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停下来,正好停在书画摊子旁边。小内侍听见他说:“去,给我买一个。” 买什么? 他懵然看向那个中年仆从,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一头雾水,站在原地不动,眼珠乱转,脖子一缩一缩。小少年见他没反应,明显不快了,把脸一沉,冷声道:“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小内侍忍不住咕哝:“他是,要什么啊?”刚说完,听见那仆从也硬着头皮问道:“小的愚笨,您是……想要什么?” 付良沉忍着笑,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道:“糖葫芦。” 就见那小少年耳根发红,隐有怒火,手指攥紧袖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街对面,红的,一串。还不快去!”他说完,气得手一甩,面沉如水,可乌黑的眼珠湿漉漉的,往下耷拉,又显得说不出的委屈。 突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声哄笑,小内侍探头探脑张望,见是那卖糖葫芦的老人与仆从起了争执。仆从捏了一根糖葫芦在手,咧开嘴巴露出牙齿,得意洋洋地笑道:“不过一串破山楂,我家少爷肯吃,是赏你面子。还想要钱?”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可见他衣着华贵,想来是大家族里做事的,不敢惹恼,只得忍气吞声,道:“老爷,我这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 他越是畏惧着说好话,那仆从越是兴奋,伸手又抽出一根糖葫芦,大模大样嚼了一个,呸地一口吐在地上,骂道:“什么东西!这么难吃,还敢要钱?!”说罢,将那根啃过一口的糖葫芦往地上一丢,抬脚碾了碾。他大约是刚才被谢轻裘一通呵斥,心里憋气,有心把火撒在这无权无势的老人身上。此刻,见老人涨得满脸通红,觉得解气极了,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这不过是个极小插曲,来往的行人,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 仆从走到谢轻裘面前时,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谄笑道:“奴才专门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串,要不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呢。您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谢轻裘接过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凤眸里寒气森严,忽然一扬手,糖葫芦重重抽在那仆从的脸上,糖顶刮出一长道血印,登时红肿起来。仆从捂着脸,跪倒在地,哆哆嗦嗦扣头请罪。那根糖葫芦在地上咕咕噜噜滚了两步,停在付良沉脚边。 这下动静闹大了,周围许多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那是谁啊?衣裳真好,看样子像个大户。” “磕头的那个是谁?你看看,脸都肿了,哭得真惨。犯了什么事,这也太过了吧……” “哎哎哎我知道,刚才我一直在这儿。那个小孩子叫那人去买糖葫芦,买得慢了,现在在那儿发脾气呢!” 一人忿忿啐道:“就为这个?真是,什么大户,一点教养都没有。小小年纪就这么毒,这长大还得了?” 一人忽然“呀”一声惊叫,急匆匆小声道:“别说了!跪那儿的人我见过,好像在,在谢侯府当差!” 凑在一起嘀咕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每个人脸上都红红白白,如临大敌,捂着嘴慌张地走了。在不远处,又有新的闲话声传来,只是压得更低:“哎你看到没,前面那个小孩子就是那个谢侯爷。别看!别叫他发现你在看!别给咱们家惹事!……你看他,才多大,就因为仆人买糖葫芦买得慢了,看把人家打成什么样子……啧啧啧,才多大……” 根本不是这样。 明明,不是这样的。 潮水般的闲言碎语从四面八方灌来,越传越离谱,越说越颠倒黑白,像一道道利鞭横空抽来,满含着恶意、挖苦、阴暗的揣测、刻薄的贬低,将谢轻裘说的一无是处。付良沉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在街对面买了一根糖葫芦,付了三倍的价钱。提步向谢轻裘走去。 谢轻裘背对着他,绷紧身子,脖子昂着,脊背挺直地站立。身后议论纷纷,他明明身子很小,孤立无援,却固执又僵硬,丝毫不肯示弱。 付良沉柔声道:“你——” 谢轻裘忽然回头,凤眼狠狠瞪着付良沉,眼珠像冒火的炭,一瞬间,好像全身的愤怒和委屈骤然决堤,挥动胳膊,重重把付良沉一把推开,大声道:“走开!”说罢,狠狠一扭身,快步跑走。 付良沉拿着糖葫芦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竟像在发愣。 小内侍跳出来,很气愤地咕哝:“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付良沉沉声道:“好了。”
刚才那一眼,谢轻裘的眼角分明闪过泪光,微弱的、不肯示人的、藏得那么深的委屈和悲愤,叫他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 糖葫芦红彤彤的,付良沉低下头咬了一口。这种民间小吃他也是第一次尝,吃得很慢,边吃边想:下次见面,再给他买一根吧。 【付良沉番外】 1. 阳春三月,周家的赏花宴办得十分热闹,请帖挨家递给京都的名门望族和朝中大员。等到这一天,各家的马车载着女眷们驶到郊外花溪,周家早已布置好,丝竹管弦声从浓花荫处隐隐传出,似有还无,幽雅非常。绿竹猗猗,曲水潺潺,少女们三两结伴,分花拂柳,沿溪而行。 一个少女伸手扯扯同伴的衣角,小声道:“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今日也会过来呢。” 都是十一二岁,知慕少艾的年纪,其他少女闻言虽不作声,白`皙的脸颊上都浮出一抹飞红。她们不自觉放慢步子,挺直脊背,使自己看起来脖颈修长,身姿纤细,仪态优美。 几个胆子大的,眼光偷偷往四周扫去,花隙柳影,丝竹宛转,却一无所获。 几个少年簇拥着付良沉,走在另一条僻静的小道上。 一个少年笑道:“殿下倒是会躲懒。不知道多少闺秀想见殿下一面,哎,谁知殿下如此不解风情,竟挑了这条小道。这下可好了,谁也见不着了。” 其他的人都捧场地笑起来。付良沉也弯了弯眼,细碎的阳光透过繁花浓荫,落进他漆黑的瞳孔里。他不过十三岁,面容虽然稍显青涩,气质却极为温润从容,已有了一国储君的气度。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打扮的少年从旁边走来,凑在付良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他走过来,作出开口的姿态时,周围的人就识相地避开了。此刻见他说完,领头的少年便笑道:“殿下此来,自便就好,不需在意我等。” 付良沉拱手一谢,由小内侍领着他,往一条路拐去了。
