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他的努力就像笑话一样。 不,对柳砚莺来说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重活一世竟还是不开眼地押错了宝,上辈子找了个短命鬼,这辈子又跟个短命鬼周旋。 她僵硬着脸扯出个笑,却笑得比哭都难看:“那……三爷您今生还打仗吗?” 问完她便觉得不如不问。 若是没有前世那场战役,路承业不会死,路景延也不会顺位继承王府,更不会立下丰功伟绩青云直上。 她摇了摇头:“算了,别答我了,烦您先把我松开。” 适才还波光粼粼包含情义的双眼此刻像熄了火的灯芯,焦黑的,迟钝且麻木。 路景延让她眼中熄灭的灰烬烫到,手上握得更紧,笑问:“怎么?得知真相之后便不催着我纳你进屋了?” 柳砚莺见他问得戏谑,无疑是坦白了戏弄她的心思,连日来的接近讨好变作历历在目的耻辱,登时羞愤得两颊发热,搜肠刮肚挑拣出最难听的话来说给他听。 “早知道你也是个死了又活的短命鬼,谁跟你浪费时间,不嫌晦气?” “晦气?” 路景延面上的表情在那一刻精彩纷呈,他是笑着,却笑得比愤怒还叫人害怕,他甚至俯下身来更靠近了她一些,只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张脸面庞英俊品貌非凡,若是换个时候定叫柳砚莺面红耳赤,可此刻靠近只让柳砚莺觉着他青面獠牙金刚怒目。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失望,她被这份怨恨的情绪吓了一跳,变得做贼心虚起来,眼睫颤了颤又很快说服自己,不必要为了路景延的难过而难过。 下人眼里他多高不可攀,郡王府的三爷,她见了他该点头哈腰,难得被一个下人耍了,可不就该怒不可遏吗? “这便是你的心里话。你为求上位对我百般殷勤,我又活该受你蒙骗被你利用?” 路景延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尽所有气力,他以为他看透了她,可她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叫他感到前功尽弃。 柳砚莺肩膀被捏得剧痛,躲又无处可躲,只好别过脸不看他,“你又何尝没有骗我?” 路景延极轻地笑了声,俯下身去,两眼与她平视,“柳砚莺,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越赌越输,越输越赌。”
柳砚莺怕路景延,但又不那么怕,在她得知他也来自前世那刻,他们间的羁绊早就远超任何一种寻常的情感。 所以她敢赌气地说:“输就输了,我不信我会一直输下去。” 路景延果然怨愤:“你还要去找谁?” 二人瞪视彼此,急促的鼻息混乱交错,柳砚莺檀口微张喘不上气,端的是又悔恨又气愤。 只是这种剑拔弩张分外眼红的气势根本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之间的仇,无外乎旷男怨女那点事。眼见男人眼底欲色渐浓,柳砚莺眼神慌张想要挣脱逃跑,他不松开,另一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她仰头迎合。 她含混不清又哭又骂,尝到血味方被松开,嘴上晶亮的唇脂不复存在,下唇隐隐渗着血丝,路景延复又垂首吃了那点血迹。 他双唇没有离开她,仍以平稳口吻说道:“这就怕了?是你先来招惹的我。” 巨大的羞耻感席卷柳砚莺的身体,她顾不上满脸泪痕,抬手便要掴他脸。 路景延钳制住她手腕,凝视她许久后胸潮澎湃,那浪潮席卷上岸又只化作轻缓的波。 他温柔地再度吻她,吻她柔软的唇,吻她湿润的面颊,吻她眼下的泪痕,温柔得就好像适才还在对她放狠话的是另一个人。 这一刻他的确不是路景延,她也不是柳砚莺。 他们是前世在孟婆桥上被赶下来的两个鬼,打翻了碗里的孟婆汤,灵魂游荡无处依归,只得灰溜溜找回多年前的肉身,挤走曾经的灵魂苟活下去。 只有他们,知道彼此来自何处。 柳砚莺两臂抵着路景延胸膛将人推开,发鬓凌乱地别过脸去,倏地扯动唇角似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万分释然。 “我说呢,你分明喜欢我,却总拒绝我。现在我明白了原因,一定不会再招惹你,和你撇清关系就是。” 她那神情与路景延前世对她的印象逐渐重合,也逐渐遥远。 路景延不喜欢这种感觉,眼底晦暗的情愫一扫而净,她果然不明白。 他愿意对她坦白,便是不打算将她放过了。 “你要怎么和我撇清关系?” 柳砚莺皱眉拧了拧腕子:“这您就不用管了。” 他从她眼里读到了嫌恶,正是前世在小花园,她拽下眼前黑布那一瞬流露的嫌恶。 变脸之快,叫人叹为观止。 “柳砚莺,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话说出口他才听出自己是何等的咬牙切齿。 柳砚莺面上做得再强硬,心里当然是惧怕的,用力推搡,“你放开我!” 瑞麟站得近,早就听到院里的争吵,他起先只是猫腰进去瞄了眼,见二人吻得难舍难分,三爷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命都渡给她,柳砚莺难以招架下巴高高抬着,后脊似一根韧性极佳的柳条。 瑞麟非礼勿视,赶忙找由头驱散了候在外头的丫头小子,怕传出去惹兄弟不睦。 这会儿他没忍住又去看了眼,两人又变作两张饼子牢牢贴在一起,瑞麟捂上他尚且年轻的眼睛,小声念着“哎哟喂哎哟喂”躲到了墙根自己蹲着。 实际那是柳砚莺想逃,面对面被路景延反剪双手,不得不昂首挺胸地直视他。 她眼底小火苗熊熊窜着:“三爷戏耍我也该有个度,既然都把话说开了,您看到我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尽兴的?