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良沉替他拭去眼泪，把浸着冰水的手帕叠好，覆在他的额头上，声音愈发柔：“可是孤不想去。你发着高热，孤去哪里都不安心。”
谢轻裘默默半晌，极小声地“嗯”了一声。像是得了什么叫他安心的保证，他平静下来，不多时就沉沉睡去，攥着付良沉衣角的手不自觉失掉力气，却仍保持着那个动作。付良沉凝望他的睡颜，不知过了多久，极轻极缓地把衣角从他手中抽离，然后极小心、极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
谢轻裘的手，虚虚拢着他的手指，好像睡梦中也不愿放开。分明是这样稀薄的、似假而真、近乎自欺欺人的依恋，却叫他露出无比温柔、无比满足的微笑。
他曾去归元寺为谢轻裘求过一个平安符。巍巍高山，石壁嶙峋，盘山的石阶极为陡峭，遍布坑洼的水窝，脚踩上去，摇晃不止，稍有不慎就会坠落悬崖。他天色未明就出发，一直到黄昏才堪堪登顶。
高僧意味深长地道：“施主可知，世间事，本就是阴差阳错的多，得偿所愿的少。譬如一人对另一人的好，十分的好，落进那人眼里，往往只剩三分，记住的，或许连一分都不到。”
付良沉想到了那根糖葫芦，轻轻一笑，和声道：“对弟子来说，那一分已经够了。足够了。”
高僧道：“既然足够了，施主还要求什么？”
求什么？
佛堂半明半暗，黄昏的金光洒落在斑驳的佛像，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三拜：
求他平安。
不求我爱之人以同心爱我。只求他无灾无厄、平安到老、被我爱着，这样过一生。
仅此而已。
【小五番外】
1.
小五被人拎着狠狠掼在地上，头磕在石板角，咚的一声响。要搁在平常人身上，此刻必定痛得眼冒金星连声哀嚎，他却是被打惯了的，咬牙缓了缓，觉得额头一片腥黏，抬手一抹，果然抹下一手的血。
他三天两头就要同人打一架，身上乌青黑紫从没断过，倒是不怕打伤，但见了血就很不便。小五阴沉着脸，骂道：“晦气！——”
还没骂完，脸上就挨了一脚，他被踢得半个身子歪在一边，哇地吐出一口血沫，半颗碎牙，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可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他本在街边走得好好的，不知为何，几个铁塔般的壮汉就朝他围过来，先是两个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然后揪着头发把他拖进巷子里，二话不说一阵拳脚。他自是不肯吃亏，撩阴挖眼，怎么下作怎么来。这是街头混混的斗殴手段，不入流的很，那些壮汉不设防，中了招，气得两眼通红，下手越发狠厉。
小五渐渐没了还手之力，黝黑的眼却毫不示弱，凶光闪露，可配上那张半边肿起、青青紫紫、满是鞋印的脸，非但不可怕，反倒狼狈得有些可笑了。
一个大汉一脚把他踹成跪趴的姿势，几个人转过身子，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叫道：“少爷。”洋洋得意，好像完成了什么极大的差事。
被唤作“少爷”的人哼了一声，似有不满。旋即又有一脚踢在小五肩上，他猝不及防身子一仰，原本勾着的脸正正露了出来。
小五刚被人照脸踢了好几脚，耳边嗡嗡蜂鸣，现在两眼都是花的，睁也睁不开。金光一刺，眼泪越发多，面前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觉得是个人形。
那人见他这幅凄惨的样子，“啧”了一声，像是兴奋，又在强自按捺。
小五撑开肿起的眼睛，透过一团交叠在一处的花影，勉强辨认出来：这人……他是见过的……就在昨天。
昨晚他摸进醉和春的膳房，不巧被逮了个正着。本以为又是一顿痛殴，可谢轻裘掀了桌子，镇住了那群膳师，他也趁乱逃了出去。这个人，当时就在谢轻裘旁边，不过瞧着两人并不对付，相看两厌，半句好话都无。
今日这一遭也是他倒霉。周冲昨日被谢轻裘下了面子，心里滋滋冒火，憋得几欲发狂，却又不敢去找谢轻裘发泄。方才他坐在轿子里，正咬牙切齿诅骂发狠，偏巧看到街边走过的小乞丐，似乎正是昨日被谢轻裘保下来的那一个。
他动不了谢轻裘，却完全不必顾忌一个乞丐，当即叫几个侍卫去把小五拖进巷子，一顿毒打。听着那一声声拳拳到肉的闷响，心里的邪火才慢慢消下去。终于怡然自得理了理衣衫，嘴角提起来，漫步走过去，看那乞丐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又是畅快又是解恨，忽然又想出一个新鲜的法子。
周冲和颜悦色地道：“认得我吗？”
小五呸出一口血沫。
周冲眼里露出恶毒的笑意，居高临下道：“不认得也没关系。会有人好好教你的。”
随即，两双大掌按在小五的肩上。他发疯似的想要甩脱，却被越压越紧，脸死死摁在地上，尘土扑进口鼻，两眼爆出血丝，口内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声。
周冲抬起脚，在他头上碾了碾。然后皱着眉头放下来，靴底很不耐烦地在地上擦了又擦。“好脏。”他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小五，嫌恶道：“带回去。”
好像不是掳回一个人，而是扔回一摊垃圾。
周冲不知想到什么，又回过头，靴尖踢了踢小五的下巴，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倒霉啊？”
小五奋力昂着头，恶狠狠凝视着他，眼珠似要浸出血来。
周冲唇边的笑容愈发扩大，阴测测道：“要怪，你就怪谢轻裘吧！”
小五自己也没想到，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这句话。
心里第一瞬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怨怼，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意，而是：他原来叫……谢轻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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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发小五的番外，讲真没人怀疑过小五是怎么被周家发现的吗~？
【小五番外】
2.