走出老远,小内侍“哎呦”一声,小声感叹道:“可算脱身了!要奴婢说,您干嘛要来呢——这群人假的跟什么似的,还说个没完,以为谁看不出来,真倒胃口。您不是一向最讨厌这些的吗!哎呀,要不是您早吩咐奴婢,到了时候过来叫一声,还不知道他们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摇头晃脑,不依不饶地嘟囔道:“真的,您干嘛要来呢?” 这样喋喋不休半晌,见付良沉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便把这个疑惑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接着道:“谢侯爷刚到。果真和您说的一样,他一个人在逛,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奴婢一见他,就按照先前的吩咐去找您啦!” 付良沉突然停下步子。 小内侍原本在前面带路,见他停下,忙跟着停下来。往前一瞧,很不解地道:“殿下,谢侯爷就在前面——您不过去吗?” 谢轻裘趴在石桌上,沉沉地睡着了。他这几年长开了些,眉眼越发昳丽,饶是小内侍在宫里阅遍美人,一眼之下,也愣了一瞬,下意识侧过脸,像是被那太盛的容光灼伤了眼。 只见一瓣花落在谢轻裘的鼻尖,他好像觉得痒,下意识拧起眉,鼻头一皱一皱,头埋在臂弯里,胡乱蹭来蹭去。 这简直太像太后宫里矜贵养着的一只猫了。小内侍想笑又不敢,憋得眉毛狂抽,满脸通红。 付良沉本来也弯着唇角,见小内侍看得目不转睛,面色通红,声音不觉一凉,道:“东西呢?” 小内侍被他凉得一颤,连忙捧出一根整齐包着的糖葫芦,赔笑讨好道:“在这儿,在这儿。奴婢逛了三个摊子,专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串!” 付良沉接过糖葫芦,放轻步子,走到谢轻裘面前,把糖葫芦放在石桌上。刚要收回手,谢轻裘的脸一动,不经意蹭过他的指尖。 付良沉僵了一瞬,手收回袖中,不自觉攥紧了。 谢轻裘成为太子伴读后,有一天,付良沉同他闲聊,意有所指地道:“轻裘,你喜欢吃糖葫芦吗?” 谢轻裘道:“糖葫芦,那是什么?”他语调疑惑,分明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付良沉漆黑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笑了笑,温声道:“一种民间小吃,山楂穿成一串,裹上糖浆。下次孤买给你。” 谢轻裘心里很雀跃,却故意把头扭开,拧起眉头。他拧了一下,还没压住心里的欢喜,只好又用力拧了两三下,这才咳咳两声,语调平平地道:“那,咳咳,多谢殿下了。”
2. 两人相熟后,有一次结伴去牧场围猎。一同去的是各家的少爷。路途中下了大雨,谢轻裘不小心染了风寒,发起高热。等到了牧场,直接被送进帐子休息。 周冲是周家的嫡长子,自然在这一行人中。他自负骑射高超,又跟谢轻裘不对盘,绕着围猎明嘲暗讽了无数次,谢轻裘虽然每次都反唇相讥抵了回去,却早窝了一肚子火,就等围猎这天,好好打他个大耳刮子。谁知道连马都没上,就被闷在榻上动都动不了。 他本就气恨,听着帐子外与周冲交好的一群人嘲讽奚落的嗡嗡声,更加气急败坏,不顾自己被高热烧得软绵无力、头脑昏沉,强自挣扎着撑起身子,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攥住鞭子,艰难地掀开棉被,忽然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正准备出去,将那群人挨个兜面一鞭,忽觉耳根一静,似乎有什么人驱走了那群少年。不多时,就见付良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谢轻裘看见他,不知为何,方才烧心燎肺的火气骤然散了,眼却猛地一酸,心里的委屈层层涌起,似要直从嗓口冲出来。 付良沉见他一只脚放在地上,忙扶他躺下,又把被角都严丝合缝地掖好,才道:“烧得这么厉害,你起来干什么?” 一滴汗从谢轻裘额角滑过。他这次高热实在严重,汗水从脸上划下去,好像一串小火苗燎下来,疼得他不住皱眉。 下午是第一场围猎。谢轻裘张口想叫付良沉赶紧去,挣个好名次,替他狠狠地打周冲的脸,打肿为止,打烂最好。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下意识伸出手,攥紧付良沉袍袖的一角,这才安妥下来。头脑昏沉间,只觉得该是到围猎的时间,可一点也不愿松手。 付良沉将手放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柔声道:“轻裘,你服了药,先睡一觉。孤今日不去围猎了。” 谢轻裘还未反应过来,口内先道:“不。你去。”刚说了这三个字,就死死闭上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一向是这样言不由衷、越是开心越要板脸甩手皱眉头的别扭性子,平日不觉得,这次却尝到苦头,悔得肠肺皆青,奋力扭开头。高热发作,本就十分脆弱,这样一晃,泪珠从眼眶里连串落下,竟像是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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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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