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有浅水,康熙撩起裤腿先下去,回首叮嘱胤礽:“保成啊,水有点凉,下来的时候慢点。” 说着便伸开手,打算扶儿子一把。 胤礽点点头,“谢皇阿玛提点。” 说罢也跟着卷起了裤腿,扶着康熙的手,下了田里。 田里的水实在有些凉,他悄悄的吸了一口气,但见田埂上有众多官员、百姓看着,便没呼出声来,怕失了皇家的体面。 康熙将牛绳递给胤礽,耐心的指导他:“胤礽,你拿着牛绳,牵着它往前直走,走到尽头了再转弯往回走。” 胤礽握着牛绳,觉得它很是粗糙,还脏脏的,有些不想拿,但他的皇阿玛眼里满是对他的期待和盼望,他不忍心叫皇阿玛失望,便紧紧的握着那根泥泞的麻绳。 “知道了皇阿玛,那儿子现在可以牵着它走吗?” 康熙摇摇头,“等一下。” 他一手扶住铁犁,一手拿起赶牛的嫩木条儿,掂了两下,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往牛背上挥了一鞭。 “胤礽,可以牵着牛往前走了。” “是,皇阿玛。” 康熙从亲政那年开始下地行亲耕礼,年年都要来一次,早已熟练。 胤礽却是头一回,有些艰难,田里泥水多,一脚踩下去吸住了脚,想要□□往前走,十分吃力。他多想唤一声“小德子”,让那个小太监背他起来,但他看到连皇阿玛都是独自耕田,没人帮忙,不由得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也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项任务。 胤礽扶着牛,支撑着重心,将自己的右脚从泥淖里□□,再稳稳的往前走。 靠近田垄,他听见一些老人,操着粗哑的乡音夸他。 “那就是皇太子啊?长得可真俊。” “皇上年年都来亲耕,说明惦记着咱们老百姓啊,是个好皇帝。” “有啥样的爹就有啥样的儿子,皇上好,皇上养的儿子也好,以后咱日子肯定不会差。” …… 胤礽有些脸红,他刚刚可是想放弃的。但听着这些话,他心里有升起丝丝甘甜,有了力气继续往前。 天子的耕田正好是一亩三分,由皇帝和太子领头,身后则跟着宗室的王爷贝勒,户部尚书、顺天府尹等大臣,再后面则是一些老练的农夫,共有四十多人。 来回耕三次,这土壤就十分疏松了,正正适合撒种。 康熙接过布袋,教胤礽撒种,教会后便由胤礽在前面播种,自己则拿着锄头埋坑。百官和农夫则另起一行,播撒种子。 直到未时,这一亩三分地,在众人共同的努力下,才彻底种好。 眼下已经远远过了用午膳的时间,父子二人都是饥肠辘辘,两人换回衣服,坐上马车回宫。 到了宫里,父子俩一致抛却了养生的念头,抱着白面馍馍和粳米粥,吃得极其专注。 用完膳,父子俩一起小睡了一刻钟,到点后被叫起,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 虽然忙活了大半天,但胤礽下午的课还是要上的。 不过下午这课,他上得极其不舒心。 胤礽要去耕田这事,是提前知会过蓁蓁的。蓁蓁未入宫时,在自家的农庄待过,知晓耕种辛苦,所以这日提前炖了参汤,带到毓庆宫等着,打算给他进补。 傍晚时分,胤礽拖着一脸的疲惫回来了。 蓁蓁殷勤的招呼他,“瞧这小脸皱的,今天当真是累坏了吧?我给你炖了人参花胶鸡汤,快来喝。” 胤礽没什么胃口,但想起自己白日劳作的辛苦,心道不能浪费粮食,便端起汤碗,乖乖吃完。 蓁蓁拍了拍他的肩膀,提议道:“梅香的阿玛是老郎中,有一手推拿的绝活,我让她给你按按?” 胤礽放松了身子,乖乖的靠在迎枕上,“有劳额娘牵挂,让梅香替我按一按吧。” 梅香按了一会,胤礽脸上的愁闷之色仍旧没有退散,就在蓁蓁忍不住想要询问的时候,他伸手挥退了梅香。 “你下去吧。” 蓁蓁看出他有话想单独与自己说,主动接替了梅香的动作,替他捏肩。 “怎么不开心了?” 没了外人在,胤礽便随性许多,一下就滚到蓁蓁怀里。 “今天和皇阿玛出去,好累好累,我的手脚都是酸的。”胤礽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疼得拉不开弓,好不容易射出去了却射偏了,大哥看见后,将我狠狠的奚落了一番。” “钮额娘,你说大哥怎么就那么坏呢? 明明皇阿玛说我们是亲兄弟,要互相扶持,就像皇阿玛和二叔一样。可皇阿玛看不到的时候,大哥总是对我冷着脸。今天我都那么累了,他还要来挖苦我、嘲笑我,我好生气,好想狠狠的扇他两巴掌,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胤礽的眼里,一半是不解,一般是恼怒。 他忽然将声音压低,“额娘你说,他是不是嫉妒我得了太子之位,心生不满,刻意为难与我?” 蓁蓁惊得浑身僵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胤礽并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自言自语:“那为什么一定是我当了太子,不是大哥也不是三弟呢?” “难道因为是我额娘是皇后?那为什么只有我的额娘是皇后,别人不是皇后呢?您以后当了皇后,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是太子吗?” 这都是什么要命的问题啊!蓁蓁简直想把怀里的孩子当成蹴鞠一样丢出去。 兴许是胤礽今天的确累极,失去了平日的警醒,又是在最亲近的人身边,才会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他也没想一定要有个结果,他见蓁蓁支吾着不回答,笑了笑,便闭眼睡过去。
