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有点好笑地看着他。
周冲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腰带都是歪的，形容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哑着嗓子道：“放过我姐姐。”
“东宫视我们周家为死敌，把她嫁过去……还不如叫她去死——”
小五打断他：“什么叫‘不如叫她去死’？”
他凑近了，小声问：“我在她脖子上拴狗链啦？”
周冲一下子哽住了，好像有人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塞进嘴里，逼着他嚼碎了咽下去。他颤抖着呜咽一声：“你要是恨，你冲着我来。放过她，放过我姐姐。求、求求你！”
小五道：“哦——求我啊。”
他拉开身子，往后仰去，腿翘起来，靴底碰了碰周冲的脸，玩味道：“你们周家，就是这么求人的？”
周冲不敢躲，靴子踩在脸上狠狠擦过，泥腥气刺进鼻子，他浑身都在发抖。
小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肩膀一抽一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飞起一脚把周冲踹了出去，冷笑道：“求我。你也配？！”
说罢，站起身，慢条斯理笑了笑，道：“你姐姐可是要嫁给付良沉。付良沉啊，多少人想嫁还嫁不到呢。知足吧，周大少爷。”
4.
谢轻裘中了万骨砂的消息传到五皇子府，小五拿起手头能砸的东西一股脑往人脑壳上砸，瓷片乱飞，地上跪了两个人，被砸得满头是血。
小五道：“谁干的？”
孙九垂着头，声音发颤：“那一箭本该是朝着太子去的……我们也不知道谢侯爷怎么会突然冲上来……”
小五古怪地笑了笑：“不知道他怎么会冲上来？”
他扭头一脚踹翻圆凳，把书案上的笔架镇纸通通扫到地上，抬手推倒博古架，古玩瓷器哐哐当当，七零八落碎了一地，不多时，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小五转过身，狠狠揪住孙九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手指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血丝死死勒进眼球，暴喝道：“你不知道？！”
“……”孙九哑声道：“王爷，您要我死吗？”
小五看着他，居然笑了笑：“你要他死吗？”
他的手卡在孙九的脖颈上，非常冷，赤红的眼像从血里捞出来的，那笑容太可怕了。
孙九不断摇头，喃喃道：“……不，我不敢。”
小五松开手，意味莫测地看着他，丢下一句：“备船，我要去青州。”说罢，摔手走出院门。
孙九两腿还在发软，撑着地勉强站起来，后知后觉感到自己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了。他还有些茫然，靠在雕柱上，缓缓喘了口气。
一同罚跪的另一黑衣男子见他就这么自顾自起身，不赞同道：“师弟，王爷还没让我们起来。”
孙九道：“王爷他，不会用这种方式罚我们的。”
那人噎了噎，低声道：“那谢轻裘——”
孙九打断他：“师兄，你该叫谢侯爷。还有，你最好希望他能活下来。”
那人冷嗤一声，道：“死了又如何？”
孙九看着他，很认真地道：“不会如何。只不过是，王爷会把我们剁碎了，喂狗。”
他说完，捻着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轻柔地笑道：“这其实也没什么，总比王爷把你剁碎了，喂我——要好得多。是不是？”
他往外走，擦身而过低下头，覆在那人耳边，轻声道：“师兄……那一箭，你到底想叫谁死，你我都清楚……收手吧，师傅就剩我们两个徒弟了……我实在不想有朝一日，还要替你收尸。你饶了我，好不好？”
谢轻裘还剩一口气时，小五风尘仆仆从青州赶了回来。
他连府都没回，快马加鞭赶去东宫。好在整个人灰头土脸，也没被人认出。
付良沉一见他，就道：“你有解药了？”
小五赶路时很急，急得要发疯，现在却不急了，四平八稳坐在圆凳上，扯着嘴笑了笑：“不知道啊。”
付良沉道：“你要什么？”
小五哈哈大笑，满面揶揄地看向他：“你能拿什么跟我换？太子爷，想拿点铜板打发叫花子啊。啧，说实话，你给得起的东西我也不缺，想个新鲜点儿的呗。”
小五披着衣冠禽兽的皮很多年了，到后来，装模作样的功夫炉火纯青。他能在周老太爷面前装，在皇帝面前装，甚至在谢轻裘面前装，但无论如何都不肯在付良沉面前装。因为那一装，好像就露了怯，认了输。
付良沉重复道：“你要什么？”
小五又黑又狠的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笑，他冲内室努了努嘴，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叫所有人都滚，你也滚，让我跟他单独呆两个时辰。”
付良沉想了想，道：“最多半个时辰。”
小五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脸色狰狞一瞬，撑着身子压过来，冷笑道：“你就不怕我——奸了他啊。”
付良沉清透的眼淡淡看向他，目光湛如冰玉，沉静至极。
小五恨死他这种眼神了，把药囊扔在桌上，道：“吃多少，怎么吃，都在里面写好了，滚吧。”
付良沉伸手去拿，小五突然抬手把它按住，一字一字道：“别说是我给的。”
付良沉默了默，道：“……我欠你三条命。”
内室很静，只有谢轻裘一个。照顾他时付良沉大约事事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他人。
小五寻来一个圆凳，坐在床榻旁。谢轻裘昏睡着，脸色卡白，短短几日，仿佛瘦得脱了形。小五攥着手，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连最细微的一丝也不肯放过，仿佛用尖刀伸进脑子里，刻下他每一寸眉眼的轮廓。目光淬着血，又凶狠又温柔。
姜临给他成药时说，万骨砂凶险，听天命尽人事，能不能救回来，能救回多少，那要看命。
“你要是因为这个死了，为这个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谢轻裘！”
他说着，声音发抖，两眼浸湿，手指攥了又攥：“你别想。想都不要想。”
他伸出手，在空中滞了滞，仿佛鼓足毕生的勇气，指尖发颤，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触，旋即飞快地收回来。动作惶急，脸上却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
“要是你知道，肯定气死了。会把我的手给剁下来吧？”
他说着，又开心起来，好像谢轻裘来剁他的手，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他洋洋得意道：“嘿嘿，反正你不知道。”
但也再没有试图伸手，去碰碰谢轻裘。
顿了顿，他又开口：“药真难找……没回来时，怕得要命，想我要是晚了，怎么办。”
好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不知道该说哪一句，他哑住了，喉咙哽着，扭头看谢轻裘的脸。
半晌，漠漠道：“你恨不得我去死。”
语气低沉，好像很委屈，又不敢表现出来，慢慢的，眼眶红了，嘴角却咧开：“没事儿。我贱嘛。”
5.
