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床榻之上的李云辞已然渐好起来,虽说四肢仍还有些酸软无力,可已然能够自用些吃食,再用不着贺瑶清手把手相喂。 他眼下才刚用了药,靠在床榻上头随意寻了本《三言》,原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却总忍不住去瞧桌旁的人,看她如何将丝线跃然于帕上。 他现下虽还下不得床榻,可二人离得那般近,只稍他略直起身子,便能瞧见她绣了什么,他从不知晓她竟还做得这样一手好女红。 屋内一阵静谧,只余丝线穿过被绷子绷紧布帛的嗡嗡声,与翻过几页书的索索之声。 李云辞这厢一抬眸,便瞥见贺瑶清正在揉着眉眼,随即下意识出声,“你要做到何时?”只声音仍有些嘶哑。 贺瑶清手中的丝线忽得一顿,侧眸问道,“可是扰了您休憩?” 李云辞默了一默,却还不曾出声,便见贺瑶清知趣得收了绣线起身,继而“噗”的一声吹熄了烛火,转身便往墙角的另一张小榻上去了,掀了被褥,躺下身去。 因着烛火骤暗,外头的月光仿佛还不及透进来,一时间他看不见她是如何起身,如何行至墙角的小榻上,又是如何掀了被褥和衣躺下身去。 只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即屋内便又沉入了静谧中。 李云辞眼下手中还正握着许久不曾翻页的书卷,时间已然不早,她定然也是发觉了,故而早早熄了烛火,如今他合该将书卷放置于床榻,躺下身去合上被褥睡去。 可心下却升起一股难言的怅然来,可是他方才一时不察或是恢复得还不大好,故而语态上头不曾注意教她误会了?他并不是催促她的意思,他不过是瞧她绣得入神,都许久不曾说话了,便随意寻了话头问问罢了。 倒也不是说她待他不好,恰相反,她这几日待他,再好也没有的了。 譬如前几日,他还不能动弹之时,事无巨细都是她在料理,扶他起身亦或扶着他躺下,定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放任他一人靠在床榻之上。 近几日他好了许多,许多事便不用她来,可多数辰光她亦守在屋子里头,好似谨防他有什么吩咐一般。 人总是这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故而现下他心下才会生出这般奇怪的感觉来,李云辞心下如是想到。 他原想瞧着她究竟有何目的,却连半点端倪都不曾发现。 前几日他能说话后,不待他开口问,她却先说与了他,“待过几日能下地了,便想法子回王府去。” 倒教他一时不及应,只说待能下地了罢。 她望着他时,面上坦然,当真半点不像是要害他的模样。 烛火熄灭的晦暗渐渐淡去,月光透过粗细不一的门缝甫进好些蟾辉来,将屋子里头的各样摆件都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光, 李云辞莫名想起冬至那日晚,于王府花园里头听到的话。 他记得蔺璟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莫不是你嫁了李云辞,便就此认了命?” 李云辞缓缓侧转过身,望着墙角那头的床榻之上,银辉勾勒的身影。她是侧卧,被褥从她的肩膀处慢慢向下落,至腰际为最低,而后便又是一个匍匐着的小小山丘,继而一路向下趋于平缓。 她好似不会认床,须臾间,便已然坦然入睡。 李云辞轻声将书本合上,随即置于床头,亦缓缓躺下身去。 至此,屋内只余一室静谧,再无旁的声响。 因着是在农户家里头,自然不似王府那般有几间厢房客房偏房的想睡何处便睡何处,故而这几日他与她一直是同屋而眠。 月影落在他的面庞之上,忽明忽暗,他心下思绪万千。 他负伤那日,曾瞧着她原是要去搬那笼屉,不过堪堪觉得重便放了手,随即唤了旁的仆从来。 那时他是如何想的? 只当她竟是这般识时务的,想来她从不会教吃亏了去。 李云辞心下忍不住轻笑出声。 所以,你可是真的认了命? 正这时,外间响起一声布谷鸟叫,虽是轻而又轻,于这样的冬夜里头听来却尤为明显。 李云辞眉眼一挑,他知晓外头是谁,他如今还不能下床榻,可想到了墙角正睡着的人,若要那人入内来自然万分不便。 缓缓垂下手,于床榻之下随意摸索到了两颗石子。 随即便是连续的“簌簌”之声,两颗石子破开窗户的明纸,继而精准地向着外间院中的树干打去,而后又是闷而沉的两声“笃笃”,至此,外间便再也听不到动静了。 李云辞复又侧目去瞧了眼墙角的身影,这才缓缓阖了眼。 - 翌日一早,冬日里天原就亮得晚些,李云辞昨夜不曾睡好,早早醒了,只望着墙角那个被褥中的身影,想来还在沉睡,便半点声响都不曾发出。 不想那陈家大嫂却早早来叩了门,那头贺瑶清于睡梦中迷迷糊糊爬起身,走至床榻边见着李云辞亦醒了,原要去撤门闩,随即一福礼,却又想起什么,忙回妆屉前,将昨夜卸下的面皮复置于面上,又小心瞧了边缝万无一失了,这才复去门边开了门。 陈大嫂入门来,“李家阿兄,今日你竟也醒得这般早?可好些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想来,李云辞已然知晓了这陈氏夫妇性子为何,自然也不曾觉得被冒犯,只他原不是个话多之人,便朝陈大嫂颔首,算打过了招呼。 陈大嫂也不见怪,只拉着贺瑶清到,“帕子可绣好了?