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逐渐暗了下来。 远处像是一方黑墨打翻,泼洒在密林上方,浓稠黏腻,缓缓滴浇,染透夜幕。 沙沙的风声穿过林木,像是送葬的音乐,缥缈诡异,缓缓飘荡在黑夜中。月色穿过树叶,投下淡淡的暗影,像有人头在地面上漂浮,恐怖异常。 片刻后,冲天的火光升起,驱散了荒唐的黑夜,灼热的浪淹没了平躺在火海中的人,给这夜平添了更多凄凉。 掌柜的弄来树枝和油,当着时寻绿的面,一点一点地浇在莫传烟的身上,随后将其点燃。 火光像是秋日灼灼燃烧的枫林,远远看去,烧红一片。 不知是不是因为中了疫毒的缘故,莫传烟的皮肉很快融化在火中,飘出刺目的黑烟和刺鼻的臭味,引得众人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只有时寻绿坚持站在离火最近的地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晦暗不明,像是要将莫传烟临死前的模样刻进心底似的。 这个女人,在他孤身穿越过来的那几年,给了他这个孤儿院出身的孩子从未有过的母爱,如今她死了,时寻绿却连给她安稳下葬、落叶归根的机会都没有。 子欲养而亲不待。 掌柜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莫传烟死去的惨相,不知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珠映出通红的火光,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挪到云亭身边,哑声开口:“小仙君。” 云亭看向他:“怎么?” “我,我..........”掌柜的磕磕巴巴说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差点咬到舌头,好不容易捋顺句子,张口缓慢吐出几句话:“今日的情形,我都看见了。” 云亭眉心一动,面上不显分毫,安静地做出聆听者的姿态。 “这位小仙君的血,治疫毒有奇效。实不相瞒,我家小儿前阵子出门经商,回家后也感染了疫毒。我害怕被人发现,便将他藏于破庙中,已有三日。” “我观他面相,或许明日便会身亡。”掌柜的面露惭愧与惶恐,颤抖的声调泄露了些许无奈的心绪:“不知小仙君可否帮帮老夫,救救小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苍老如树皮的指尖局促地摩挲着衣角,发出沙沙的声音,透露出淡淡的尴尬。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人家的母亲刚死,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提要求要救自己的孩子,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怎么说呢,怪不人道的。 但他也是个父亲。 就像时寻绿为人子,他为人父,本质上是一样的。 难以舍弃的血缘牵挂。 云亭想到这里,面上似懂非懂。 他是血脉苏醒后天地唯一一只鲛,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孑然一身,胸腔里跳动的是冰冷的琉璃心,只有情到最深处才会流泪,眼泪却只能化作冰冷的鲛珠。 但时寻绿和他不一样。 他的心脏是温暖的,眼泪也是。 思及此,云亭转头看了时寻绿一眼,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再说吧。” 没有明确拒绝就是好消息,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复又皱起眉:“麻烦小仙君帮我说说情,最好今晚就出发。” 云亭无可无不可,只道:“他的母亲刚刚去世,麻烦您多给他一点时间,可以吗?” “当然,当然。”掌柜的也是爱子心切,闻言脸上的尴尬更甚,原地搓了搓手,悄悄离开了。 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云台和时寻绿全程没有说话,只有时寻绿在掌柜的提到自己的时候,麻木地转过头去瞥了他一眼,眼神空洞清寂,随后又转头看向逐渐消失在火海中的莫传烟。 各怀心事。 这是时寻绿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死亡。 看着熟悉的亲人缓缓消失,气息离散在空气中,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会再有这个人的半分音容笑貌,徒留记忆里那些温馨的画面,如针扎般牢牢占据在记忆里,稍微思考片刻便是疼痛。 莫传烟死了,那云亭呢? 会不会像原书里那样,被挖心而死? 时寻绿站在原处,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不敢移动分毫,像是怕一转眼,云亭就会像莫传烟一样倒在血泊里,只能死死地看着莫传烟如雪人融化般的皮肉,心中翻江倒海。 他的娇娇.........也会死吗? 这是不是逃不过的宿命,命中注定,天道不允许他们在一起? 站在他身边的云台看不懂他的所思所想,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但毕竟是个孩子,害怕地拽紧了云亭的衣角,一个劲往他身后躲。 云亭低头揉了揉他的脑袋:“害怕就先回房睡。” 云台哽了哽,没有告诉云亭自己现在闭上眼就是莫传烟口鼻流血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幕,勾起了几个月前自己父母毒发身亡死在自己面前、刻入灵魂的恐惧,打了个寒颤,抱着云亭的腿摇了摇头:“爹爹,我不困。” 说完,看了一眼神思不属的时寻绿:“我陪着娘亲。” 云亭指尖擦过云台的发间,带起些微的痒意,像是笑了笑,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塞进时寻绿的怀里:“抱抱孩子,他害怕。” 时寻绿转过头来,看着云亭鲜活的眉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怔了怔,眸光中映出莫传烟逐渐被火光包围的身体。 片刻后,他的身形没动,垂下晦暗不明的眼,火光中侧脸明灭不定:“..........他不是我孩子。”
