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此举不管用意为何,沈老封君都是领情感谢的,他们沈家的确是一无所有。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帮沈家就意味着要被皇帝猜忌,太子自己的处境也不好。 “谢太子殿下。”老封君起身,朝萧珉拜下,后者手忙脚乱上前拦,但她还是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老封君太过客气了。”萧珉扶起老人家,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太子走了,沈家都是女眷,其他人也不好久留,最后留下帮忙的只有谢氏和王妡,闵廷章和幽州汉子们也没走,但他们可算是沈家的部曲不算客,倒也无妨。 - 大内,甘露殿。 此处是梁帝的寝宫,梁帝歇觉、招幸妃嫔都在此处。 梁太.祖曾经定下的规矩,除了皇后的坤顺殿皇帝能在其中过夜,任何妃嫔寝宫皇帝都不得夜宿,以此彰显正宫正妻地位。 然而规矩一代代传下来,后头的皇帝可是有对策得很,祖宗不让他去妃嫔的寝宫睡,他就把妃嫔招到自己的寝宫里来睡,还把寝宫改了个“甘露”的名字,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因为此,身为正宫的皇后通常不乐意踏足皇帝的甘露殿,觉得脏了自己的脚。 本朝的皇后澹台氏也一样,恶心甘露殿。 澹台皇后与梁帝少年夫妻,陪着他走过低谷闯过险关,为他生育子女、为他管理后院、为他交际官眷,作为妻子,她觉得自己非常合格了。 然而有些人就是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梁帝登基不久就广收天下美人,迷上了新进宫的美人玉氏,短短几年就将她升为贵妃,玉氏的儿子也是极尽宠爱,才十三四岁就让他入朝听事,其风头把太子逼得黯淡无光。 澹台皇后的日子不好过,太子也是被迫收敛锋芒,母子二人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时刻担心被废。 澹台皇后厌恶甘露殿,她仅有来过的三次,次次都撞见了梁帝与玉贵妃在此嬉戏,她看得恶心。 她以为年少互相扶持的情谊总比美丽的皮囊要来得长久,梁帝却是用行动生生打了她的脸——年少互相扶持的情谊在权力面前算个什么东西,他是帝王他说了算。 但今天,她第四次来甘露殿,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儿子。 为了儿子,她可以忍受一切。 甘露殿这次没有了嬉戏声,只有压抑的沉默。 澹台皇后站在殿门外让内侍进去通报,过了许久内侍还不见出来传唤,她知道梁帝是在故意磋磨她,也不恼,耐心地等着。 她的儿子这次在皇帝故意为难下办了一件漂亮的差事,她就不计较梁帝磋磨她,总归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总是要死的,将来整个大梁都是他们母子的了。 “哎呀,竟是皇后娘娘,怎么站在外头不进去呀?” 一道年轻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澹台皇后偏头,两名打扮明艳的宫妃娇笑着走过来,看到皇后在此竟嚣张不行礼。 两名宫妃都是梁帝新得的美人,正新鲜着呢,也不知被谁说了什么,行事张扬跋扈,全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哎呀,官家叫咱们过来伺候,皇后娘娘怎么也来了?”这话委实恶毒,两人自己没脸没皮,还把皇后也给说成她们一类的。 “既然是官家叫你们去伺候,那就快进去吧。”澹台皇后语气十分淡然,似半点儿没有被宫妃的无理和僭越气到,还很好心地提醒二人:“官家今日为朝政烦心,还在早朝时气昏了过去,你们伺候时可得仔细点儿,别再气到官家了。” 二人就娇笑:“那还用得着皇后娘娘嘱咐么,咱们姐妹二人哪次不是那官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呵呵呵……”然后就不经通报,扭着腰进去甘露殿了。 甘露殿的门没有关,没多大一会儿,殿中就传来嬉笑的声音,澹台皇后站在门外听,面上没有表情,内心也毫无波动。 她对梁帝早已没有情绪,曾经的那些爱慕、伤心、痛苦都没有了。 唯一有的心情,大概就是想梁帝快点去死吧。
第29章 山雨欲来 敏锐之人已经感觉到朝堂上风向有所变化, 时间约莫就是在沈家女眷被赦免死罪的那一天。 “神隐”多年的太子忽然就为沈家出头,还请来了谢老太师去跟官家说项,听闻早朝才被气昏的官家午后又被气昏了一次。 “没有吧, 我怎么听说官家稍晚还同时招幸了新进宫的两个美人,这龙精虎猛的哪像昏了两次的样子。” “我也听说了, 还听说皇后娘娘就在外头看着呢。” 一阵唏嘘, 官家是真的厌弃皇后呐。 “咳咳。”两声咳嗽声从后背响起,碎嘴的几个令史头皮一紧, 转身看见是他们吏部流内铨的两位判铨,顿时面如土色。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文书都核对好了?”左司郎中、判吏部流内铨事姜亨天生一张黑脸,板起脸来简直吓人。 几个碎嘴令史顿时作鸟兽散。 与他同差遣来判吏部流内铨事的柯昂等令史都跑光了,才对姜亨摇摇头:“嘉礼兄, 你就是太心软了,那些小吏都敢议论帝王私帷, 要我说就该重罚才是,让他们长点儿教训, 别整日里学那长舌之妇, 把咱们这公廨都搞得跟个勾栏瓦肆似的。” “我还心软?”