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难耐,只嘶鸣着三足悬空,不住地颠着马背,硬生生将沾既从马背之上摔了出去。 沾既在地上滚了几圈,再起身已狼狈至极。 蓦然,城门之内响起振聋发聩的龙吟虎啸之声。 城楼之上的众人亦是不可置信,扒着城墙的指节已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敢有半丝松懈。 贺瑶清勒着马缰,稳住了身子。 手上因着用了尽指节不住地发麻,刺麻之感从掌心慢慢延伸至整条臂膀。 虎口早已迸裂,鲜血渗出,金甲之下的胸腔因着喘气不住地起伏。 听着不远处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只她自己知晓,方才不过是运气使然,再出手沾既必然不会这般大意。 贺瑶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未时末。 再朝南面望去,哪里有半点援军浩荡的样子。 李云辞,你若再不来…… 不待贺瑶清多想,那头沾既已横刀向她冲来。 贺瑶清深吸一口气,枪尖朝前,一夹马肚,亦朝前冲去。 哪曾想沾既不曾朝贺瑶清砍下,而是径直要去劈奔霄的两条前足。 贺瑶清慌忙勒起马缰,沾既挥空,可奔霄双足悬空,贺瑶清一时身形不稳却从马背之上滚落下去。 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再起身,头盔早已掉落,缎面一般的乌发倾泻而出,随风飘散着。 沾既显然不曾想到这假冒的李云辞竟是个女子,一时爆笑,“李家狗儿胆小至此,竟叫一女子出来替他应战!” 突厥人马更是笑声震天。 贺瑶清心下一凛,干脆撕开面上易容的面皮,露出本来的面目,大喊。 “突厥妄想攻城,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随即转身朝城门之内沉声道,“将士们!殿下已至城外!援兵马上就至眼前!我乃梁王殿下李云辞之妻,誓与你们共存亡!” 声音带着女子特有的微微轻颤,却铿锵有力。 恍若有石破天惊之态,沉入巨浪中,翻起层层彭拜汹涌的浪头在雍州城内众人胸间天翻地覆着。 霎时,阵阵呼喝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出。 城楼之上又响起了隆隆鼓声,和着众人的呼喊之声,一阵一阵声振林木、响彻云霄。 沾既唇迹抽搐,哂笑轻声道,“你竟是李家狗儿的娘儿们!也好,今日便将你活捉,也好教你尝尝我们突厥男人的雄风!” 随即朝举刀向贺瑶清扑来,贺瑶清浑身已经痛到麻木,才刚从奔霄身上跌下来不知伤到了哪里。 她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光,眸间又恍惚起来了。 她许是等不到李云辞来了,可她却定然不会让突厥人碰她分毫! 沾既已近在跟前,贺瑶清双眸怒睁着,不眨都不眨,遂抬起枪尖朝自己的脖颈处刺来。 正是电光石火之际,突然响起撕裂空气的隐隐锐啸之声,眨眼便至跟前,随即是铁器戳入血肉的“噗噗”之声。 便见距自己不过一臂之遥的沾既被箭镞从太阳穴贯穿,鲜血喷涌,眼下正睁着他那只独眼,晃悠了两步身形,便轰然瘫软在地。 贺瑶清大骇,正惊惧之际,便听得远处好似传来万马奔腾铁骑踏入尘泥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震动着,与之相和的是城门内响彻云霄的声音。 “殿下回了——” “殿下回了——” “殿下回了——” 一时之间,贺瑶清已泪眼迷蒙,只茫然得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身穿乌金战甲的李云辞,手握弓箭横眉沉沉地朝着城楼的方向策马而来。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从不曾如这一刻翘首企足延颈鹤望得期盼见到李云辞的身影。 心下倏地松怔,随即双目一黑,向身后倒去。 却好似不曾跌至黄土飞扬的尘埃中,却坠入了一个柔软又坚硬的臂膀之中…… 可她实在疲惫不堪,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清明,连睁眼的气力都无了。 只恍惚间,听见有人唤她…… “阿瑶……”
第83章 “放了我罢……”…… 贺瑶清迷迷糊糊间, 恍如梦寐。 梦里,她还在蔺府的西小院中。 宅院深深,白墙青瓦, 每日只能坐在床沿从嚯开的窗户瞧着外头日薄西山怔神。 她犹如被禁锢在了屋内,出不去,跑不走。 只得拼命地抬手拍着屋门, “知舟……你放了我罢……” “放了我罢……” 可饶她将手掌拍得鲜血淋漓,也只如池鱼笼鸟一般不得自由, 回应她的皆是无边的黑暗与永远瞧不见日出的小院。 眼角的泪应声滑落。 恍惚间好似在床沿瞧见了垂首不语眸色沉沉的李云辞, 见他缓缓抬了指砺粗糙的手, 替她拭了泪。 可她却还不及说话, 便又阖眼晕了过去…… -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户又筛过屏风, 倾泻在她的床边,在昏黄的光抚着她的面颊又挠着她的眼, 扰得她微微敛了眉头,略有不耐得缓缓嚯开眼帘, 许是才刚醒,眼睛都还算不得睁, 五感便更灵敏些。 耳畔只余虫鸣螽跃金风玉露, 院外的墙头之上不知何处起了秋风,挥动着院内一棵老树的枝丫, 眼下却教微风扫下一枚才刚泛了黄的落叶下来。 