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寻绿确认云亭今晚会一直在这里后, 便安心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他脸上打上薄薄的阴影,平添了一股脆弱。 片刻后,他又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云亭,双手交叠放在腰间,胸膛起伏不定,看上去有些不安。 云亭默了一瞬,思索半晌,随后爬上床,右臂穿过他的后脑勺,将他揽在怀里,气息温和安定:“现在能睡了?” 时寻绿像是笑了,脸缓缓埋进在他的怀里,这才慢慢睡着了。 时寻绿哭的脸有些麻,因此没怎么睡好,半梦半醒间,一阵浅浅的濡湿划过他的脸颊,像是小动物伸着舌头在舔他的脸,滴滴答答的水声在他耳边清浅漾开。 时寻绿像是被水声吵到了,缓缓皱起眉,偏头躲开,周围的人察觉到他的不适后,停下动作,那阵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片刻后,时寻绿的神志慢慢变得清醒,缓缓睁开眼,瞳仁由迷蒙变清醒,余光发现云亭背对着他,正站在水盆前笨拙地拧着毛巾,动作不算熟练。 清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袖。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公主,竟也有一天,做了他时寻绿的小丫鬟。 思及此,时寻绿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恍然间又看见掌柜的站在窗前与云亭交谈,声音压的很低,脸上的焦急却显而易见,眉头皱的死紧,数次欲言又止,却又被云亭面无表情地抬手压了回去。 回想到掌柜今日说的话,时寻绿默了一瞬,黝黑的眼睛暗了下去,半张脸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窗外的夜幕逐渐褪了颜色,等到天一亮,就会有更多如莫传烟一样的人死去,然后被焚烧,掩埋。 云亭好不容易打发走掌柜,走到时寻绿床边时却发现时寻绿已经醒了,坐在他身边,垂眸去碰他的脸,力道很轻:“还困吗?” 时寻绿摇摇头,伸手去捉他的手,眼底闪着微光,缓缓与云亭十指相扣,哑着声音道:“谢谢娇娇。” 他的语气是那么认真,好像云亭为他做了十分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也只有时寻绿知道,自己在陡然失去莫传烟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缺爱,有多没有安全感。 说到底,时寻绿会喜欢上云亭,也存了那么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喜欢看到对方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模样。 只有那样,时寻绿才能确定,云亭真真正正属于他,不会因为别人比自己更好就丢下他。 时寻绿太害怕被人丢下了。他忽然想起幼时被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的事。 那时的他被领养后,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能过上新的生活。但不到两年,养父母便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一家三口举家搬迁至国外,他则被赶出家门,像丢垃圾一样随意弃至路旁。 幼年时期的阴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直至现在依然如此。 “在想什么呢?”云亭见他发呆,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像个疑惑的猫猫,探头探脑。 时寻绿陡然回过神来,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为什么,自从杀倾刃那日,云亭从他识海中取走了半缕神识之后,他脑海中常常浮现出许多从前早已淡忘的事。 时寻绿缓缓倒入枕中,胸膛起伏不定,思绪万千,看着云亭单纯的眉眼,忽然道:“娇娇,我刚刚是不是特别自私啊。” 自私的把你捆在身边,即使我对你而言,不是最好的那个。 气息氤氲在耳畔,冰凉似夜,像极了深埋在心底的那根刺,经年后想起,连骨子里都透着冷。 云亭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时寻绿还是在指救人那件事,摇了摇头:“不啊。” “没有人能绑架你。”云亭抠了抠指尖,双手握拳,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河豚模样:“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时寻绿的父亲,像是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似的,略显慌张地别过脸,结结巴巴道:“不过,你要是想救,也是可以的啦。” 时寻绿默然,片刻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窸窸窣窣地凑过去亲云亭的脸,将额头抵在云亭的脖颈上,叹着气笑道:“娇娇........你怎么那么好?” 好到我都舍不得放手。 “要是我死了,你可怎么办?” 云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说好了,我会护着你。” 时寻绿摸了摸他的脸,像是有些舍不得,轻轻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预备破晓的天空,倒入床头,狠狠闭了闭眼,心中激烈地挣扎着。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睁开眼露出清透的瞳仁,缓声道:“带我去见掌柜的儿子吧。” 云亭闻言,动作一顿,垂下眼睫,低声应了。 谁都没有多说话。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选择哪条路,而他也知道他不会拦。 客栈的掌柜听说时寻绿愿意救人,喜出望外,在时寻绿的推辞下,还是坚持将云亭众人住客栈的消费都勾免了,一行人打着灯笼,来到一处破庙。 破庙显然已经荒废已久,周围没什么活人,临水临山,倒是有不少野兽虫蛇时不时来造访。 