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阮权跨门槛的脚顿了一下,忽然就一阵心慌,在后头姚巨川的催促下,他定了定心神跨了出去。 在约好的地方,德阳王萧珹已经在了,做戏做全套,他骑在马上对着林中一只肥硕的野兔弯弓引箭。 咻一声,羽箭射出,正中野兔。 啪啪啪啪啪…… 一阵掌声传来,萧珹回头,正是阮权等人。 “王爷好箭法,好武功。”阮权赞道。 “阮枢副过奖了。”萧珹把弓扔给一旁侍立的侍卫,自己翻身下马,另有侍卫去将野兔捡回来。 “诸位这是……?”萧珹把戏做得十足全。 “如此秋高气爽,下官等来此赏景,不想竟与王爷遇上,相请不如偶遇,不知王爷有兴致同下官一道否?”阮权也把戏做足了。 萧珹道:“既如此,那本王恭敬不如从命了。” 去捡野兔的侍卫在原本野兔该在的地方没看到兔子,也没看到羽箭,疑惑地挠了一下头,难道野兔没死跑走了? “你在找这个?” 侍卫循声望去,在一棵人腰粗的树上坐了个削瘦的披头散发的人,手里抓着一支羽箭,箭尖处戳了只灰色的肥兔子,拿着晃啊晃。 “嗯?”那人不晃兔子了,一个拉长的单音里浓浓的不悦。 “三、三爷。”侍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哼!”萧珩冷嗤,招手把跟着自己的侍卫叫过来,先接住兔子,再接住他。 他身边哪还有可以用的人,都是王妡派了亲卫过去跟着他,是保护也是监视。他使唤起这些人来那是相当不客气。 几个皇后亲卫脸色有点点不好看,才短短几日,他们就被疯疯癫癫的这位三爷折腾得够呛。 就说半个时辰前,这位三爷叫他们来此处守株待兔,非要他们把他给送到树上去坐着。 哪哪儿不能坐?非要去树上? 皇后亲卫们将萧珩从树上接下来,德阳王侍卫见状想去通报自家王爷,被萧珩叫住。 “跑什么跑,你家王爷的兔子还没有捡。” 侍卫看着被皇后亲卫拎在手上的野兔,并不觉得自己能够要得回来。 “小的不知三爷在此,正巧我家王爷也在此打猎,小的这就去通报一声。”侍卫讨好地笑。 “通报什么通报,我还能不知道你家王爷在此打猎。”萧珩落了地,拿过皇后亲卫拎着的兔子,指了指侍卫,“走吧,给你家王爷送兔子去。” 侍卫想拦,这位三爷明显来者不善,可他哪里能拦得住。 那边,萧珹与阮权等人还在互相寒暄恭维,就听到一声“哟,这么巧啊”,很是阴阳怪气。 他们转头,看到是宽衣大袍披头散发的萧珩,无不色变。 他怎么会来这里? 众人看着萧珩一时无声,萧珩甩了甩手上的死肥兔子,阴恻恻一笑。 “怎么,不欢迎我?”萧珩用死肥兔子指着阮权,“你们这群人出现在这里,真是奇了怪了。” 众人心头一跳,萧珩这是话里有话啊。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打猎,笑死人了。”萧珩用肥兔子挨个儿指,又嘲:“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不少脑满肠肥,走路都困难吧,还打猎,你骑得上马,拉得开弓吗?” 肥兔子最后指着制敕院的一个堂后官,那人脸皮抽动几下,想叫嚣又不敢。 按照大梁的选官制度,外貌不过关的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这位堂后官年轻时也是模样端正身姿挺拔的。 变成如今这副尊容,可不仅仅是岁月的摧残。 “三弟,你也来此处行猎。”萧珹笑问。 “怎么会,我现在这样看起来是能拉得开弓打猎的样子吗?”萧珩翻了个白眼,“我尾随你来的。” 不少人听他如此大方把尾随说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位还跟以前一样,直来直去,只是比以前疯许多。 阮权却不这么认为,他道:“三爷怎么跟着德阳王出城?皇后娘娘准许您出城么?” 这位或许不足为虑,然而他背后站的妖后却不能不让他多想。 “为什么要皇后允许?皇帝允许不行吗?我说我去刺杀二兄,我那位好大兄立刻就答应了哈哈哈哈哈……” 萧珩仰头大笑,把萧珹的脸色笑阴了,也不在场诸位朝臣笑得一颗心七上八下。 这位的“疯”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就不知道这次他是真疯假疯。 萧珩笑着笑着忽然停了,脖子微微弯了些,枯黄的头发披散在脸前,双目透过头发直勾勾看阮权,阴恻恻说:“阮副枢密使,你还有心情管我出不出城呢,你自己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还傻乐。蠢货!” “你什么意思?!”阮权大惊。 要问啊,问了萧珩偏不答,广袖一挥,说:“反正暴露了,不能帮大兄暗杀了二兄,我走了。”说完,真的转身走了。 萧珹和阮权等人没搞明白他来这么一下究竟目的为何。 萧珹非常介意萧珩说的那句“帮大兄暗杀二兄”。 阮权则是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而耿耿于怀。 待来日早朝,阮权终于明白了萧珩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看谁都像是要害自己。