小五一生最不愿回忆的，就是被周冲带回去之后的那一段日子。
刚开始，周冲折腾人的法子还很单调，就是把小五捆起来，叫人上去踢踹殴打。几天下来，他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腿弯处折成骇人的弯曲，肋骨不知道被踢断了几根，连呼气时喷出的鼻息都带着铁锈的腥味。
周冲中途来过一次，见他脸肿得看不清五官，趴在地上，像条半死不活的狗，有点恶心，也有点快活，本来压在心里的火就散了七七八八。
他当初把小五绑回来，就是逞一时之气，要把从谢轻裘那里受的气发作出来，现在火气散了，便觉得有些无聊，想了想，就准备叫人把小五架着，丢出府去。
他还没开口，小五却好像终于注意到他来了，肩膀抵着地，晃晃荡荡、艰难地撑起脑袋，朝他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痰。
那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周冲的靴面上。
周冲气得要发疯，恨不得用尖刀把小五的嘴给剜下来，剁的稀巴烂。他咆哮一声，赤白着脸踹开柴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刚才那一啐，仿佛用尽了小五全身的力气，他的头又软绵绵垂下去，脸颊贴着被血濡湿的污泥，一动也不动了。
小五不怕疼。单纯的疼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从小到大，哪一天不是疼过来的。要是怕疼，他也活不到现在，早饿死了。
可小五也有又恨又怕的东西。自尊是个稀罕物，按说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也压根不配去想，可他偏偏捧着那点自尊，当宝贝似的护着，谁踩一踩他的脸，就像要了他的命。
周冲发现了，拿鞋子抽了抽他的脸，嗤道：“你也配？”
小五眼里闪过一丝血光，喉咙一缩一缩，死死绷着，泄出一丝困兽般的嚎叫。
周冲这下明白了。小五这个人，你要把他当个人去折磨，那花样再多也没什么用，但你要是把他当成一条狗，叫他跪在地上，在他的脖子上拴条狗链，那反应就有意思多了。
之后的事，小五就不愿再去想了。
周冲每次在谢轻裘那里受了气，回到府里，就发狠地拼命折腾小五。小五开始不懂，后来也明白过来。起初他还唾骂反抗，后来只噙着讥嘲的笑，冷冷看着周冲那张被怒火扭曲的脸，想象谢轻裘是怎么羞辱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把他气得恨不得把谢家老祖宗都刨出来剐了吃、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连个屁都不敢放。
想着想着，满腔的仇恨化作一股恶毒的快慰，他埋着头，像个疯子，吃吃笑个不停。
谢轻裘送他的那把匕首被他藏得很好，周冲竟也从没发现。不被人当狗一样作践的时候，小五会把手探进怀里，一遍又一遍抚摸冰凉的刃口，想象自己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有时一走神，眼前会一晃而过一双眉眼，很艳丽，又有些稚嫩，非常非常好看。
他背着光，慢慢把刀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一滴水落在刀刃上，顺着刃口分为双流，小五手一颤，刀面转过，一线寒光里，映出他格外湿润的双眼。
3.
小五再见到谢轻裘时，他已经变成了五皇子。
谢轻裘肯定不认得他了。小五这么跟自己说，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半块馒头跟人在小巷子里厮打成一团、被人揪着头发喊“杂种”的小乞丐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看见谢轻裘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不做丝毫停留时，心里还是被失落狠狠一蛰。他眼阴了阴，笑着问身侧的内宦：“那位是？”
内宦觑着他的目光一看，忙赔笑道：“那位是谢侯爷，如今做着太子伴读，当真是极为出彩的人物。”
小五微笑道：“原来是皇兄身边的人，果然出挑极了。”
内宦总感觉那微笑有些说不出的冷，连忙低下头，目光规规矩矩投在地上，不敢再乱看了。
谢轻裘站在园内，环顾一圈，面色微沉。他脾气大不好相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所以一时之间，也没人上去触他霉头。
过了一会儿，付良沉出现在园口。他是当朝太子，尊贵无匹，众人一见他来，纷纷迎上去酬应，付良沉含笑一一谢过，脚步停也不停，径直往谢轻裘的方向走去。
谢轻裘应该是知道他来了，毕竟方才动静不小。可他脸色仍算不上好，见付良沉走到面前，也只是不阴不阳哼了一声，旋即撇开头，十分爱答不理。
付良沉却好似全然感觉不到他的冷淡，清透的眼微微弯起，半垂着脸，温声说了句什么。
谢轻裘又不阴不阳哼了一声。但飞快扭开脸，唇角翘了翘，像是怕被人发现，又赶紧压了下去。
付良沉低垂着眉眼，抬手帮他展平袍袖，又说了些什么。
谢轻裘捏着袖口，呆呆看付良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抚过紫绸上细小的褶皱。慢慢的，整个人好像收了刺的小刺猬。凤眼弯了下，忍不住又弯了下，漂亮的脸上眉眼飞扬，灼灼像开出一朵花来。
小五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触到匕首，被刀刃一冰，整个人才仿佛骤然回神，冷静下来。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开始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成长。周家一开始是控制着他，后来却不得不依附于他。
几年后，他一手促成付良沉和周家女的婚事。大红喜帖送进书房，他拿起来，唇角一挑，冲着烛火慢慢展开。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周冲披头散发冲到他面前，牙咬得死紧，突然直挺挺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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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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