快放开我!” 路景延心脏让她眼里的火反反复复煎熬,她看他的神态,已与前世彻底无异,就好像她还是那个世子未过门的媵妾,是他只可远观的嫂嫂。 他恍然以为过去一月只是幻觉,她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过讨好的笑脸。 路景延沉沉笑着:“不尽兴,戏耍你怎会尽兴,只要看着你费尽心思讨好我,便会想到你前世对我大哥是如何的情真意切,戏子登台都没有你会唱戏。” 柳砚莺浑身打颤,连她自己也不知到底是惧还是气,她只想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您选这个时候与我对质,是想拉着我去常翠阁和世子揭发我,还是到老夫人那告我的状?” 路景延望着她冷冰冰的眼睛,笑说:“那样多无趣。” 这话无疑是一道闷雷,好容易平息下来的惊惧和屈辱重又包裹柳砚莺全身,她已然说不出什么讨饶的话,只顾着转动他手里的腕子,想无声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路景延实在厌恶她这副样子,就好像他已失去利用价值。 前世路仙柔说她是狐狸变的,图世子的钱财、名利,甚至是阳气,总之就是不图路承业这个人。 府里看不起她借世子上位,路景延也看不起她,可越看不起她,就越想看她,她甚至会不讲道理地跑到他梦里,在十几二十岁少年人的梦中幻化作诱人的魅,与他纠缠在一起。 也只是在梦里。 他远走沧州,眼不见为净。待建功立业再见到她,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其实在那之前他甚至可耻地肖想,世子死了,她会否转投自己怀抱,横竖她爱的是“世子”,不是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男人。 路景延回顾着,胸中那头叫嚣的兽便越将他的心抓得千疮百孔。 他紧紧扣着手下柳砚莺细弱但温热的腰,如同捏住一条毒蛇的七寸,“不知道该怎么做?” 柳砚莺抬眼看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不是最懂得利用男人对你的感情,怎么还用我来教你?你既知道我喜欢你,那就该好好利用这一丁点喜欢,让你往后在王府的日子过得比其他婢女更像个主子。” 柳砚莺此时静下来也抑制不住地抽噎,她恨恨看着他,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又会不会采纳。 一放开,她便逃也似的跑了。 柳砚莺边跑边抹开脸上汗黏黏的发,她慌不择路经过院外候着的瑞麟,瑞麟朝她一欠身,她就一片云那样飘走。 误会她怕羞,瑞麟还冲她背影恭维:“将来还仰仗砚莺姐姐您啦!” 柳砚莺脚步顿住,不忘回头瞪他一眼,逃得更快。 跑回荣春苑,柳砚莺魂不守舍迎面撞见个粗使婢女,那婢女见她面色潮红两眼氤氲,嘴唇咬破个口,倏地垂头噤声不敢继续看。 正愁憋着气没处撒,柳砚莺泪眼盈盈咬牙切齿:“没见人哭过?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试试!” 婢女战战兢兢快被吓哭,连声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她哪是怕柳砚莺,她是怕世子,任谁不知道柳砚莺只等世子与勋国公府完婚便会跃身主子,柳砚莺不让她多嘴,就是世子不让她多嘴,全然想不到这场面会是府里恪守礼教的路三郎造成的。 出完气柳砚莺便寻了个无人处蹲下去,抱着胳膊一个人哭。 她擦擦泪扯痛了唇角破口,痛得直蹙眉头。 其实她明白,今生路景延未必会死,他何许人也,那样一个决胜千里的将领,如何会不与自己前世的命运抗争。 可柳砚莺赌不起,也不想花时间陪他赌。 说句老实话,就是路景延这辈子起兵当上皇帝,她也不会奉陪。 她恨得都想长出喙来叨他眼珠子。 柳砚莺不是个没脸没皮的人,相反正是她太要脸太要强才会不择手段往上爬,现如今她在路景延面前连条遮羞布都不剩,心里想的、面上流露的,都被他掌握。 他当她是什么? 一个乐子? 还要她接着陪他玩,那不过是他一个人觉得报复她有趣罢了! 路景延定然从未想过要纳她,从始至终都是对她的戏耍,除非路景延脑子有水,才会在看穿她虚情假意后还想着纳她为妾! 思及此她顿了顿,指尖触碰上被吮拭得润泽饱满的嘴唇,那血痕不像是刻意咬破的,倒像是情到深处难舍难分,要想撕开需得有一人受皮肉之苦。 柳砚莺陡然害怕极了。 她怕路景延真的去找老夫人要她,更怕他要了她却不会给一个名分。 * 路景延入职不久,城东卫所诸多事宜都要他亲手操办,柳砚莺白天在府里碰不着他,下值他若上荣春苑请安,柳砚莺就寻各种理由不在老夫人身边。 他也跟猫捉老鼠似的,常往荣春苑来,柳砚莺夜里睡不好,生怕他找到屋门口,但又心怀侥幸想他不至于如此紧咬不放。 这日,她找了个往玉清苑送手抄佛经的由头躲开了路景延。 送完经文她正要离开玉清苑,撞上了前去找王妃问安的路承业。 路承业见了她不由面热,想起上回自己的冲动之举,说要纳她又没有胆子,只得摸摸鼻子想着说点什么找补面子。 “世子近来可好?”却是被柳砚莺抢先了。 她只抿唇一笑,路承业就也释然了,“好,我都好,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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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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