当初付良沉拿着万骨砂的解药，说饶他三次，果真饶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谢轻裘死后。
小五踏着深夜冰冷的寒露走进灵堂，里面果然只有付良沉一人。
付良沉垂首跪着，一张一张把纸钱投进火盆里，十分专注地看着火舌把黄纸舔透，舔成一捻薄薄的纸灰。他烧得很认真，好像在干什么一点也马虎不得的大事，听到小五踏进灵堂的响动，却恍若未闻，仍旧勾着头，一丝不苟，往火盆投进下一张纸钱。
短短一天，他却仿佛瘦了很多，整个人透着一种形销骨立的惨淡。小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见他这样痛苦，却凌虐般的感到一阵扭曲的安慰。
他挂起恶毒的笑，自我折磨似的，抬脚踢了踢火盆，道：“这么难受啊。你说你这么难受，怎么不陪他一起下去呢？”
付良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不言不语，小五却越发恨得剜心戳肝，两眼爆出血丝，一脚踹翻火盆，厉声道：“别他妈给老子装！付良沉，你就这么坐着看我进来？他妈的谢轻裘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你没脸啊？！扇巴掌会不会？你扇，你他妈朝这儿扇，来扇给我看看。”他把脸凑到付良沉面前，手狠狠抽在脸颊上：“妈的，扇啊！”
付良沉终于抬起眼，看了看他，转瞬又移开，扶起火盆。火光未熄，被纸灰托着明明灭灭，白幡拂动，有风穿过，付良沉伸手护住火，又投进一张纸钱。
小五好像冷静下来，点点头，嗤道：“也是，你凭什么恨我呢？”
他问：“是我杀的他吗？”
又问：“他是为我死的吗？”
他埋着头，笑得前仰后合：“付良沉，你该扇死你自己啊。”
付良沉终于开口，淡声道：“我说过的，你救他，我欠你三条命。这是第一次。我不会动你。你走吧。”
第二次，是付良沉登基。
所有人都以为付良沉登基称朕后第一要干的件事，就是把小五给剐了。于是，那几日雪花片般的弹章飞向御案，好像小五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杀完了最好还能吊起来鞭一鞭尸，才算是不污我皇圣名。
但付良沉把那些弹章尽数压下来了。这个姿态一做，惯会体察圣心的臣子们都闭了嘴，心照不宣收回了落井下石的手，小五算是捡回一条命。
朝堂上，两人四目遥遥一对，小五知道，这是饶他第二次。
第三次，是谢轻裘变成池衣后，被他手下所害，又中了万骨砂。
书房里，孙九跪在地上。小五面色很平静，慢慢翻着一折密奏。
这种平静太可怕了。孙九不自觉压低了身子，汗水顺着他浓妆艳抹的脸滑下来，沾了油彩，吧嗒滴在地上，发出一声叫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一室逼人的寂静。白毛汗冒出来，像蚂蚁顺着脊梁骨啃咬，一层又一层。
小五突然开口，还是非常平静：“人抓回来了吗？”
孙九道：“……还未。不过已经查到他的踪迹，孙二带人去堵了，大约午时就能得到消息。”
小五笑了笑，带着点叹息的口吻，道：“在鞭子上动手脚，真是好算计。”
孙九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抽筋似的一缩一缩。他强忍着，低声道：“幸好王爷见过万骨砂发作在人身上的样子，认出来鞭伤不对。要不然——”
五皇子从密奏上移开视线，直勾勾看了他一眼。
孙九的话立刻哑在嗓口。要不然？要不然也不会怎么样。到时候池衣死了，只要一口咬定是他福气薄身子弱，连一鞭子都挨不过，谁会想到去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何况诏狱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随手捞个替死鬼再容易不过。
师兄这一着确实算计得好。唯一算漏的一点，是王爷居然随身带着万骨砂的解药。
怎么会带着呢？
那个人当年的万骨砂早就解了。连那个人现在都已经死了。碑立起来，身子压在京郊的黄土封下，骨头都化成渣了。
那个解药，怎么还是随身带着呢？
孙九感到眼球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他慌乱地垂下头，掩饰一般飞快眨眼。
很久很久的沉寂。
五皇子抬手，一页页翻过密奏，好像忘了还有人在这里。
终于，他把密奏放下来，搁在桌案上，然后伸出手，一摞一摞慢慢理好。他理得很慢，很专注，铺平宣纸，摆正笔架，做得一丝不苟。都理好了，他站在案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狠狠一脚踢了上去。桌案咚一声翻倒，镇纸徽墨哗啦砸下来，密奏宣纸散落一地，在一阵轰然的巨响里，他的两只手痉挛一般，虚虚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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