第37章 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胤礽的心胸逐渐宽广,心性也越发坚毅。 胤禔给与他的难堪,会短促的刺痛他的情绪,让他难过。 但那种痛苦和烦恼,他会在亲近信赖的长辈面前倾吐,自我放纵片刻,然后在那短促的时间里尽情享受来自他们的爱抚,平息疼痛。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理智回归,他便会将昨日种种不快忘掉。 这么多年,皇阿玛对他坚定不移的支持和厚爱,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去宽厚待人,不为外物所动摇,不执着不纠结不自怨。 所以翌日拂晓时分,兄弟俩在上书房再见面时,胤礽对着胤禔仍是和和气气,率先喊了一声“大哥”。 他这般坦然自若的姿态倒叫胤禔不好意思,面上笑笑,僵硬的回了一句“二弟”。 说句真心话,他并不讨厌胤礽,相反,他很喜欢这个二弟。 胤礽生得很是俊俏,谁会讨厌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呢?再者胤礽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谦和有礼,武艺亦是出众。有这样一个弟弟,可以说是骄傲。 但是! 为什么他的弟弟会是太子! 就因为胤礽是太子,所以授课的师父,会对胤礽另眼相待。他们的文章一样出色,但当皇阿玛抽查询问时,师父都是先夸胤礽,词藻华丽、引经据典,到了他那里,只有寥寥数语。 师父是这样,皇阿玛亦是如此。 只有他一个人时,他是优秀的,但和胤礽在一起时,他就是陪衬,被忽视的那个。 他不服气啊。 若他真不如胤礽也就罢了,偏偏他们不相上下,受到的待遇却天差地别,他如何能对胤礽和颜悦色? 所以,当胤礽的课业出现问题,骑射有了偏差,他都会第一个站出来指出胤礽的过错,他不是幸灾乐祸,他只是希望师父和皇阿玛看到胤礽的缺点,不要一直夸胤礽,也多多夸他,夸他比胤礽厉害。
那样就足够了。 上午的课,便是这样心不在焉的上完了,结束时,他果然挨了师父的训诫。 下午是练习骑射功夫,胤礽经过一宿的休息,酸痛减弱,射箭的准头又恢复到往日的七八成水平。 指导他箭头的谙达便将胤礽夸了又夸。 胤禔知晓不能再向昨天那样口不择言的挖苦胤礽,但他还是想挫一挫胤礽的威风。 皇阿玛快来了,他想在皇阿玛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 他转头对谙达说:“谙达,三力弓我已经十分熟悉了,今日我要换四力弓。” 教习的谙达面色犹豫,“大阿哥您身量未长成,臂力不足,若强行用四力弓只怕会伤了您的手臂,不如用三力半弓?” 胤禔已经看到远处的明黄仪仗,坚定的说:“不,本殿就要用四力弓。” 谙达无奈,只好取了四力弓。 四力弓算是成年男子所用的规格,哪怕胤禔比一般少年更壮实,但始终还是个少年,四力拉得极为勉强,好不容易拉开了,射出去的箭在中途便落下了。 他满心期待的出风头成了出丑,恼恨不已,尽管旁人未曾说什么,但他自己的脸已经羞红了。 他用余光去看胤礽,期盼着对方也向自己昨日那般说些羞辱挖苦的刻薄话,那样他就不会自责心虚,也让皇阿玛看一看胤礽的品行,太子不是那么完美无缺的。 但胤礽并没有口出恶言,反而叫人去取三力半的弓,然后亲自递给胤禔。 “大哥,你试试三力半的?” 胤禔感觉刹那间面如火烧,恼怒不已。他想直接把这把弓打掉,但皇阿玛还在后面看着呢,他不能那么做。 他紧握着拳头,一点点张开,然后接住了那把三力半的弓。 搭箭、扣弦、松手,箭矢如闪电一般冲着靶子疾驰而去。 这一次,正中靶心! 胤禔松了口气,在皇阿玛面前,他挽回了一点点颜面。 一只小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大哥,你真厉害!你才十岁就能拉开这么重的弓了,还正中靶心!长大后你一定是咱们满洲第一巴图鲁!” 胤禔看着只到他下巴的胤礽,喉头有些酸涩。 都下午了,阳光怎么还这么刺眼啊,他侧头避开了胤礽的目光。 “二弟,你真的觉得我以后会是巴图鲁?” 胤礽坚定的点头,“不,大哥现在就是少年巴图鲁!” 他环顾左右,忽然高声问道:“你们说大阿哥威不威武!是不是巴图鲁!” 最先响应的便是胤礽的伴读和哈哈珠子,齐声呐喊:“大阿哥威武!大阿哥是巴图鲁!” 紧接着大阿哥身边的伴读和哈哈主子也齐齐附和。 骑射场上,盛赞大阿哥的呼声直冲云霄。 胤禔的脸又一次红得如同火烧云。 康熙终于从后面走到人前,亲自赞道:“怎么,胤禔觉得难为情了?觉得自己不配当巴图鲁?” 胤禔欲言又止。 康熙哈哈大笑,在他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无须觉得难为情,你是朕的长子,又勇武过人,当得起这赞誉。你就是朕钦封的大清第一少年巴图鲁!怎么样,胤禔敢不敢接?” 胤禔没想到皇阿玛会在众多人面前如此夸他,说他是大清第一巴图鲁!意思是在皇阿玛心中,他的武艺比胤礽还厉害! 这一刻,他心中的不平,如烟雾无声无息的消散,心间那道冰墙在阳光下缓缓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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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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