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桑画痴痴地笑,长发轻垂,赤足走过这座再无人进入的秘洞。一步步,符箓遍布。
一步步,皆是往事幽灵。
第15章 逢魔 “滚开!” 原胥拔出腰间佩剑,呛啷一声,穿云剑出鞘。 穿书十二年,他到底还是前世那个杀伐果决的军人。他不能也不肯容眼前这些魔修肆意残害胥里村村民,哪怕眼前这些魔修都是娇滴滴的女子,也不能掩盖住一身血腥气。 “你……你放过我们,”绰号“青鬼”的领头魔修匍匐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她如今褪了伪装,只是个双十年华的美貌女子,纱衣几乎掩不住胸,仰头看向原胥匍匐乞求时哭的梨花带雨。“我、我们姐妹都可以伺候你快活。我们保证,你以后……能每天快活逍遥胜神仙。” 原胥冷笑。“我放过你们?靠你们这几个魔修,我就能快活逍遥胜神仙?” “只要、只要你今天放过我们。” “青鬼”满含乞怜地望着他,从面皮到脖颈,大片酥白。虽说也是乌发红唇,但凡间女子哪能及得上她们这几个已经筑基的魔修美艳。再说,要论伺候男人,这世上任谁也比不过魔修。 原胥没说话。 几个魔修女子都以为机会到了,缓缓地挨近原胥身侧,皓腕犹如灵蛇般缠绕原胥周身,在那抹沾了泥又浸过雪的修仙长袍上下游走。 原胥仰起头看着天边红彤彤失了火般迟迟不肯落下的霞彩,以及晚风中夜泊船纷纷亮起的桅杆船帆,想了一瞬。想,倘若此刻庚桑画就立在他眼前,见到这许多女子缠他,那人如画的眉目会气愤成什么样。 想……那人,会不会赤脚跳起来,斥责他道心不净。 原胥勾起唇角,蜜蜡色棱角分明的脸皮忽然松了松,居然有片刻温柔。 “青鬼”与另外两个百花门魔修以为逮着了机会,默契地手臂微伸,纤纤玉手探向原胥身下不可说之处。檀口微张,正准备去衔原胥那物…… 大片雪白剑光突然降落。 几秒后,原胥望着被他一剑斩成零落碎块的魔修女子们,眼皮微垂,自嘲地笑了一声。 再也没有那日了。那人如此凉薄,怕是再不许他重回白室山。 那就这样吧! 原胥以灵气冰封住一地仍在流血的魔修尸块,拿出乾坤袋收入,扎好了细绳。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些细务的时候,他仍有空想了一瞬庚桑画。 只有在重回白室山后,朔夜将那位轻吟低泣的谪仙师尊拥入怀内,唇抵唇、身挨身、手脚相缠的那刻,迫那人视他如命如惟一……到那时,他原胥此生,才能当真快活逍遥胜过神仙。 庚桑画不让他回白室山,说是必须要在胥里村除魔,还得去摘千年的灵芝、万年的雪莲花。 这三样事情里头,他已经处理完了第一样。剩下两样,千年灵芝好寻,至少比万年雪莲好寻些。他决定先从千年灵芝开始! 那人不让他重新回山,难道他就真不回山了么? 原胥勾唇,将存了除魔物证的乾坤袋纳入怀中,仰起头,望着白室山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笑了一声。 ** 又过了两个月,原胥奔袭至东胜神洲与南瞻部洲临海地界。 东胜神洲与南瞻部洲这两片大洲隔海而立,历经万年地壳变迁,如今陆地面积大范围缩减。原胥抵达时,见有浩渺沧海横亘于面前。临波踏海,过了这片地域,就是那朵千年灵芝所在的三姑娘山。 原胥凌空踏飞剑一脚落下,霎时间溅落浪花三尺高。轰隆隆,接连翻滚而来的天雷尾随搅翻海潮深处,引动的海中生灵尽皆翻腾上岸,长长的鱼尾拖在岸与海之间。 刷拉!白浪溅起一堆浮沫,饶是原胥机警,也依然被扑了一头一脸的血腥气。 这股血腥气来自于海底深洋。 原胥抬袖捂住口鼻,眼神下瞥,却意外发现他竟不能窥破这海底真相。抬起头,浪花已扑腾到最高处,浮浪汹涌,直逼近云霄。 苍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突然间暗沉。两轮月晕同时与日争辉,一日二月,无数星辰不怀好意地隐藏在黑云底下,咻咻地,似乎正在窥视原胥,又似乎,正在无情地冷笑。有魔气森森然,嗅之,辛辣刺鼻。 是黑天。 是黑海。 原胥心间震颤,如猛兽用利爪撩开了他藏了十二年的穿书的遮羞布。 穿云剑在他掌心内不安地跳动,嗖地一下,居然从他身边飞离,自行到了岸边犬牙交错的礁石滩。 “回来!” 原胥腾身,迅速使出金丹后期修为,拼命地去逐那把自行弃主的穿云剑。他飞的很快,雪色交字领长袍在暗郁风中沉闷地划开空气波动。这风很潮湿,他每前进半寸,就足以大汗淋漓。 “……云岚……” “云岚帝尊,你终于来了……” 在暗无天日的潮湿海风中,原胥耳畔轰隆隆,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嘈杂私语。 它们窃窃地笑。 它们在一声比一声更凄厉地唤他,云岚帝尊。 海水,海风,腥气中血光漫天。 原胥费力地破空,一步步,艰难地拖着两条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黑色礁石滩涂,手扶住礁石,大口喘气。 “云岚仙帝呵,你怎地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有个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笑。 “啊,你居然也做了个凡人。” 海风里传来另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似乎正在诧异。 “云岚……” “云岚仙帝……” 无数个窃窃私语的声音混杂着嘲笑,在黑天黑海中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 漫天白浪,黑暗陡然间降临。 原胥艰难地从黑暗礁石丛中拔出师尊庚桑画赐予他的穿云剑,背靠在礁石,大口喘气,冷笑道:“你们是谁?为何唤我云岚仙帝?” “……我们就是你从前的影……” “你本来就是云岚仙帝……” “云岚、云岚……” 一声声海潮翻涌,从南瞻部洲与东胜神洲交界的深海底涌出无数幽灵一样的影。它们有黑羊一般的角,它们肢体残碎,凌乱地从海浪中站起身,踏着海浪迎面走向原胥。 “云岚仙帝,放弃白室山吧!” “放弃那个人。” “只有离开了那座山和那个人,你才能见到真相。” 窃窃私语声渐渐汇集,最后汇聚成铺天盖地的潮卷。 —“云岚……你本就是仙帝,弃了他,弃了那个人,重新回归无情道吧!”
