫要忘了，璃姑姑那本手札里的那句‘赠予玉山巫族第一百七十六任族主’。璃姑姑她的能力既能研习透彻我族禁书，想必她或许早已料到我族会有如此灾祸，遂以将这则术法留给我族，以此来扭转局面。诸位长老，勿要多言。开始吧。”
“……好。”
姜念初站在门口，看着神祠内逐渐被一片幽蓝覆盖，地上阵法痕迹逐渐消失，尸体已化作两缕浅白星光散在空中。周围的七位长老和容昭，嘴角留下一抹血迹。忽然间，时间像是停止流动。整个画面如同壁画般斑驳而落。
场景再次变幻，是帝京城护国寺。
“族主当真要把一切真相都告知姜二公子？”一个穿着金色绣云纹黑色锦衣的少年站在菩提树下，身后站着的青年男子沉声问道。
“大长老，我们能做的只是将过往之事告知他们，能不能避开，就看他们如何抉择。巫族经此一事，恐怕百年内，将无法恢复到此事之前的境界了。”
“我会将一切过往写信告知姜二公子，且将青梧留下，那封信就作青梧的投名状吧。”
“好。”容昭收起折扇，叹息一声。“容臻还未醒来，族中长老们尚未完全恢复，恐南疆有变，我会即刻动身返回族中。至于你带来的那些族人，就将他们一并交给姜凌吧。姜家有他，想必……或许能改变不少。”
“是。谨遵族主令。”
场景一帧一帧散落，化作桃花花瓣。桃林再次显现。姜念初抬眼看向前边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些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姜念初走上前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姜念初缓缓念道，突然间，她捂住脑袋扶着那座石碑躬身颤抖，只见姜念初双眉紧蹙，眼睫颤动，咬牙抵抗疼痛。半晌后，姜念初缓缓睁开眼，看着扶着的石碑，额头冷汗滴落，她喑哑颤抖的声音缓缓响起。
“原来，这些都是我的记忆。原来一切真相竟然如此。”
姜念初轻叹一声，收回扶着石碑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向来路看去。眸中淡然，似乎刚刚那些悲痛已被她深深藏在眼底，她缓步向来路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又出现虚景。姜念初停住脚步，平静看去。
“你居然将禁书从禁地带出，你当真要如此做？你可知道……如果被天道知晓，你和巫族将会受到多大的惩罚？”一位身穿风入松绿衣的男子沉声斥责着一脸平静冷漠的女子。女子只抬眼淡淡看了一眼男子，眼中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冷漠，使得姜念初捂着嘴巴不经后退一步。
“玉珝，你再挡我，休怪我不客气。哪怕你是我亲选的下任族主。”
“即便你要杀了我，我还是不能让你研习修炼封存已久的禁书。天意高难问，你我皆是巫族人，自当明白这世间凡人是无法窥探天道法则的。况且……巫族本就背负着一些使命和……”
长剑出鞘直指玉珝喉咙，玉璃脸上的冷意如同天山上常年未化的冰雪般刺骨，“我要做的事，还从未有过一件事是做不到的。便是天意又如何，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做得到。你再阻拦于我，休怪我当真不客气。让开！”
“玉璃，你当真要如此做？哪怕违背天道，哪怕割舍一切。”
“是。我心中最为惧怕之事，早已不复存在，那么……天罚而已，我不惧。”
“好，若你执意如此，那便出手罢。”
二人持剑相互较量，不知过了有多久，二人长剑相碰。玉璃突然出手，一缕青烟从袖中散开，玉珝见之，眼睛微睁，不可置信的看着玉璃。
虚影突然间消散在此地，独独空留姜念初一人错愕的站在此地。
“为何会这样，玉璃族主为何会突然变了？还有禁书，那是何物？是那个时光回溯的禁术吗？”
突然间，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出现一道暮山紫色身影，姜念初缓步走向树下。
“此乃我的一缕残影罢了，望来者不必惊慌，我并无他意，想必来者定是位有缘人。我机缘巧合下查探到百年之后，我族有位后人的命轨，与异世之人相连，可惜……那位后人的命轨却是半轮，我不忍世间恩爱之人失其所爱，遂以……我将那则扭转时空的术法留存了下来，以便后人能让他们心愿得偿。……天意弄人，我终究无法看到巫族脱离天罚后，有情人是否终会成为眷属。愿来者能替我探寻一番，玉璃在此谢过。”
姜念初看着眼前的残影，彻底如烟雾消散，秀眉微蹙。垂眼间便见来时的小径出现在脚下，姜念初一时无法多想，顺着小径走出了禁地。
第10章 玉山巫族
姜念初走出禁地，禁地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身沧浪青衣，白玉簪在阳光下散着莹莹玉光，好似听到了姜念初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二人遥遥相望。刹那间，姜念初跑向容臻，扑进他怀里，额头轻抵着肩膀，无声抽泣。容臻垂眼看着怀中的姜念初，眼睫颤动，轻拍着姜念初的后背。