庙外到是疯长成人高的杂草和断壁残垣,风吹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怪渗人的。 庙顶有好几个大洞,呼呼灌进冷风,一到下雨天就漏雨。 云亭踏进庙门时还差点被掉落的横梁砸个狗吃屎,好在时寻绿眼疾手快,将他拉到身边,这才免了皮肉之苦。 “怕?”时寻绿好笑地用长棍捅开一个巴掌大的蜘蛛,挡在云亭的身前,揶揄地眨眨眼:“叫你别来你非得来。” 云亭气的锤他,咕哝道:“谁叫你总是大晚上给我讲一些鬼怪精魂的故事,什么一魂两体,凝香仙草,双头蛇,把我吓得够呛。” 时寻绿看着他乐:“那是搜神记,傻子。” “还有,是你说你睡不着,非要我拉着给你讲故事的,这会儿又赖我头上?” “你!” 眼看着天已经快亮了,掌柜的儿子生死未卜,云亭和时寻绿还在打情骂俏,掌柜急地去拉时寻绿的衣角:“小仙君,天快亮了,你这........” “别急,”时寻绿看了他一眼,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白天救时茗屿已经耗费了他不少血气,这会子还有些虚弱:“这不是在找你儿子吗?” “再说,你把你儿子藏哪了,你不知道?” “这........”掌柜尴尬地低下头,他确实不知道,在知道自己儿子患上疫毒时,为了一家几口人不被感染,趁夜摸黑将儿子丢在此处,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哪里还记得具体放哪了。 在此之后,自家两个小女儿日夜哭着要找哥哥,掌柜心底的愧疚也随着时间与日俱增,从害怕变为担忧,数次忍不住想要来看望,却屡屡只在破庙门口徘徊几个时辰,过门不入,等到天亮后又返回家中,表面安慰一家妻女,实则内心备受煎熬。 一片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时寻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说点什么来弥补,黑暗中却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动物在地面上缓缓爬行。 夜幕愈浅,月明稀星,乌云时隐时现,月光下的墙上逐渐映出一个人头蛇身的东西,正探头朝这里缓缓看来,双目炯炯有神:“..........” 众人见此,瞳孔微缩,不约而同的定在原地:“.........” 云亭胆子小,时寻绿说过的鬼故事一瞬间在他脑子里飞速飘过,吓得他毛都要炸开了,像个受惊的兔子,瞬间蹦进时寻绿的怀里,吓得身躯微颤:“.......” 时寻绿被他扑了个满怀,双臂勾起云亭的膝盖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一旁的掌柜以为时寻绿害怕要逃走,急的去拉他的双臂,孰料不小心碰到云亭的脚,云亭整个一激灵,以为是怪物追上来了,还没等时寻绿出言阻止,就急的一脚将掌柜的踹出十米,自己则一个猛扎子将脸埋进时寻绿的颈窝。 时寻绿:“...........” 他不厚道地差点笑出声。 掌柜的猝不及防挨了个窝心脚,倒在地上痛叫出声,沙哑的喊声像是野兽的爪印刮磨在树皮上,回荡在寂静的破庙里,莫名有些诡异。
墙上人头蛇声的怪物听见人在叫,动作一顿,似乎更加激动了,连带着周围的其他不明生物听到动静都探头爬了出来,一时间摩擦声四起,像是有十几个怪物,缓缓将时寻绿等人围了起来。 时寻绿没有云亭凝物成剑的本事,只能召来命剑天元,护在云亭身前,神情警惕,幽幽的剑光配合他,逐渐照亮了方圆数几米内的景象。 不远处,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正伸出双臂,双手费劲地扒拉着地面,从黑暗中蠕动上前,循着掌柜摔倒的地方爬去,嗓音极低极哑,费劲地哼出几个音调:“爹.........” 掌柜的被云亭踢得头晕目眩,一睁眼,冷不丁看到此番景象,魂都要吓飞了,破碎苍老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碎整座破庙,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妖,妖怪!” 人头蛇声的怪物闻言微微一默,停下了动作。 半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褪下腰间一下的蛇身。 接着,一个肿胀的人腿缓缓出现在时寻绿和掌柜的面前。 时寻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亭什么也不敢看,听到动静,哆哆嗦嗦地抱紧时寻绿的脖颈,大气不敢出,意欲回头看:“徒弟,是你说过的妖怪吗?” 时寻绿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眼睛,沉声道:“别看。” 说完,顿了顿,又道:“是人。” 掌柜的在自家儿子熟悉的声音里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不是自家儿子是谁,当下忍住恐惧,哆哆嗦嗦地哭喊着上去抱住他:“儿啊,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时寻绿站在一旁心道,就他儿子如今这幅尊容,说是鬼都是冒犯到鬼了。 对方衣衫被刮擦的破烂不堪,也不知是不是和附近的野兽搏斗过。细弱的上半身瘦的皮包骨头,完全无法抵挡夜里的寒冷,只能将自己藏进冰冷腥臭的蛇身取暖。 而下半身则突然肿大,双脚像半个象腿,紧紧地并在一起,无法分开行走,只能依靠手掌艰难爬行,掌心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脖子上一片红肿,如时茗屿般浮现出蚯蚓般的道道红痕,双目充血膨胀,瞪大外凸,像两颗诡异的探照灯,瞳仁已经完全化为毫无神采的黑色,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无比诡异。 掌柜的心里害怕极了,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滴下老泪,一边喃喃着“孩子你受苦了”,一边膝行爬到时寻绿面前跪下,砰砰磕头:“小仙君,我求求你救救我儿,求求你了!” 时寻绿没说话,将云亭放下来,走到掌柜儿子的面前,低声道:“别动。” 掌柜的儿子见此,不知是不是被自家父亲那副对时寻绿完全信任的模样感染了,动作一顿,乖乖趴在地上,动也没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9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