第16章 葬海 朔夜,遥远的白室山。 庚桑画浑身汗淋淋,浑似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桃花眼底赤红,口中唔唔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室山人人都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师尊。无人知,每逢朔夜,他不过就是一只活鬼。鼻息里还有热气,但是四肢百骸没一个地方是完整的。他渴望原胥,就像渴望着毕生唯一的救赎。 不…… 他不能留下原胥。 庚桑画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口中赫赫地喘着粗气。他此生已经无望,他不能再害了原胥。 原胥不止是他白室山内门子弟,不止是一众内门子弟的大师兄,也是他庚桑画……活了一千多年唯一瞧上的人。 “原胥……不,不是原胥。是师尊呵!” 啪嗒,啪嗒。 血沿着破败不堪的身体淋漓流成一条蜿蜒细河。在一片血泊中,庚桑画艰难地爬行到秘洞崖刻下,手指颤抖着抚摸师尊炎道人的画像,从桃花眼底怔怔地流下两行血泪。 “师尊,”庚桑画起先笑,笑完了,又歇斯底里地厉声哭泣咒骂。“可我瞧上了一个人啊!师尊,我对不起你,我……修不得这无情道了。” 秘洞内人声寂寂。 在睁不开眼也爬不动的时候,庚桑画瘫着残掉的肉身靠坐在崖刻下赫赫地喘气。眼尾微湿,赤红的泪一滴又一滴,洇湿了瓷白脸颊。 那个人,本就不止是他的门下弟子。 他不会瞧上他门下弟子。 他瞧上的,只有那个叫做原胥的人罢了。原胥,双十年华,被他赶下山时狼狈地跪倒在尘埃,左膝着地,右手抚于心口,一口一声祝他百年安康。 可惜那个叫做原胥的人并不知晓,他离了原胥的冰灵根,在这个难熬的朔夜,就只能像狗那样地爬。没有尊严,没有任何体面,他庚桑画在这该死的朔夜里,不过就是一条狗。 原胥……原胥呵! 庚桑画最终表情痛楚地闭上了眼,长眉不断地轻跳,手臂自关节脱落,整个人都在异骨魔气来袭时滩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泥。 ** 朔夜,于东胜神洲和南瞻部洲交界处。 原胥仍在艰难地与心魔抗争。他捂住双耳,竭力不去听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声。 “云岚仙帝……” “你本生而为仙,为何如今却混成了这副模样?” “仙帝……” “仙帝……” 原胥痛苦地闭上眼,哑声嘶吼。“不!我不是什么云岚仙帝,从头到尾,我只是白室山门下掌门首徒,只是如此而已。” 那些窃窃私语声却不肯放过他。一声接一声,自说自话。 “你不敢信。” “你不能信。” “是了,因为你不敢让你的好师尊知道。” 一声又一声的窃窃私语中,突然有个尖利的声音在笑。 “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师尊他啊……也有着事情瞒你。” 原胥蓦然睁开一双血红双眼,脊背弓起,几息后,他四肢扑地,如同一只被围猎于包围圈的野兽。 赫,赫赫。 原胥表情似哭似笑,四肢疯狂地刨动海边滩涂,仰起头,望着沉沉的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度亮起的天空,怒吼了一声。“你们懂个屁!” 师尊庚桑画也曾骂过他,骂他是个屁。 原胥脑袋清醒了一瞬,唇角歪斜成奇诡的角度,眼底滴下血来。“你们……懂个屁!” 窃窃私语声静默了下去。 海岸边海浪滔天,风声烈烈,似乎恨不得卷入原胥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原胥……” “云岚……” “仙帝……”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分别唤着他不同的姓名身份。 原胥捂住耳朵,后背抵在粗粝的黑色礁石,皮肤火辣辣地疼。大概是磨破了,但是他眼下没空理会这些。 “有本事……”原胥艰难地探手摸索到庚桑画赠予他的穿云剑,以剑拄身,一步步,像个男儿汉那样爬起身,赫赫地喘着粗气。他勾唇,勉力笑了笑。“你们这些家伙,有本事,就冲我来啊!” 黑天黑海,原胥体内的金丹灼热。下丹田早已彻底失守,一大片燎原的火星子沿着小腹直燃烧到喉咙口,压迫的他不能呼吸。 几年前,又或许半年前,原胥曾经听师尊庚桑画说过,从金丹后期步入元婴时,绝大多数道修都会遭遇逢魔时刻。魔到的那刻,整个世界都会变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3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