“月儿，我在这里。”
姜念初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退出容臻怀抱，仰头抬眼细细端详眼前人，眼中柔和情意深沉如海，“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让我等了这么久？”
容臻伸手擦去姜念初脸上的泪水，那双温柔纯净的桃花眼里一片柔和平静，“所有事情并非我不告诉你，只是……你该自己去寻找真相，跟着自己的心走，远比我告诉你如何做，来的更加畅快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看到容昭说是禁术施行后，你一直未醒，你何时醒来的？”
“你去往西北后不足一月，我就已醒来。你不必担心于我，我无事。”
容臻拉着姜念初向前走去，二人身影逐渐被梨花花海遮挡不见。禁地门口的桃花林枝叶簌簌而动，偶来一阵暖风，吹起一地落花。
“藏书阁。为何要带我来此？”姜念初站在藏书阁门口，抬头看着眼前阁楼的匾额，侧头看向身侧同样抬眼看着匾额的容臻，一脸平静。
“巫族之所以能立世，不过是先祖蒙天道怜之，因此能窥探到一丝天意。可……先祖也由此发觉，凡人是无法窥探天意的，天意绝不允许任何人更改。”
“所以……巫族便将所有术法，封存在禁地？”
“禁地早在璃姑姑后，就已没有了任何威胁。如今的禁地，只是阵法残念罢了……走吧。”容臻推开藏书阁的门，眼中滑过一抹复杂神色，随后恢复平静柔和。姜念初跟在容臻走进藏书阁，她环顾着四周，眼里突现一抹惊奇。
走到一处旋梯时，容臻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姜念初，垂眼轻笑，“二楼都是历任族主和大长老的手札记载，随我上去吧。”
“嗯。”姜念初将手放在容臻手里，二人脚下沿着特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旋梯。来到二楼，姜念初环顾四周，被不远处山水屏风处旁边的一棵四月雪花树玉雕吸引住，“四月雪？我记得……谢家也有一棵四月雪。”
容臻看着姜念初蹲下身子拨弄那棵四月雪玉雕，垂眼轻笑，“嗯，谢家的确有一棵四月雪。”
容臻转身向山水屏风后走去，他来到书架前，缓步向前走去，突然间停下脚步，伸手拿出一本手札，垂眼看着手札上的秀丽字体，幽幽叹息。随后敛目，掩去眼中神色，向姜念初走去，“璃姑姑的手札。虽说只有璃姑姑整理的条条政令和一些寄语，但或许……你也能解其中真意。”
姜念初接过手札，走到窗前的茶桌旁落座，缓缓翻开那本手札。寂静无声的二楼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声徐徐响动。容臻抬眼看向被窗前阳光笼罩的姜念初，闭眼轻笑，随后他抬眼看向窗外，那双温柔纯净的桃花眼里显现出一抹淡淡忧虑。
良久后，姜念初轻轻叹息，垂眼合起手中手札，看向容臻，眼中唏嘘不忍，“巫族百年间，原来并不是只有璃姑姑一人……难怪她想改变天意，可惜……与我说说玉山巫族吧。”
“其实最先的巫族，是有些微末本领的，因此受到天下皇室尊崇。后来第二任先祖发觉天道存在，世间万物，自有其规律，人力终究无法更改。哪怕更改，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终点，同时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代价却是无法预知。于是第二任先祖开始勒令族人们不得再研习那些术法，将术法封存，藏于禁地。可传言已盛，已无力阻止。”
“你刚才说，禁地只是阵法残念，何意？”姜念初看着容臻向她走来，坐在她的身侧，眉眼柔和的看着她。
“第二任先祖用锁灵阵辟出一处山谷，然后联同七位长老一同使用梦昙迷术法，遂以成就一方禁地，而禁地里就是那任先祖整理的巫族术法，将其列为禁书。禁地虽无机关，但因为梦昙迷术法，进入禁地之人，都会看到心中最为惧怕最为渴求之事，心智不坚定者，或有可能命丧于此。但是因百年前璃姑姑前往禁地，如今的禁地不知为何，已渐渐丧失部分术法灵力，假以时日想必就会彻底消散，到时……禁地与寻常山谷并无两样。”
姜念初垂眸看向手中手札，手指微微滑过手札封面上面的秀丽字体，长叹一声，“所以，璃姑姑猜测，巫族的先知能力，所带来的代价是……每任族主或将都不能善终。人生八苦，一一尝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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