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兽抬眸回望他。那双雪色竖瞳内什么都没有,没有悲喜,也没有爱恨。但大概是因为庚桑画眼下情绪波动太过剧烈,它居然难得的,没有调笑,只静静等待他那句尚未说出口的质问。 “你……”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这座剑崖底光线越发幽沉,木叶在风中摇动,簌簌的,似乎又要落雨。 庚桑画缓缓起身,立在暗夜丛丛影子中问雪兽。“你究竟为何会来我白室山?上界仙尊哪怕是被打落凡尘,也不必滞留。” 雪兽笑了声。低头,雪绒绒的爪子抛起剩下几只早就烤熟的山鸡,一边以灵力烘烤,一边慢吞吞地以那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莫要再犯傻了。极情、无情,皆修不成道。” 庚桑画不得不唇瓣微张,以口代鼻用力地呼吸,借此掩饰桃花眼底渐渐漾起的湿泪。“云岚帝尊……” “莫要再唤我这个名字。”雪兽突兀地笑了一声,打断他道:“无情道与极情道之争绵延已有万年余,如今坐镇神宫的,是极情道那位凤华帝尊。你我今日之言,已属不当。” 庚桑画突觉愤愤。“你就如此惧他?!” 雪兽慢悠悠地熄灭掌心灵火,将最后几只烤好的山鸡递给庚桑画,一边咧嘴笑。“想那么多作甚?这不是你要管的事情。” 庚桑画眼底炽火愈盛,几乎不能控制地厉声道:“你莫不是已经弃了无情道?就只为了惧怕那人?” 雪兽见他始终不接烤山鸡,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以爪裂鸡肉,一丝儿一丝儿地喂入庚桑画那两瓣殷红薄唇。“凤帝天生为神,他……从来都不是人。” 庚桑画气极反笑。他笑得桃花眼底泪星四迸,为了那个诱骗了他整个童年的有关于上界神宫的传说,也为了如今堕入尘泥为他亲手烤山鸡的云岚仙帝。梦想幻灭后,也就只剩下了厉声长笑。“就为了这个是吗?极情道首领生而为神,你们斗不过,于是认输,是吗?” 雪兽抬头认真地打量近似于癫狂的庚桑画,有片刻沉吟。几秒后,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你不懂。” 你不懂。 这三个字,庚桑画听了很多年。 从七岁上山开始,师尊炎道人就反复跟他说,小畏垒你不懂。 这三个字,他从七岁听到了一千多岁,如今依然是对方摇着头跟他叹息说,你不懂。 可他要怎样才算懂得呢? 他分明已经亲眼目睹尸首挂满林野,无情道一败涂地,他如一条野狗那样费力地从尸山林海中爬起来,入目皆是血淋淋,刺鼻的金丹碎裂气味弥漫于半空。那时候……那时候,下界四处荒漠,除了他以外,再无一个无情道修者。 庚桑画气到浑身发冷,又觉得恨。他控制不了这股自心底升腾起的恨!于是他咬牙瞪着那头不要脸的雪兽,冷冷地笑道:“你如今苟活于下界,却到底还是择了我白室山,只因白室山已是这世上唯一能收容无情道修的地方了,是吗?” 雪兽诧异地瞪大眼,慢吞吞笑道:“你怎会这样想?” “那你要我怎样想?!” 雪兽顿了顿,大概是考虑到他情绪过于激烈,难得正经了一瞬。“刚才和你说过了,无情、极情,都修不成大道。我此番坠落,看起来似乎是战败,实则……我也在寻找逆袭的机会不是?” 这句话还勉强算是句人话。 庚桑画情绪略平定了点。下一瞬,他就听见雪兽又慢吞吞地笑道: “嗐你不就是稀罕我元身那具皮囊么?放心,只要能跟师尊你睡一觉,我就立刻又是翩翩少年郎。” 庚桑画:…… 他竟然觉得自己耳朵坏掉了,不,他全是身哪哪儿都坏掉了大概。不然为什么他能听见这么严肃惨烈的修道事又拐弯到了被窝里? 那头雪兽却还在龇牙咧嘴地笑,笑声特无耻。“啊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黑皮,所以滚完床单后,我会变成个肤如凝脂的少年郎。”
第33章 驯养(6) 庚桑画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气性大概都用在这位云岚仙帝、啊不是原胥、啊也不是……反正就是眼前这头雪绒绒的货身上了。 他气的都快炸毛。“你、你!” 雪兽舔了舔唇瓣一脸混样。“嗯,我。” 混的,简直都令庚桑画临表涕零了。 他愤然甩袖,气呼呼转头就要往外走,耳内又飘来雪兽慢悠悠特别混账的一句。 —“啊对不起我又忘了,师尊你一向小心眼。” “你……”庚桑画扭头,气的难得口齿都不利索了。“你成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雪兽抬头望着他慢悠悠地微笑,顺便舔了舔染满山鸡香味的爪子。“啊怎么能呢?师尊你可是我如今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我怎么舍得让你气死?” ……就,更混账。 庚桑画这回真被气走了,衣袍微甩,飞的大步流星还自带仙气飘飘的bgm。 雪兽走到铁栅栏前,仰头目送他离开的白衣飘飘身姿,笑眯眯地接了句。“师尊慢走,弟子如今正在领罚,待这百日满了后,弟子自当如约去银雪峰爬床。” 庚桑画:…… 他惊的差点从风中跌落尘埃。 哈哈哈哈,剑崖底传来那头不要脸的货哈哈大笑声。 笑,笑个屁! 庚桑画直到回到明月小楼时仍在愤愤,直到他轰隆一声推开石门进入暗箱后的秘洞,才恍然惊觉,他竟忘了问那头雪兽——所谓最疼十二,为何却要当面揭穿十二那些蝇营狗苟不堪的往事? 难道是……? 庚桑画忽然心底发寒,双臂不自觉抱胸。是了,那货说它最疼十二,果真没说错。十二一直卡在筑基破不得壁垒,如今经过那一番深夜送饭密谈,十二心魔渐起,却当真是个突破境界的好机缘。 难道说,那货顾念最深的果真是十二?