落叶边角清脆,在风中摇曳着, 混着枝干上头的仍旧茂密翠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指尖之下是丝滑的缎面,轻触着,好似能摩挲到上头一根一根的丝线来。 贺瑶清下意识轻缓得深吸了一口气,一叶知秋, 盛夏竟这般悄无声息却又腾挪跌宕得过去了。 正这时,耳边响起了谁人轻声的呼喊,起初不过是隐隐约约,而后便越发响了起来,盖住了一切虫鸣鸟叫之声。 贺瑶清神思浑噩地缓缓睁开眼,眼眸上头终是透过一丝光亮来,却见俞嬷嬷正在她床沿,“王妃……王妃……”这般轻唤着。 一时轻敛了眉头,贺瑶清还不及应,俞嬷嬷见着她醒来,却是喜上眉梢。 “王妃……醒了便好……醒了便好……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眸中一热,已然要落下泪来。 贺瑶清见状,缓缓抬手想要替俞嬷嬷拭泪,却发现原她一双右手已全然被包住了,除开露在外头的小半截手指之外,一概是不能动的。 俞嬷嬷当即握住了贺瑶清的手,自己抬手拭泪,喃喃道,“王爷先头还在这儿的,才刚将婢唤了进来,不想片刻王妃便醒了,婢这便去告诉王爷!” 说罢,站起身便要往外去。 贺瑶清眼下才刚醒,神思仍旧混沌,唇口微张,不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也唤住了已然要出屋的俞嬷嬷。 那俞嬷嬷当即回转过身在桌旁倒了一杯水,自责道,“是婢的不是,婢忘了王妃已昏睡了两日,定然是又饿又渴。” 说罢,将贺瑶清的头缓缓托起,喂了一点水复问道,“婢去弄些炖得香糯的白粥来,大夫说了,倘或王妃醒了,暂且只好用些清淡的,怕虚不受补。” “只能待好些了,再慢慢补回来。”说罢,倒似又要哭出来一般,“王妃这样娇贵的身子,这几日却是虚透了的……” 贺瑶清缓缓抬手,宽慰似的拍了拍俞嬷嬷的手背,轻声道,“我无碍,嬷嬷莫哭。” 复又哑着嗓子问道,“阿澈还好么,大家……” 俞嬷嬷面上一怔,遂兀自点了点头,道一声都好,便转身出了屋子往厨房去了。 贺瑶清听罢,心下才些许松怔。 眼下正仰面躺着,周身僵硬无比,这才发现原来脖颈之处手臂手腕之处,连脚腕之处都包了纱布,面上更觉有些黏糊。 贺瑶清要抬手抚向面庞时,俞嬷嬷赶巧从外头入内,见状赶忙上前拦住,“王妃莫要碰脸,才刚上了药的,若是碰掉了药动了伤口,留疤可如何是好?” 说罢,许是觉得这般说话不太好,复道,“大夫皆瞧过了,王妃只稍好好用药,不几日便会好的。” 贺瑶清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个笑意来,“我知晓了,再不去动了。” 至此,俞嬷嬷便伺候着贺瑶清吃用,只每每用过了吃食,还要再用一碗乌黑的药,腥苦非常,一日三顿,一滴都不能剩下。 也得亏是这些流水一般的药,不两日,贺瑶清已然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日,东珠来瞧贺瑶清,起先是在门边悄么儿身着脑袋,待见着贺瑶清才大着胆子入内来。 从东珠口中得知,原那日李云辞不曾先去城外军营,李云辞将兵符给了李宥,二人兵分两路,而李云辞是直接回了雍州城,那马蹄阵阵不过是先头一道出金陵城的那一队人马。 待将那沾既一箭毙命后,李云辞又将王庭的一老婢提到队伍前。 那老婢颤颤巍巍说出了当日躲在帷幔之外瞧见的实情,原都罗可汗之子是被沾既与屠吾二人所杀。 至此,突厥部队一时军心溃散,沾既已死,屠吾还活着却难逃众人讨伐。 “沾既一死,剩下的乌木斯还想要奋力一战,可这时,李宥已然带着大队人马赶到,至此,突厥便只能四下逃窜了。” 贺瑶清思忖着,问道,“那老婢为何肯说实话?” “那老婢原是可汗之子的奶母子,王庭之内谁人不识,待可汗之子本就有舐犊之情,一心亦想报仇,原还是月处部的蓝可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将老婢送至阿兄跟前。” 闻言,贺瑶清忽得问道,“行澈呢?伤得可重?好些了么?” 不想东珠倏地一顿,一时噤了声。 贺瑶清望了一旁脸色渐僵的俞嬷嬷,当即敛了眉头,面色凝重地紧紧盯着东珠。 半晌,东珠才期期艾艾道,“行澈不在了,救下来时,身上的五脏六腑皆碎了,只靠着那一套甲胄撑着身子……” “面上……身上……皆是血污……” 说到此处,东珠再也说不下去,只埋首呜咽着。 贺瑶清心下一惊,随即便是翻山倒海一般的抽痛,哀毁骨立之感当即朝她的心腔袭来。 一旁的俞嬷嬷亦是泪眼婆娑地跪了下来,“先头王妃刚醒……婢怕教王妃伤心……请王妃降罪……” 贺瑶清如何会去怪罪俞嬷嬷,只眸中的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落下,饮泣吞声地抬手轻抚着不住抽搐着的东珠的背脊。
半晌,闷声道,“李大人眼下可还好?” 东珠抬首,缓缓摇了摇头,“不大好,如今他府中正在办丧事……我阿兄亦在屋子里头好些天不曾出来了……” 贺瑶清闻言,面上蓦得一默。 随即起身,只道要去李宥府中瞧一瞧的。 才刚出了屋子至檐下,俞嬷嬷便追了出来,“王妃身子还不曾好全呢……” “嬷嬷,我已然好了的……只想去瞧一瞧阿澈……” 俞嬷嬷闻言点了点头,遂问道,“王妃出去了,可还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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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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