第211章 祸水东引 这天的早朝一开始与以往没有多大区别。 皇帝靠在御座上, 极力打起精神依旧难掩病容,朝臣们瞧见都甚是惊愕——这伤怎么养得越养越差? 反观御座左边端坐着的皇后,碍于她的身份以及慑于她的威严, 甚少有人敢直勾勾去打量,今日仔细一看, 只觉皇后容光盛极、形貌昳丽, 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看看皇帝,再看看皇后。 阮权在心里嘀咕:果然是妖后! 紧接着, 他看见妖后挥了一下手,礼官捧着一本杏黄封的诏书站在了二层御阶上,展开了,声音洪亮道:“维承圣四年, 岁次戊午,七月辛巳朔十九日己亥, 皇帝若曰:於戏!夫恤隐求瘼,义裕於循良……” 众臣一凛, 听着起句, 这分明是要册授的诏书! 不少人隐晦地朝吴慎、左槐看去,朝廷册授大臣,中书门下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么?! 吴慎和左槐皆敛眉沉目,不让人看出丝毫情绪来。 自从皇后掌权, 中书门下职能混乱一片,朝廷每一道制诏敕册文本都该由知制诰拟定,中书门下核查用印, 然后下发。 现在是,全由皇后意愿。皇后想让中书门下发,走中书门下, 不想了,直接就用印下发了。 而吴慎,作为首相,能够感觉得出自己手中的权力被削减了。 众臣们看吴慎、左槐的表现,就明白,这诏书又是皇后强硬颁下。不少人心中正义愤呢,诏书接下来的内容却把他们都惊呆了。 益州都尉姚巨川,领判枢密院事。 枢密院都承旨石理,领知枢密院事。 太常礼院判事罗仁,领知枢密院事。 京兆府尹李德宏,领同知枢密院事。 制敕院公事曹大年,领同知枢密院事。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渐,领同知枢密院事。 这一连串的领枢密院事,有皇党、有后党、有清流,甚至还有武官,若真按这样差遣领事,枢密院的权力将会被拆得七零八落,各路人马为此争斗不休。
而这一大串领枢密院事之下,还有个非常尴尬的存在——副枢密使阮权。 在大梁开国之初,旧朝之臣和新朝新贵之间有极大的矛盾,梁□□为了两方安抚,把职事官、寄禄官、阶官玩儿出花来了,名为“差遣”。 举个例子,工部尚书判大理寺事赵晧,他的官阶是工部尚书,领的也是工部尚书的俸禄,但实际上在做的事情却是推鞠覆审中外诸司刑案,他正是被“差遣”为大理寺判事。 “差遣”才是职事官,有在做实际的事情以及掌握实际的权力。 大梁朝廷大部分官员本身的职位与实际领的差事都不相同,□□此举在开国之初的确缓解了新旧派之间的矛盾,使得江山稳定。然而一百多年过去,朝廷年年选官,官员越来越多,做事的越来越多,不做事的也越来越多,拉帮结派的也越来越多,导致朝廷机构越来越繁杂庞大,其中要考虑的各类关系越来越多,政令越来越难以下达。 不过大梁朝中还有少部分是职事与寄禄对应起来的,比如各位宰执。 阮权,枢密副使,内阁宰执之一,被朝廷官员称一声“阮枢副”。 之前在他上面有个枢密使蒋鲲,是实实在在的“枢相”,后来蒋鲲下了台狱,头几年还有声息,这两年渐渐不为人所提起,不知是死是活。在蒋鲲之后,枢密院的大小事情都是阮权在职掌,他多年来四处活动打点,唯一的心愿就是转正,也被人尊称一声“阮相公”。 在朝中,要被人尊称一声“相公”,不仅仅是要领职,还要入阁,并贴“某殿大学士”职。 平章政事昭文相、参知政事国史相、三司使集贤相、枢密使秘阁相,组成了朝廷的权力中枢。 今次,朝廷……该说是皇后,任命了一串“枢密院事”,然他们都只是差遣过来办事,没有人被册授为枢密使贴秘阁大学士,都不算正经的“相公”。 这群算不得正经“相公”,职事凌驾在己之上,来分枢密院之权的,让阮权怄火得简直要吐血。 尤其是姚巨川! 阮权反应过来之后,都快把手里的笏板握裂了。 没想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姚巨川在这里等着呢,早已暗渡陈仓却还装得那么真情实感。 而这朝堂之上,阮权的愤慨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点儿,整个朝堂因为这道差遣诏书犹如烧开了的水,咕咕咕嗡嗡嗡,宣诏完都一炷香时间了,他们议论的架势不仅没有终止的模样,反而有愈来愈烈的态势。 王皇后这一招不可谓不恶毒,几乎是将兵权的矛盾从各路禁军厢军转嫁到了枢密院,选的领事的这些人十足巧妙,将朝中有分量的几个党派都网罗其中,推了一个最不能服众的姚巨川按了个“判”。 睿宗朝里,亦有枢密使空缺数年,由他官差遣。 有一年差遣了外调回京的某节度使,给了判枢密院事,翰林院集贤院一同上疏,言“判名太重”,将“判”改做了“知”。 此后再无有“判枢密院事”的差遣。 今儿个“判”再出山,给了一个武将,还是被贬谪过的武将,他下面那些“知”“同知”哪个不比他有资历有能力有势力,偏偏就是他压在了一群人头上。 如何服众?怎么服众? 这是姚巨川无实职在身不能上朝,他若是在朝堂上,恐怕是要被同僚的口水淹死了。 第一个想淹死他的,怕就是阮权。 萧珉歪在御座上半睁着眼看下头大臣们议论纷纷的样子,几乎每个人都对差遣的这一串领枢密院事有不同程度的意见,为此争论不休,反而是没有人来对又跳过中书门下私自用皇帝之宝下诏的王皇后提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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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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