语气沉冷,别过脸去,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眼底隐隐有泪光。 云亭却像是没看见,强行掰过他的脸,动作却带上了难得的强硬:“抱抱他。” 不管时寻绿怎么拒绝,云亭始终都是这么一句话,语气是难得的执拗,步步紧逼。时寻绿烦躁地用手推开他,一步步后退,后背抵在墙上,却困在云亭的臂弯里,怎么也逃不出去。 他本就心情沉郁,如此一来,十分容易联想到自己和云亭以后的命运,脑海中有一根弦嗡的一声断了,受制于人的举动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他崩溃,抱着头呜咽出声:“别让我抱他了,我不抱!”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我现在不想说话,不想去救人,更不想考虑别人的感受,只想一个人呆着,很难吗?!” 时寻绿头一次在云亭面前崩溃大哭。 那一日拜师大典上,清衍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十四鞭,他都没有哭。 云亭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时寻绿崩溃到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在火光中映出一片濡湿,声音破碎沙哑,像极了干涸的土地,尾音又轻又浅,却透着沉重的疲惫:“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自己的母亲死了,连难过的机会都不能有?!” 云亭静静地看着他发泄,随后放下云台,半跪下身,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声音沉缓:“我既怕你哭,又怕你不哭。” 云亭温暖的怀抱像是一片轻飘飘的云,将时寻绿所有的坏情绪尽数接纳其中。就像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云亭从桃花树上跳下来时,被时寻绿稳稳当当接在怀里一样。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和依靠。 云亭拍了拍时寻绿的背,感受着掌心下细微的颤动和脖颈处的濡湿,抱紧了他:“你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也可以不去救他们。”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时寻绿闻言,像个受伤的小动物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巢穴,将头埋在他怀里,抽泣声几不可闻,唯有放在云亭腰上的指尖泄露些许心绪,力气大的像要掐进肉里。 许是云亭此刻太过温柔,又许是时寻绿一人心底藏着秘密,理智如崩在悬崖的一缕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能崩断掉入深渊,他竟如同孩子般,不管不顾的,将过去所有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我以前总觉得,我活着就是不断重复某些宿命般的东西。” “遇到好事后一定会倒霉,高兴之后必然伴随着难过。” “背的考点永远不考,喜欢的人总是喜欢别人,想买的东西老是断货。我一直很小心,不让自己对人生抱有期望,不然当有一天发现自己想的太好,但人生不过如此时,会无比失落。” “但是来到这里后,我遇见了你。你傻乎乎的,这么强却又这么依赖我,像是一个救世主一样闯进我的生活,救了我,收我为徒,我甚至好不容易等到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我开始忍不住想,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是谁的救世主。” “但是我现在不想当救世主了。”时寻绿紧紧搂着云亭,冰凉的余息氤氲在耳畔,漾出点点泪意:“我连我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就是个普通人,我有什么资格当别人的救世主?他们是死是活,又于我何干?” “是不是我每遇到一件好事,都会再遇到一件坏事,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却又狠狠摔个跟头,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所以现在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娇娇,我不敢贪心了。我怕你死,你是我二十多岁人生里最好的一件好事,我不想失去你,一点儿也不想。” 时寻绿的话颠三倒四的,没有逻辑,但是云亭一直很认真地在听。 他云亭不太听懂时寻绿的一些话,但是最后几句话是听懂了。 若换做以前,听见时寻绿说不想救世,云亭说不定会大加赞同,如今闻言却垂下眼,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背对着火光,将时寻绿掩在阴影之下,浑身气息像紫檀,又像是清茶,安宁祥和。 他伸出指尖,摸索着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沉缓却坚定,一字一句道:“没关系,这些事,你若不想做,我可以替你做。” 云亭拢起时寻绿额角的碎发,将他别到耳畔,低声道:“徒儿,我不能保证你以后的人生里,发生的每一件都是好事。但是..........” “我可以保证,我永远爱你。” “直到死的那天。”
第32章 一魂双体 时寻绿从未奢望过, 能从云亭的嘴里听到类似于情话的语句,如今乍然听到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嘴角艰难扯了扯,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静静地抱着云亭, 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呼吸急促,像极了受伤的小兽呜咽地躲进主人的怀里, 却咬紧牙关不吭声,眼尾已是一片绯红。 云亭垂头睨着他这番模样,既是心疼又是新奇,捻了捻指尖的濡湿,静默半响, 将时寻绿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时寻绿瞳孔骤缩,身后贴着少年温热并不单薄的胸膛,耳尖一时间有些发烫,却罕见的没有再挣扎。 他的眼珠被泪水浸的黑润清透, 在暗夜下划过一抹流光,衬的月色在他眸底更亮, 竟隐隐透露出几分单纯。 云亭让云台找清衍睡,随后将时寻绿抱回房,笨拙却贴心地替他盖好被子,像个操心的大人, 拍了拍他的胸口,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声音温和清润:“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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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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