第34章 情涌(1) 自从在剑崖底吃瘪后,庚桑画刻意强忍着不再去见那头原胥寄灵的雪兽。但他到底难忍啊! 八十九天而已,他打发剩下的所有外门弟子下山替他买酒。回山时,人人手中提着十几二十坛陈酒,直醉的庚桑画神智昏沉双眼几乎不能识物。 醉了,总比再去当面自讨没趣的好。 庚桑画冷笑着抱紧双臂,在风中立着,就像是世人传说的那样,与世人无关,也从不肯主动堕凡尘。 然后心里想,呵,今夜……又该是那夺命的朔夜。 朔夜,就像是他刻入骨髓的诅咒。庚桑画对它避无可避,就连醉酒后,他也能深刻记得它。 上一轮朔夜时原胥已经下山,他独自一人在后山秘洞内熬成了一大滩血肉模糊的泥。如今……如今原胥回来了,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被他用灵力锁链牵回山的是头毛绒绒的怪物,是上界神宫云岚仙帝的元身,唯独不是那个与他之间情愫暗生的大弟子原胥。 庚桑画踉跄下了屋顶,脚下是大片青金石铺就的炫彩。 他总是爱漂亮。从前呢,原胥总是笑他,以那种温和到近似寡言的模样,眼神里冒出一丁点笑泡,神色淡淡地笑话他道:师尊,你又耍脾气了。 原胥、原胥…… 从前原胥在的辰光,庚桑画也并不多在意原胥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原胥。 就像是习惯他自身涌动的骨与血。 庚桑画眼眸微湿,长长的乌鸦羽色睫毛不断轻颤,呼吸间都是山下凡人酿制的陈年老酒。他知道自己今天这副模样格外糟糕!糟糕到,他甚至不想……再去想起那个搅乱了他千年道心的原胥。 “师尊!” “师尊我等听说大师兄他……” 一排穿白室山雪色长袍的内门弟子齐刷刷站在明月小楼门口,人人都恭谨低头,话语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胁迫。 最后这句,胁迫与质疑并存。 —“师尊,大师兄他已经回山了是吗?” 庚桑画撩起眼皮,就见到发问的是二弟子。除了原胥外,其他弟子在他心里没有名字。这千余年,他前前后后收过的徒弟不计其数,入门后,均以弟子辈分排行,老大老二这样计数,胡乱地喊着。 如今喊住他的这位老二,鬼知道这人姓甚名谁。 庚桑画斜眼乜斜,带着点不加掩饰的不屑。“为师有下令让你们回山么?” 老二一愣。 其余众弟子都下意识脚步后撤半步。 庚桑画扫了眼,没发现那个下山去通风报信的弟子十二,于是殷红薄唇微勾,笑得分外凉薄。“十二呢?” “十二……”老二嗫嚅,偷偷地左右看了眼,却没找到众师弟的最起码眼神的支援,顿时气焰就灭了。“十二说,他去替大师兄采摘灵芝了。” 啧,采千年灵芝、万年雪莲,分明是他布置给原胥的任务。如今十二抢着去了,要说十二跟原胥之间没猫腻,庚桑画是宁死不信的。 酒意层层地往上涌,庚桑画强忍住内心想要吐的恶心,斜眼乜着这群他亲手捡回来的所谓弟子。千年过去了,一切都早已白云苍狗。就连历任弟子都活不过他这个不老不死的老怪物,从前那些……大多数都没能熬到结丹。筑基期两三百年的寿命,于他不过倏忽一眨眼。 这一届弟子里,唯一度过筑基期结丹的也不过就一个原胥。 庚桑画看眼前堵在他门口的这些白袍弟子们,也就像看一群不可语冰的夏虫。殷红薄唇微勾,笑得甚至不加掩饰地轻蔑。“尔等所为何来?” 一群弟子面面相觑,最后有个人跨前半步,抬头直视庚桑画。“为大师兄下落而来。” 啪!啪!庚桑画鼓掌大笑。“好的很!” 不过一群叛徒。 庚桑画看他们的眼神几乎就是轻蔑。“啊,你们都是为了你们的大师兄而来?” “是。” “师尊……” 师尊他妈。 庚桑画冷笑,顺便带了点不屑一顾 。 事实上庚桑画需要很小心才能不惹怒这些朝生暮死的夏虫。“啊,你们的大师兄……” 庚桑画不以为然地笑。“你们知道他为何在我白室山?又为何,才会滞留于白室山而不轻言离开?” 醉眼乜斜中那些人依旧是面面相觑。 于是庚桑画继续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奢望我仁慈是么?” 庚桑画骤然转身,眉眼转冷。“你们这群东西,尔等……当真知道仁慈是什么么?” 众人都当他喝醉了。 于是庚桑画也就利落地承认自己醉眼乜斜,只笑了一声。“啊你们要你们口中那个大师兄来替你们申冤是么?有本事,让他今晚来找我。” 原胥自然永不可能来。 于是庚桑画这个谎,撒的理所当然。 庚桑画扔下一众堵路的弟子只需要一句话。“让让!” 众弟子皆嗫嚅。 庚桑画桃花眼斜瞟,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或者你们有本事就把你们的大师兄带来,有什么话,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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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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