今日我要去街上,一道带过去。” “已然好了,还剩一下不曾收尾,大嫂先将那些带去罢。”贺瑶清说罢,便回屋里拿了针线篮子递于陈大嫂,“劳烦了。” 陈大嫂见着内里的帕子,止不住得赞叹,随即又道,“不若你与我一道去罢,我原于这上头不精通,没得还能让那绣坊的掌柜给再长些银钱。” 贺瑶清眼波流转,想着去街上瞧一瞧动静也好,原在这处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要寻着机会回梁王府的。 遂点了点头应下,“大嫂且等我一等。” “成,你若好了便上院里头寻我,我去将鸡喂了。” 说罢,陈大嫂便走了。 贺瑶清便出门去了厨房,拿了些白粥小菜,又拿了一盆热水,这才往房里去,待李云辞净了面漱了口又用了早饭,这才与陈大嫂一道出门去。 - 二人至街上,贺瑶清跟在陈大嫂身后,待走了些许路,便至一绣坊前,瞧门面不算大却也不算小,陈大嫂正要入内去,却被贺瑶清轻拽了手腕。 “大嫂,可还有旁的绣坊?” “街头原还有一家,怎的,这家可是哪里不妥?”陈大嫂不明所以。 “我原于行市不通,大嫂您又于女红不明,不若先去别家问问行情?” 陈大嫂连连称是。 二人便往街头那家绣坊去了。
第32章 “如此,也好。”…… 李云辞今日才刚能下床榻,原只能扶着桌边缓缓迈着步。 只贺瑶清不在,他在屋内待着便多少有些无趣,便推了门,一步一顿地至檐下。 不想陈大竟在院中,想来是回屋来拿东西,见着李云辞竟出了屋子,一时惊异,忙高了嗓门热切道。 “李家阿兄,竟这般快便能下地了?”说罢,见李云辞步伐摇摇晃晃,便上前来要扶。
李云辞侧目,朝陈大一颔首,这便是婉拒了。 陈大也不见怪,面上皆是笑意,“想也难怪,你家阿妹这般尽心力待你,你若好得慢些都对不起她。” 蓦然听闻旁人说起贺瑶清,倒教李云辞心下一顿,随即手脚又生出刺麻之感来,一时微喘,便往檐下的廊柱扶去。 “我与我家那口子原还说呢,你二人哪里似兄妹,便是夫妻都不似有你二人这般好的。” 李云辞闻言,这才抬眸朝陈大看去,低哑道,“夫妻?” “可不是么,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看你先头伤得那么重,初来那日,肠子都露出来了,你家阿妹一脸煞白,但照顾你时却半点不怵,我家那口子原想搭把手,她还不让。” “索性你如今好了,日后你待你阿妹可得好些。” 那陈大还絮絮不休说了好些,但李云辞眼下却好似再听不进旁的了,才刚陈大的话仿佛在他心下投了一颗滑不留手的石子,那石子兀自破开沉静的湖面,随即漾起层层涟漪,教他思绪翩浮万千。 正怔忡之际,外头便想起了陈氏的声音。 陈大面上一喜,“是我家那口子回来了。”说罢,便至院中往栅栏那头迎去。 少顷,便见陈氏与贺瑶清二人已然至院外。 只二人好似在外头遇了什么事,陈氏想来气极,一把拉住贺瑶清,“就这样算了?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你怎的后头还要再拿帕子去给他?” 贺瑶清瞧着亦有些气闷,眉头微敛,却还是细声宽慰陈氏,“帕子自然是没有了,只才刚那郑掌柜那般无赖,你我二人便是与他硬来又能讨得什么好?” 陈氏听罢,也是气馁,随即垂了头,“原是我不好,识人不清,可当真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嫂莫气了。” 那头贺瑶清话毕,一转头,豁然见着李云辞竟已至檐下,正望着她,只瞧不清神色。 一时欣喜,随即莲步匆匆至他跟前,“这般快便能下地了么?墨大夫果然好医术,待寻着机会我再去谢一回。” 说罢,贺瑶清迈步上前去,正下意识地要扶他。却在才抬起手腕的瞬间,顿了身形,她想起,李云辞原是不喜她触碰的,先头他于床榻之上不能自理万事便只得由着她,如今已然能下地,想来再去扶便说不过去了。 李云辞才刚见她还正气闷不已,待宽慰了陈家大嫂后骤然见他,便言笑晏晏得至跟前,好似才刚的气闷从见他伊始便一扫而空。 瞧着他已然快好了,她是真的心下愉悦。 只望着贺瑶清顿住的身形,李云辞眼眸忽得一暗,才刚见她施施然至跟前,他已然下意识地抬了手臂只当她是要扶,不想她在停在距他一步之遥外,倒教他那微微抬起的手臂放也不是收亦不是。 李云辞干脆抬手佯装扶了额,这才将心下陡然升起的难言之感教压了过去。 半晌,唇瓣微张,轻声道。 “才刚听你与陈氏所言,今日在外头教人欺了?可是受了委屈?” 不待贺瑶清开口,那头陈氏亦走上前来,“李家阿兄,你可不知今日那郑掌柜,先头分明应下我们是二吊钱一方帕子,可我们今早去旁的绣坊一问,原是六吊钱一方帕子的价。这便算了,原是我不曾问询清楚行市,可那郑掌柜便连说好的银钱都不想给,只说先头分明说的是二吊钱买了我们所有的帕子,我要与他争论,他便说我空口无凭,便是告到官府去他也是不怕的。” 陈大上前来宽慰,陈氏想来愈说愈气,待说罢,转头便去了厨房,陈大亦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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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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