姜亨表示反对,“那些人看到我就跑,回个话也磕磕巴巴,我这还叫心软?” 柯昂笑了:“嘉礼兄, 长得凶神恶煞不代表就是真的凶,看人不能只看外表的。” 姜亨对柯昂说自己的不置可否,不过很赞成他说的“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就比如太子是吗?许多人都看走眼了。”柯昂压低声音说道。 姜亨眉头微皱:“千里贤弟, 你怎么也学得在背后说人?” 柯昂很无奈,姜亨人很仗义,就是太正直了些, 正直得都刻板了。 他们铨曹四选可是油水肥得很的衙门,要被他们磨勘的官员,无论是京官还是和路州上的,哪个不是好生孝敬着他们,差遣来铨曹四选的官员哪个不是家藏巨资,连胆子大的小吏都富得流油。 偏就只有姜亨,正直过头了,拒绝一切冰敬碳敬,太格格不入了。 不说别的,去年神卫军抄了沈家,抄得的财物各衙门都分了,他们铨曹四选当然也没落下,审官东院、审官西院、三班院都拿了,可他们吏部流内铨呢,就因为那天他病休只有姜亨在,这人居然给拒绝了,连带他的那一份一起。 柯昂每每想到这事就胸闷——嘉礼兄你不要但是我要啊。 有友如此,真是……太伤钱了。 “嘉礼兄,有句话哪怕你不爱听兄弟也要说,”柯昂语重心长:“在官场中真不能一根肠子通到底,该变通的一定要变通,人还是要圆滑一点,像你这样的,很难升官。” 姜亨道:“所以要像你这样,滑不溜手老油子?” 柯昂抬头挺胸:“我这样有什么不好?” 姜亨:“那为什么我是六品,你是七品?” 柯昂:“……” 姜亨说的是两人定品的寄禄官,姜亨是正六品左司郎中,柯昂是正七品殿中侍御史。二人都被差遣为判吏部流内铨事,但姜亨的俸禄比柯昂高,朝堂行走身份也高一些,柯昂需得对姜亨执礼。 “但,我虽然是七品,可也差遣到吏部流内铨来,和你一样的职事,难道不是我更有前途?!”柯昂努力给自己找回面子来。 姜亨点头说是,不与柯昂做无谓的争执,只与他提点道:“千里贤弟,你人聪明又灵活,这极好,然不能一味的灵活,抱朴守拙……” “好了好了,嘉礼兄,你这话我都听了无数遍了,”柯昂笑着打断了姜亨的话,“怎么做我都省得,你就别再说教了。” 姜亨严肃道:“千里贤弟,我并非是在说教你,而是担心你。就说这次太子要查办禁军无诏擅自抄沈家一事,你还当是笑话听,殊不知……” “我知道我知道,太子这次是认真的,行了,当初神卫军送来的孝敬不都让嘉礼兄你拒绝了么,太子要查便查,横竖也到不了咱们头上。”柯昂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耐着性子在说话,不想与姜亨吵,以免伤了二人之间的和气。 姜亨看着柯昂微蹙的眉心,掩下心底的失望,到底是不说了,转头说起公事来。 只是太子这次明显野心勃勃,借抄沈家之事发难禁军,以此为自己争取朝堂上的话语权。 太子不想再沉匿,动禁军那就是动官家的一块逆鳞,定然是一阵腥风血雨。届时,他们吏部流内铨就算是拒了神卫军的孝敬又真能在其中独善其身? - 有如此担忧的不仅仅是判铨姜亨,副相左槐亦甚为忧心,休沐这日便来了王家见王准。 王家景致最雅处唤竹林诗苑,活水绕其间过,萧萧竹林与葳蕤花木相映成趣,中间有石台古朴自然,在其上坐卧行止自有一番魏晋风流,有诗歌茶酒之香,有曲水流觞之乐。 这一处景在京中高门豪族里是出了名的,左槐被王家仆役引着到了此处,连连无奈摇头,说着:“王相公啊王相公,旁人都火烧眉毛了,你倒是够悠闲。”走了进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石台上素手为祖父煮酒的王妡循声望去,随后轻轻放下酒壶起身遥遥对左槐福了一福,再对王准说:“孙女儿先告退了,还请祖父仔细思量孙女儿的话。”说罢从另一边小路离开。 王准与左槐几十年交情,也不来那么多虚礼,懒于起身,待仆役将刚才王妡坐过的坐席换了,直接示意左槐在自己对面坐。 左槐也不多客气了,坐下后一张口就怼:“你倒是悠闲,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 王准笑说:“左右无大事,怎么就没有闲情了。” “还叫无大事?”左槐吹胡子瞪眼,“太子可是要查禁军,这是随便能动的?这是太子能随便动的?” 这是大实话,三衙禁军直隶皇帝,梁帝能动,深受梁帝宠爱的三皇子能动,二皇子或许也能动——他不会去动,只有太子不能动。 梁帝忌讳太子,简直不像是对亲生儿子,而是对生死仇敌,这态度着实让朝廷上下费解得很。 “太子要掌权必须要放手一搏,再像以往那样‘韬光养晦’可不行了。”王准提起酒壶给左槐倒了一杯酒,示意他喝,“三皇子年岁渐长,越来越按捺不住夺嫡之心,官家亦是放纵,太子处境危矣。” 左槐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听了王准的话又放下,说:“储君关系国本,轻易废立恐国本动摇,大臣们不会轻易答应。” “官家一意孤行的事还少吗?”王准摇头,“远的不说,就说那沈时东,当初多少朝臣反对,更有死谏者,最后怎么样了?”
左槐沉默,捏住酒杯就一口气把酒干了。 王准见了又给他倒上一杯,自己把玩着酒杯不喝,说道:“你知道我那大孙女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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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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